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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争执 王子相貌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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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段徵当侍女果然很轻松,古娜很高兴。
蓬之和古娜,每天在段徵的书帐外待命,大多数时候抬头望天晒太阳,少数时候进去抹灰,烧水,沏茶,整理书案,任务就完成了。
蓬之让古娜教她鲜卑话,古娜就冲着她叽哩哇啦讲鲜卑话。
“等等,等等,”蓬之总是说。
“你得告诉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蓬之指天,指地,指太阳。
古娜就指天说“祁连”,指地说“拓”,指太阳说“那然”。
蓬之又指自己,指古娜,指草地。
古娜就指蓬之说“桃花石”,指自己说“萨比”,指草地说“俟汾”。
有一次,整理书案的时候,蓬之看到了虫爬一般的鲜卑文羊皮卷。
就指给古娜看。古娜也看,可是古娜也不认识。
原来古娜是个只会说不会看的睁眼瞎。
蓬之觉得这样说不好,那是中原的说法,中原的睁眼瞎也是很多的。
可比不上草原多。草原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是睁眼瞎。
可是人在草原上,眼睛用来看天,看地,看太阳,其实很用不着认字。
于是蓬之就偷偷翻,看有没有汉字儿解闷。
还真让她翻出一本《诗经》。蓬之偷拿出来在太阳下看。
看完又悄悄放回去。
段徵很少来书帐,来也总是待一会儿就走了,所以根本不会被发现。
段徵选侍女果然没那个意思。古娜有点失望。
段徵不但不大跟古娜说话,也很少对蓬之说话。
说也只是说,“嗯。”
“‘嗯’有什么意思?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吧!”等段徵走了,古娜仰天长叹。
因为那天,古娜鼓足勇气,在段徵来书帐的时候,进去问段徵要不要奶茶。
段徵只说了一个“嗯”字,就继续埋头公务,不再理古娜了。
“奶茶唉!我亲自去挤的牛奶,亲自煮的……不是清茶……”古娜瘪了瘪嘴,“他怎么都不问问今天为什么会有奶茶呢?”
蓬之在一旁看着少女心事感觉有点好笑,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少女心事呢?在自己在江南得知将要跟孟三郎议亲的时候,在自己跟母亲回京城待嫁的时候,甚至在闻听孟三郎死讯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从来都不曾有过这些细微的波澜和真情的扰动。
也许自己的内心从来也没有期待过成为孟三郎的妻子吧。
孟三郎对自己来说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比如今的古娜,甚至梦奴还要陌生。
古娜一失望,就不想进帐给段徵奉茶了。
可是下一次,在蓬之进帐篷给段徵倒茶的时候,段徵突然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段徵问。
是啊,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蓬之的心动了一下。
微微一下,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叫阿草。”蓬之肯定地说。
“阿草?”段徵皱眉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把蓬之看了一遍。
连梦奴都能看出阿草并非真名,想必段徵一定也能看出来。
不过蓬之打定了主意,不欲在草原以真名示人,现下看起来就十分坦然。
“对!”
要回去,蓬之打定了主意。
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蓬之在心里说。
那么眼前的段徵是唯一的机会,蓬之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他不但亲近中原人,身上还流着一半中原的血。
于是蓬之指着窗外郁郁的草地,重复了从古娜那儿学的鲜卑话:“俟汾。”
段徵的眼睛里瞬间就多了玩味,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当然是围着蓬之。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他一边吟诵一边站起来翻了翻书架上的书。
“香草美人,阿草是个好名字。”
段徵竟然能背《楚辞》,这让蓬之有点意外。
“不过,不知道中原的香草来到草原,能不能适应草原的水土。”
段徵紧紧盯着蓬之,看得蓬之浑身不自在。
那眼神令蓬之想起了梦奴的话:“段徵是个很好的选择,你要做他的女人吗?”
不!就算是为了回去也不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蓬之抿了抿嘴唇接着咬牙说道,“焉知中原的香草到了草原不会成为满原的野草呢。”
眼前这个被捡回来的女奴居然有如此傲骨,段徵瞬间被激起了胜负欲,毫不犹疑地跟她打机锋:
“千年前楚为蛮夷,如而今草原诸部,以前也不被周王室视为正统。后来不还是问鼎中原了?”段徵竟有如此志向,蓬之心下暗惊。
他真的只是一个备受排挤的混血杂胡吗?
“天命在德不在鼎。王子难道不知‘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吗?”蓬之回敬他。
段徵看着蓬之久久没有说话,就在蓬之转身准备退出帐篷的时候,一股大力突然从后擎住了蓬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蓬之的脖子上就多了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咳……”蓬之喘不过气来,两只手拼命拍打着段徵右臂。其实蓬之想到了自己或许激怒了段徵,却没料到这小小的试探居然能带来性命之忧。
“细作!”蓬之在满目金星中看到段徵的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是……”稀薄的空气让蓬之只能吐出这句话。
段徵骨节分明的五指缓缓收紧:“大哥是没有这种本事的,你是突厥派来的?还是汉人?”
“我不……”蓬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嘶嘶吸气。
段徵突然松开了手,空气进入口鼻,蓬之活了过来。
蓬之捂着脖子大口喘息,倒在书案前的地上。
“王,王子为什么认为,认为我是细作?”蓬之仰头直视段徵的眼睛。
“你懂鲜卑语?”
“我跟古娜学的!”蓬之顾不上受伤的喉咙,大声辩解,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动我的书架?”
“我找两本书看,看完又放回去了,仅此而已。”
“束尔难道没告诉过你们规矩吗?”
当然告诉了,可蓬之生来不是下人,以前也没当过仆从。骨子里是主人的姑娘就算流落异国他乡当了仆从还是保留了上位者的散漫,没想到不小心从细微处流露出来害了自己。
“抱歉,那我也不是细作。”
蓬之的眼睛不再愤怒了。
取而代之的委屈流了出来……
“那这书案上的卷宗呢?你还懂突厥文?”段徵指着书案上的羊皮卷。
“我不懂,那是突厥文吗?”蓬之分不出突厥文和鲜卑文,在她看来两者很像,都弯弯曲曲,虫爬一样。
“你不懂那为什么按照先后顺序排列?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古娜整理的吧?”段徵指着案上排列有序的羊皮卷,那确实是蓬之整理的。
蓬之奋力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脖子的肿痛,快步走到书架前,指着一排看不懂的突厥文书籍。
段徵突然懂了,那上面也有数字,是按年份排列的账簿。
“为王子查阅方便而已,”蓬之死死忍下眼中的泪,“要是王子不喜欢,以后阿草随意也就是了。”
段徵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把今天书帐里发生的一切回想了一遍,而后确信,眼前的女子确实不是细作。要是细作,应该谨小慎微,有了能进入自己书帐这种好机会,更应该默默潜伏,收集情报,然后伺机向上级汇报。哪有细作会故意暴露自己通晓三种文字,还在言谈中故意勾起自己兴趣,拼命露出破绽的?
“你不是奴隶。”这是个陈述句。
“你出身不低。”这也是个陈述句。
“你以为我能放你回中原?”
蓬之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于此人的敏锐,上一秒还怀疑自己是细作,下一秒已然推测出了自己的目的。
“哼,”段徵笑了,“‘仁以为己任,不亦乐乎?’你从何处看出我是君子的?”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王子相貌堂堂,是阿草误会了。”蓬之摸了摸脖子,既然被看穿了,还不如再给段徵戴戴高帽。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眼下我自顾尚且不暇,没空管一个奴隶的死活。”段徵挑眉,继而正色,“我不管你在中原是哪家的世家贵女,来了段部就是我段部的奴隶,你现在跟外面的古娜没有任何两样。收起你的小聪明,也收起你的自负才高。王孙满劳楚子?哼,让段部别的人听见了可没有我这里的好下场!”
段徵的力斥是最严厉的羞辱,蓬之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蓬之来到段部遭受的所有毒打都比不上这一遭。
蓬之猛地吸了吸鼻子,掀起帘幔走出了帐篷。
也擦干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