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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侍女 不是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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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日子,风一般朝前流动。
营地外那条河的水湍急了不少,展眼已是到了夏季。
这几月间的境况倒不似梦奴说的一般急迫,或许是因为战事迫近,营地里没有多少男子了。尽管蓬之依然被那些鲜卑女人排挤,可自从从段徵马背上下来,整个营地就没有人再打她了。
这些日子都没有再遇到段徵,听古娜说,突厥可汗在黑水河畔整兵预备南下进攻燕城,这可是个苦差事,点兵的命令来了段部,几个王子推诿不止,到底还是段徵带人去了。
草原南下劫掠一般挑在水枯草败的冬天,这时物资匮乏,亟需补充,春夏牧区水草丰美,放牧囤积还来不及,哪儿来得闲人去打仗,几个王子正是为此都不愿意去。
突厥选在这个时候攻城,看来是早有部署,那就不是普通的劫掠了……
燕城在幽州以北,据燕山天险,一旦城破,突厥铁骑南下,幽州将无险可守……
蓬之陷入了深思。
“喂,你怎么了?再加把劲啊!”古娜回头朝她喊。
蓬之赶忙使劲儿把腰背挺直,把原木举起来送上牛车。那是要送到大王子营地去搭帐篷的。段徵带着男人们走了,这个营地分给女人们的活儿也重了。
蓬之和古娜整个上午搬了三车原木,累得腰也直不起来。搬完最后这一根,古娜一屁股坐在草垛边擦汗,怎么也不起来了。
“喂,后面还有呢!不许休息!”大王子那边监工的人看她们坐下来休息,走过来用脚踢古娜的腿。
“滚开,别踹我!”古娜脾气上来,爬起来拍打衣服,“说好了,我们营地的活儿干完了才干你们的活儿!现在好了,变成全干你们的活儿了!”
“你们就是看段徵不在,来欺负我们!让我们的人伐木料,搬木材,怎么不趁段徵在的时候!”古娜的脾气是很冲的。
“这是大王子的命令!”监工冲古娜瞪眼,高高扬起了马鞭。
“他是你们的首领,不是我们的首领,我们营地只认段徵!”古娜梗着脖子说。
眼看着那鞭子落下就要抽在古娜和蓬之身上,一只鸣镝突然射来,射落了监工的帽子。
监工大惊,捡起帽子,环顾四周,马上发现了一射之外马背上的段徵。
段徵身着战甲,正一手扶弓立在马上看着这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身穿甲胄的骑兵,显然是刚出征回来的。
监工赶忙跪下,等段徵骑马来到身边。
“回去对兄长说,”段徵下马把手放在监工肩上,周身带着自战场返回的杀气,监工狠狠瑟缩了一下,“等他继承了父王的汗位,再来奴役我的奴隶不迟。”
监工站起身,看了段徵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骑兵一眼。
才低着头走了。
段徵回来了,整个营地的人都很高兴。
可段徵的帐篷里,他自己却不大高兴。
“你看见了,得想个法子。”他翻了翻书架上的陈列对属下束尔说,“咱们跟着大汗冲锋陷阵前途还未可知,要是后营再失了火可真是有家难回了。”
其实自从段徵十五岁成年从段部分得了营地,对几个兄长明里暗里的欺压早已是司空见惯。只是这次,段徵独自替段部应招参战,回来就撞见大哥派人在自己的营地颐指气使,如入无人之境。现下十八岁的段徵心里还是像烧了火一样难受。
“其实徵你也无需忧虑,虽然这次南下咱们无功而返,但在可汗处献了留守斥候之计,想来不日就会有音信。大汗对你显然是颇为赏识,不但赐了金刀封赏,还在全军集会时亲口封了你‘狼将军’的称号。可汗的嘉奖不日将抵段部,有了这个称号,哼哼,我看以后在段部哪个再敢欺负咱们!”
突厥以狼为图腾,崇拜狼的坚毅勇敢,“狼将军”称号虽然不比特勤,叶护权重,却更能代表大汗的赞许。
看到段徵心绪不佳,束尔故意表情夸张,尽力宽慰着他。
束尔是段徵的心腹,束尔的母亲是当年陈国郡主的近侍,后来跟郡主一起留在了草原,生下了束尔,是段徵从小到大的玩伴。段徵对他极为信赖。
“不是这么回事,”段徵果然笑了,“兄弟们刀头舔血挣的军功,到底是要回段部生活。这次出征又死了几个人。去跟父王说,既然当初是代整个段部出征,抚恤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事。”
“是啊!”束尔跳起来拦住了段徵的肩膀,“我看现下哪个敢不让你进可汗的帐篷!你可是‘狼将军’了,可汗一定要为你庆功,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都看着,你可是咱们段部第一位‘狼将军’!”
到底是少年人,两人说起建功立业都还心热,高昂的笑声传出了帐篷。
“谁?!”
帐篷外的身影一闪而过,段徵束尔都行伍多时,警觉超过常人,那是个女子的身影,确定无疑。
“看来咱们营地里的斥候也真不少呢!”段徵嗤道,换成了汉话对束尔耳语,“把我帐外的侍女换成汉人。离营前我做了标记,这书架的书都叫人翻过了。”
“攘外必先安内,这营地不太平,咱们腹背受敌,岂能安心出征?”
“还有,派人去大哥那儿看看,把从大汗那儿带回来的战利让他先挑,一回来就驳了他手下的面子,我倒是不怕……”段徵咬牙,“只是……阿姐还在他那儿。”
束尔来挑侍女的时候,古娜伸长了脖子等着。
蓬之笑说这是翘首以盼。
古娜问什么是翘首以盼。
蓬之就伸长了脖子眼含热望学古娜刚才的样子。
古娜就脸红了,要去掐她。蓬之跑着躲避。
阳光下,她们都笑了。
蓬之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束尔没怎么费事儿就挑中了蓬之。
这是情理中的事,大家都不意外。
再挑可就犯了难。
部落里没有嫁人还听不懂鲜卑话的汉人女孩可不多。
能给段徵做侍女的更是没了。
总不能挑身有残疾的吧!
“为什么不选我呢?”古娜艾艾地问,看了看两侧。
“你还小呢。”束尔搪塞她,让她以为束尔挑女奴是有那种意思。
“我不小了,我都十四岁了。我只是长得矮,我随我阿妈。何况过几年我就大了。”
束尔语塞了,总不能直接告诉她段徵是要找一句鲜卑话听不懂的女奴以防泄密吧……
“我喜欢段徵的,我愿意!”古娜直接把自己的热望说了出来,为自己争取。
众人皆侧目而视。
蓬之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古娜的衣袖。
束尔思考了一阵,段徵要换侍女是为了防止有人泄密,也就是防止有人背叛他。以古娜对段徵的衷心,想必是不会背叛他的……
“那好吧。”束尔同意了,一个侍女确实不够。
“那……那我也愿意……”一个跛足的女奴声如蚊蝇地小声说。
“你不行!首领又不是什么人都要……”束尔摇摇头走了。
就更让古娜相信了段徵挑选侍女是有那种意思。
晚上,束尔让人分给蓬之和古娜新的帐篷。
蓬之终于从奴隶帐篷里出来了。
古娜也很高兴,这个帐篷有胡床,要比古娜家的帐篷好不少。
古娜的家人也很高兴,给首领当侍女是有粮食拿的,从此以后古娜就算成人了。
侍女干的活儿很轻松,比起放牧,劈柴,搬木材来说。
活儿轻松,段徵又是个好首领,家人更多的是为古娜高兴。
那么家人知不知道古娜到底是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蓬之有点惴惴不安,晚上跟古娜躺在一起的时候低声问古娜为什么白天要说自己喜欢段徵。
“因为我就是喜欢他啊!”古娜很坦然。
坦然到令蓬之这个中原人对古娜是个草原人有了实感。
虽然会说汉话,长得也像中原的阿妈。
但古娜是个草原人。
本质的不同。
“难道你不喜欢?”古娜翻过来趴在床上以手撑脸,伸起双腿左右摇摆。
我不喜欢。我心里感激他,也幸运能遇到他。但我不喜欢。
蓬之没有说出口。
“那你喜欢他什么?”蓬之又问。
“我喜欢他马骑得比别人好,箭射得比别人准,他可是我们鲜卑最一等的勇士,那达慕大会上的英雄。”
“可是草原上很多马骑得好,箭射得准的人呀。我看你骑马就骑得很不错,那个束尔也骑得很不错。”
古娜是会骑马的,蓬之还见过她在马上疾驰。束尔就是当初在风雪中跟段徵一起救了蓬之的男子,依蓬之粗浅的目力他的骑射跟段徵也难分高下。
“可他们都不是徵啊!”古娜坚持,“徵是我们营地的首领,没有他,我们这些……你知道别的营地里的混血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看束尔,束尔跟着徵打仗封了梅录呢!大家都说,束尔跟着徵成了咱们这个营地的副统领。”
“嗯,”蓬之点头,“跟着他确实有好日子过,可你阿爸阿妈也同意你喜欢他吗?”
古娜不以为然,“我的喜欢,为什么要阿爸阿妈同意?”
“父……”蓬之想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估计古娜听不懂。
“我是说,古娜,你不是也见过梦奴吗?你也想过那种日子吗?”
自己待在一个帐篷里,等待部落首领垂幸。
不是妻,不是妾,外室?婢女?
无名无分,连未出生的孩子也无名无分。
蓬之每次去她的好帐篷后再回到自己的坏帐篷都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不用为了生存落入那种境地。庆幸自己遇到了段徵。
同时对梦奴感到敬佩,对,是敬佩。
易地而处,自己恐怕不能活着。
梦奴的处境是别无选择,可古娜是有选择的。
古娜竟然要主动选择这样的命运吗?
“我想不了那么多,想不了那么长远,我只知道,我想待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多看他几眼,这样就很好了。”古娜摇了摇头,“就像那些纯种一样,她们也偷偷去看徵,徵跟她们多说一句话,她们就要开心得跳舞!”
蓬之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笑了,“纯种?”古娜的汉语真是好得不得了。又流利又幽默,不知道她的鲜卑话是不是也是这样。
“再说,再说,我还小呢!”古娜翻身复又躺回了床上,轻轻地说,“我自己也知道,他不能喜欢我……他可能马上就要成亲了……”
“他有未婚妻?”
“是啊,可汗给他定了宇文部落首领的小女儿。”
古娜突然盯着蓬之,“我看你也够呛!”
“什么?”
“她比你还漂亮!”
“啊?”蓬之反应过来去打她,古娜笑着躲闪,“我错了,我错了,我说错了,是跟你不是一种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