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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只汤碗 最后一遍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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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遍笔录做完是下午四点半,白璃倒是全程配合。年轻的记录员逐条问细节,措辞改了几遍,还是理不清白璃今晚看见的东西,最后只在纸面上留下"目击经过详见附页",算是认输。
白璃今年研一,课表上还有一堆理论课,请假还是销假,她自己也没想清楚,想问问林芷安,案子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林芷安也没定论。
林芷安住在离管理局不远的家属院,散的时候,涂山月没跟她们同路。她在路口站定,拢了拢风衣领子:"我不进去了,精怪不进别人家的门,老礼。"
"这么讲究。"白璃还惊叹一声,她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回去了。林芷安见怪不怪的和涂山月道别。
"讲究的规矩都老。"她说完转身,走进匆匆忙忙下班的人群中,走几步身影就淡了,在街头消失了。大家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站台等公交继续等公交,没有人注意到大活人临街不见了。
白璃还想问问她去哪儿,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
林芷安转头看白璃:"送你回学校?"
白璃抱着她的帆布包和速写本等全部家当,站在原地没动。宿舍楼里她一个人住单间,空空的,今晚的案子没有完,笔录里写不进去的那一部分,才刚刚开始。
看出她的犹豫,林芷安也迈出一步,"跟我回家,我家客房空着。"
作为一个很少被留宿的人,白璃应得很干脆。她说好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问。贸然去林警官家会不会不方便,可一个人在总感觉自己要被画吃了。于情于理不要轻易自已一个人,惜命和不自在之间,还是容易抉择的。
跟着林芷安到了家属楼。她后知后觉的想到一个人住的人不会留客房;肯把客房腾出来,家里就还有别人。
门口的鞋最诚实,摆一双的,是一个人住;摆两双还带着一双小号的,那就还得多个孩子。她想完鞋,开始想门打开以后的样子,想了三个,三个都不太对劲。
她要直接问林芷安,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那就不像借住,像查户口。
她还猜过那个人会不会做饭,她猜的是不会。
家属楼楼龄比较老,没有电梯,楼梯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在身后一层一层灭掉。白璃走得慢,每爬两层歇半口气,马尾散了几绺贴在颈后。刚在楼下看,整栋楼有些黑,只有一扇窗灯一直亮着,最高层的六楼,客厅的光从窗台铺下来。快到六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很久,"你家?"
"嗯。"
"灯怎么还亮着?"
"有树,采光不太好,"林芷安掏出老式的钥匙,"我家的规矩给人留灯。"
白璃跟着上完最后几级台阶,在门口等着。门轴响了一声,客厅里就有了动静。
"爸,她叫白璃。今晚有个案子,跟她有关系,最近先住家里几天。"
父亲林远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静音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摊着学生的作文稿,红笔搁在老花镜旁边。老式座钟快走到五点,摆锤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看见林芷安,又看见她身后的姑娘,目光在白璃脸上停了停,没多问站起来了,准备迎接客人。
这个家里估计经常有客,氛围自在随意,不客套也不虚伪,像对待来拜访的学生一样问道:“来了!先歇着吧!”说完转身去找拖鞋。
白璃很少出去做客,对于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尽管不时联络,但客气的像客户。林芷安的父亲和她父母不是一类人,也不像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人物,很随和,“叔叔好!”
林远点了点头,把新拖鞋递过去。林芷安工作上的事,他从来不问,问也问不出个说法,这是他当了三十多年语文老师悟出来的道理之一。他只朝白璃说了句:"当在自己家,先休息一会儿。"
林芷安看着客气的两人,本想去收拾客房,话没出口就被父亲摆手挡了回去:"你去烧壶水。"他自己转身进了里屋,钥匙串从裤兜里带出来,最里圈那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
客房是北边的小屋,客人很少留宿。林芷安站在客厅,听着里屋的动静,跟者进去了,顶灯的开关响了一下,木头窗闩推开,晚风吹进,空气换了新的。这间屋十几年没住过人,但每个月被她父亲收拾一遍,一直很干净,母亲在世的时候,这里是她的缝纫间,缝纫机蒙着一块碎花罩布。罩布是母亲自己缝的,针脚细得看不出起头。
板床上常年空着,床头一台旧台灯,白瓷灯座,灯罩有些发黄,像岁月的痕迹。母亲的旧书柜立在墙角,玻璃门里锁着满满一柜子书,书脊都翻旧了,有几本里头夹着毛线当书签,页边上有铅笔写的小字,淡得快要没进纸里。
被子是从樟木箱里取出来的,樟脑气底下压着一股晒透了的暖意。每逢晴天,父亲就把这些没人盖的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晒,晒完了收回来,谁也不提。这个家有一整套全都不用说出口的规矩,例如灶上总煨着的汤,例如出门总留着的灯,例如擦干净的北屋等。
父亲一下一下的把褥子拍松,做这些的时候父亲不看人,像在给一件旧东西上弦。
林芷安受不了这份沉默,开口道:“要不我睡这里,让白璃住我那边,换个床单和被子就行了?”
林远手头没停,随口道:“也行,你们商量,来者是客。”两人还没商量个结果。
白璃换好鞋子,抱着速写本站在门口,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小声说:"叔叔,这罩布的花,真好看。"
"她妈自己缝的。"父亲说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弯腰又去铺床单。床铺好了,父亲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新的没有拆封的洗漱用品,是屯的年货。
白璃接过,愣了愣看了眼林芷安,没想到叔叔这么细致,只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芷安看着他爸的架势,说着都行,其实已经安排好了。白璃东张西望的,最后还是她住这客房。
"睡吧。"父亲把台灯拧亮,又拧暗一格,"夜里渴,桌上有水。"
白璃躺下之前,把速写本放在枕头正中间,又摸了摸被角。白璃住进这里有种不真实感,"林姐姐,打扰你了。"
"没事,睡会休息一下!" 林芷安带上门,还是留了一指宽的缝。
客厅里,电视还静音亮着。父亲顺手把玄关下白璃的那双白帆布鞋摆正,鞋尖朝外,挨着旁边的旧棉鞋。
家中大门的门框上有一溜铅笔道,从膝盖高到肩膀高,"芷安"两个字最早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细而软;"知白"底下那些全是钢笔,一笔一划,力道很足。写圆珠笔的那个人不在了以后,钢笔把两个人的个子都量到了头。
客厅五斗柜上压着几张照片,最旧的一张是全家福:母亲抱着咬手指的知白,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十岁的林芷安站在最边上,踩着一只小凳子才够进画面,照相馆的布景是一片假湖水。窗台上的吊兰分过好几盆,盆盆都活着。
座钟显示五点半了,林远进了厨房,煤气灶的蓝火苗窜起来,砂锅坐上去。林芷安回自己屋里躺了躺,没睡着,隔着墙听藤椅吱呀、拖鞋底擦过地面。
六点差一刻,她出来倒水,看见父亲垫着脚,从碗柜最顶上取下来一只青花小碗,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家里常用的碗都在下面两层,随手可及。最顶上的这只,已经好多年没用它喝过一口汤了。林芷安想起小时候生病,她妈妈就把银耳汤盛在这种碗里,搁在床头,凉到能入口了才喊她起来。她妈失踪以后,他爸花了一整个秋天复刻他妈做的那碗面,经常喝的这碗汤。汤学会了,这只碗却收了起来,收到全家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爸开始今天的煲汤,汤里卧着红枣,拿汤勺撇了两回沫,又把火拧到最小。
七点过一点,北屋的门开了,白璃抱着速写本出来,头发睡塌了一边,眼睛倒是亮的,"姐,我睡不着。"
"睡不着正好,"林远在厨房里接话,"来喝汤。"
三只汤碗在小方桌上摆开,每人一只,第三只青花小碗摆在了白璃的位子跟前。白璃坐的位子靠里,两手捧着碗,先喝了一口,眼睛睁大了些,"甜的。"
说完又喝了一口,忽然很轻道,"我第一次喝这个,怎么觉得像喝过。"
"像就对了。"父亲说,"天底下的汤,长得都差不多。"
林芷安用汤勺扬了扬热气,没接话,她看着白璃捧碗的样子,碗沿贴着小姑娘的手指。二十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端着它,坐在床边,等一碗汤慢慢凉。
汤喝到一半,门口钥匙响了。林知白下班回来了,眼睛有些红,白大褂叠在臂弯里。他换鞋换到一半,看见桌边坐了个陌生姑娘,又看见姑娘手里那只碗,动作就停在了那儿,一只鞋穿着,一只鞋拎着。
"姐。"林知白好奇的看着家里的新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眼熟,"这位是?"
"白璃,今晚案子上的证人,在家住两天。"林芷安朝白璃偏了偏头,"这是我弟林知白。"
"证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病历上圈出一个可疑的症状。然后他把手洗了,在餐桌边坐下。父亲从碗柜下层又拿了一只白碗,盛了汤递给他。
林知白喝了半碗,用查房的目光把白璃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她指甲缝里的炭灰没洗净,指节上有久坐压出来的红印。
"画画的?"林知白还是感觉这个漂亮的过分的女生在哪里见过:“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南大的学生?”
"是的。美院的,今年研一。"白璃见过太多搭讪的,住在别人家,做个礼貌的客人。
她看了看林知白,这一家三口,外貌上很容易辨认出是血亲,长得都有点相似之处;林知白高一些,白净,不让人讨厌,气质比他父亲硬。她在心里不自觉的把他和林芷安比较了一下,比完自己先觉得没意思,跟要挑对象似的,还是林芷安好看一些,但两人没有可比性。可林姐应该没结婚,看了一眼林芷安,有些心虚,低头喝汤。
林芷安发现白璃莫名其妙的脸红,又看了看她弟,感觉她弟有些碍眼,又去招惹小姑娘。
林知白想起来了毕业典礼的发言人,当时吸引众人的是女生过分美丽的容貌,台下有人好奇这个花瓶为何能代表毕业生演讲,聊到这个优秀毕业生,演讲内容没有假大空,很贴合大学毕业生的心声,当时还圈粉不少。林知白不准备追星,只是好奇为何她在自己家,于是没话找话的问道:"学姐,速写画得多?"
"最多。"白璃捧着碗,"别的费颜料。"
林知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捧碗的左手上,停住了,"你的左手。"
白璃一愣,把碗放下,摊开手看了看,没有异常。
"你指尖的茧。"他的声音切换成了查房模式,"画画的人,茧长在右手中指侧面。你的是左手指尖,四根手指,位置齐整的茧子,不像是握笔握出来的,倒像是按弦按的。还得是按了很多年,应该是从小就练弦乐才有的。"
白璃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几粒薄茧,旧的褪了,新的压上去,一层叠一层,却长在一双从没碰过琴弦的手上。
"我没学过琴。"她诚实的回复道,"我们家也从来没给我买过琴。"
林芷安没接话,她在桌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搜了两个词:指尖茧、按弦。母亲留下的旧档里,她没印象有过这两样。正因为没印象,才值得回去翻一遍。
桌上静了一瞬,座钟打点八点整,一下一下,把这一瞬敲了过去。父亲伸手拿过白璃那只青花小碗,又给她添了半碗,推回去,"趁热吃。"
桌上四个人,讨论了半天,谁也说不清这几粒茧是哪来的。
林知白端起碗。"你们美院修复室,"他说,"看一幅旧画,第一步看什么。"
"看它被人改过几次。"白璃说。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改过的地方会藏起来。"白璃把碗放下,"纸是死的,可它吸过几层颜料、受过几次潮,都在画里。要能找出来,把光斜过来,哪一层是后盖上去的,就露出来了。"
"跟调片子差不多。"林知白说,"正面看不出,就往前推几天,前后一叠,谁动过手就瞒不住。我们只判有没有病,你们还要判画的人当时在想什么。厉害啊"
"所以我们工作显得很慢。"白璃说,"一幅画修半年,手不慢,慢在每上一笔都得思考前后。"
"难怪,"林知白笑着说,"你在美院那边,比你在这儿有名。"
"美院的人先看脸。"白璃说,"看完了才听人说”
"那就说得通了。"林知白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在报告厅听过你一次毕业演讲。前几排原本都在低头,你讲到一半,抬头的越来越多。"
"那次讲得不好。"白璃想起最近的演讲应该在毕业季,答道,"我当时很紧张。"
"那倒没听出来。"林知白说,"我看你手很稳。"
"因为我扶着讲台。" 白璃说完,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
父亲把汤勺搁下:"吃完了再讲。"
林芷安没插话。
吃完饭,困意追了上来,白璃简单洗漱后,抱着速写本回北屋,这回睡着了,门留着一条缝。
林知白把林芷安拉到玄关,声音压得很低,"姐,她是我一届的,毕业典礼上发言人,她可是很多人的偶像。我现在好奇啥时候证人需要收留到家里?哪个科的案子?"
林芷安只知道白璃研一新入学,没想到还有这份渊源,她现在也很困,"喝你的汤。"
"我喝完了。"他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显示出昼夜值班后的疲惫,"可是她那个手,你看见没有?"
"你一说我就看见了。"林芷安说,"去睡觉。你值了一宿,不该问的别问,困死了"
林知白站了几秒,回自己屋里去了。关门之前,他又回头朝北屋那条门缝望了一眼,眼神充满审查的。
林芷安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阳台上的旧伞换了个方向,伞柄本来朝里。现在伞面缓缓转了过去,伞尖一动不动,正对着北屋那扇窗。父亲就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歪的扶正。
他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还想吃点啥,去问问那姑娘。"
那个白天过得很紧张,白璃正在收拾,父亲真的去敲了北屋的门,问晚上还想吃什么。白璃隔着门报了三样家常菜,报完又补一句:叔叔,别麻烦。晚饭她捧着那只青花小碗,安安静静地吃完,帮着收了碗,又缩回北屋画画,纸笔的动静轻得像怕吵着谁。
林知白睡前朝北屋的门缝望了一眼,到底没进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