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道墨 墨迹难防, ...
-
涂山月得到了旧伞的认可,林芷安对新搭档保留一份警惕心。她见过漂亮的精怪,越像人的越难防,伪装成为人的同类是为了在人类社会生存,这一点不会改变,这跟脸好看不好看没关系,左右都是阴险狡诈之徒。
但是动物有着人所没有的特长,警犬的鼻子,猫头鹰的预警,现在加上了涂山月的耳朵。
第二天,晨光熹微,三人在管理局简单休整一下,又重回了现场。白璃对涂山月充满了好奇,到了现场两人才安静下来。进门后,林芷安转身朝画架走去:“你说陆鸣舟在数数,数什么?”
“你先拉上窗帘。”涂山月朝画室那头扬了扬下巴。
“窗户封死了。”林芷安有些不解。
“当然不是防人,是在防画。”涂山月看懂其中的不信任,目光从自己新做的美甲转向那幅画,作为搭档,还是好脾气地提醒了一遍。
林芷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中那场直落的雨正映在玻璃上,一虚一实叠在一起,仿佛画里多出了一扇窗,可以通向街面。她没有争辩,抬手去拉百叶帘,帘绳却被油彩黏住,怎么都拽不动。
涂山月只好伸出两根手指,只见指甲尖端银光一闪,帘绳应声而断,整幅百叶帘哗啦落下,连同半截生锈的窗框一起砸在了地上。
林芷安看着地上的半截窗框,涂山月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情此景,谁也没有开口。
“你都是这样处理窗帘的,这窗户拉的很彻底?”林芷安忍不了这份沉默,开口就把罪名定的彻底。
“五百年前没有百叶帘。”涂山月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气氛有些尴尬,说的有些心虚。
“赔偿单你来填。”想着局里一堆的破规矩,她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特聘文书没写,出现损失怎么赔?”涂山月有些懵。
旧伞在旁边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听起来很像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涂山月偏头看它:“你站哪边?”伞柄立刻安静。这场小事故让两人之间绷紧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林芷安蹲下检查掉落的窗框,发现背面沾着一小片尚未干透的黑色颜料。这不是画室常用的象牙黑,颜色更沉,表面泛着油润的冷光,“窗框落下前,这里是看不见。”
涂山月也蹲下来,指尖停在墨迹上方:“这不是他画自画像的颜料,里面有骨头烧过的味道。”
“人的?”
“现在还不确定,”涂山月看她一眼,“你刚才要是坚持按程序先封现场,我们得明早拆窗才看得到。”
“你刚才若提前说清楚,也不用赔窗。”林芷安读懂了她的狡辩,对于破坏现场的规矩界定需要新搭档了解一下。
“看来搭档的用处,不只翻译器物,还要进一步理解彼此。”
林芷安把颜料样本封进证物袋:“你还在试用期。”
“嗯?要多久?”涂山月没入过职,不知道现在官家的规矩有多少层,也没有了解到目前工作是不重,可是一层一层的都是麻烦,所有重要行动都要留痕,事情完了还要写总结。山里精怪不轻易跟人打交道是有原因的,就算以狡诈著称的狐狸,也照样吃亏。
“这看你赔偿单什么时候批下来。”林芷安说的面不改色。
涂山月的眉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皱了,与人谈交情未必困难,让活了五百年的狐狸去走管理局报销流程,那才像是真正的考验。
“填赔偿单要身份证复印件吗?”她问。
“要。”
“我出生那年还没有户籍制度。”涂山月庆幸自己找到个完美的理由。
“那就交情况说明。”林芷安对她的幼稚有了新的认识,这才哪儿跟哪儿。
“谁来证明?”涂山月这次皱着眉头,不死心的问。
林芷安指了指旧伞:“现场证人。”
旧伞立刻把伞面往墙壁飘去,显然不愿卷进这场报销纠纷里。
白璃像个好学生,但也看清现场谁是老大,抱着速写本立即举了下手:“我也在现场。”
“关联人不能兼任报销证人。”林芷安瞟了她一眼说。
“那我现在算什么?”白璃问。
“暂定为下一个。”林芷安说。
白璃只好把手放下了:“当我没问。”
涂山月望着那把面壁的旧伞:“你们管理局让证人沉默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
“先看他为什么进去。”林芷安指了指画。
“不是被拉进去的?”涂山月走到画前,稍稍俯身,在未干的画布旁嗅了一下。
“松节油,赭石,群青。”她又说,“还有他自己的血。”
白璃疑惑的看着涂山月,像幸运的遇到不世出的高人,而自己才意识到对方的实力,她忍不住问:“这都能闻出来?”
“前三样容易,血的味道压在底下。”涂山月盯着画,没有回头。
“你们狐族还学辨颜料?”白璃崇拜的看着她,眼睛发亮。
“活得久,总得会一点拿手的本事,学堂里可不教。”涂山月说漫不经心,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刚刚那烦心事也被压倒一边。
白璃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默默把它拿远了一点。她大学的专业是美术,周围老师赞同她绘画的天赋,可眼下的情形从未遇见过,鼻子可以闻出颜料组成,专业技能是可以评估颜料层次的?当真是学无止境。
林芷安皱了皱眉头,她找不出涂山月信口开河的证据,但判断的八九不离十,可她的目光落向画中陆鸣舟沾着颜料的手指。
“以血入色,老画行叫‘寄魂’。”涂山月挺直了腰身,对两个无知的人类科普道,“没人抓他,他把自己一笔一笔画了进去。”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又都盯向画,再看看涂山月,希望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涂山月老神在在,一副这很寻常,你们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实在心烦。
“昆曲演员留下半张脸,制琴师把名字刻在琴腹。”林芷安说出自己不能理解的地方,等待解惑,“三个人都是自己进去的?”
“三个把手艺做到顶的人,不要身体,只要自己的作品。”涂山月朝她偏了偏头,“你觉得他们是在留作品,还是在躲什么?”
林芷安理解了她的意思,匠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作品,尤其是期待那种被世人理解并尊重的作品。多数人是得不到理解和荣誉的,有时候名誉是实力的象征,可是这三位都是有名望的人,不然案子不会这么快转到管理局。
林芷安看向画中那扇窗,“今夜有风,雨是斜的,可是画里的雨是直上直下的。”
白璃盯着画,又看向窗外,疑惑自己忽略的细节,证实确实如此,画里面和现实还是不一样。
“他画的可不是今夜。”涂山月说出自己的判断,“人要把回忆里展示出来,往往会挑印象最深刻的那一瞬,陆鸣舟画的应该是记忆里雨最大的那一天。”
说完她走到墙角,在蒙着白布的画前停下,没用手,用伞尖挑开白布,下面是一幅没有画完的女人肖像。可以看出画布已经发脆,人物像是留着几十年前的炭笔轮廓里,唯独一双眼睛是新画上的,上了颜色,油彩湿润,与旁边的自画像一样新。
“助手说近三个月的时间,”林芷安说,“他推掉所有订单,画的不只是自己。”
涂山月的指尖悬在画布前,没有碰上去;与其说在看画,不如说她用耳朵去听画。屋里没人说话,只听到她道:“起笔、行笔、收笔,画家的手在抖。不是单纯的手抖,更像是舍不得画错一笔,小心翼翼的。”
白璃听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林芷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直到她把这口气吐完,才转回画布。
画架上又响起一声轻叩,这次涂山月闭上眼睛,屋里只剩墙外的雨敲着窗,停转的唱片仍在轴心上轻轻晃动。林芷安没有催她。
这次过了很久,涂山月睁开眼,她眼里的懒散已经没了,“它已经数到三了。”
言罢,林芷安感到无名指的旧痕骤然一烫,门边传来纸页翻动的急响。
白璃低下头,发现速写本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渗出三道竖直墨痕。可是墨不是她的铅笔留下的,墨痕颜色与窗框背面那块刚判定有骨头的墨一样,黑的邪性。
林芷安用证物灯一照,三道墨痕底下同时浮出一圈极细的水纹,水纹方向与纸面洇开的方向相反,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正从纸里往回流。
她拍下照片上传内网,系统没有匹配对象,只回了几个灰字:未知异常源,暂无记录,“这个数,是冲陆鸣舟来的?”
“对。”涂山月看向窗外,“它不只在清点已经拿到的人。”雨声忽然变得很密,“它也在隐秘的告诉下一个人,快轮到他了。”
说完只见第三道墨痕旁,第四道正从纸纤维里缓慢浮出来。墨痕没有停在纸上,而是穿透纸背,沿白璃的食指爬上手腕,细得像一根湿线。
白璃猛地甩手,速写本却黏在掌心,画纸中央随之陷出一个小小的黑洞。洞里伸出一只沾满颜料的手,扣住她的指节,往里拖。
白璃另一只手攥住了最近的东西——林芷安的袖口,攥得那块防水布料发出了声。她张开嘴,叫不出声。林芷安没有把袖子抽回来,先一步侧身挡到她身前。手中的旧伞没有展开,伞尖先压住那只手的腕骨,画里的东西没有骨头,可伞尖却像钉进了实处,震得她虎口发麻。
白璃想着赶紧摆脱,正准备撕掉纸,可是耳边响起涂山月的吼叫:“别撕纸!纸破了,回路就落到她身上。”
“那怎么办?”白璃看着自己的半只手已经陷进纸里,脸色发白,声音强制镇定的问。
“你听得见陆鸣舟,让他快松手。”涂山月闭眼贴近自画像,数数声、雨声和画布摩擦声叠在一起,她额角渗出冷汗:“不是陆鸣舟抓你,是第四道墨在借他的画找入口。他在说,窗后面。”
白璃立即看向刚被砸落的百叶帘:“窗框背面的骨墨?”
林芷安没有回头:“能擦掉吗?”
“不是擦。”白璃咬牙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帆布包,摸出美术生削画布结块用的小刮刀,“颜料没干,得把底一起铲掉。”
她没有等林芷安帮忙,反手将刮刀掷给涂山月。
涂山月接刀转身,沿窗框背面一铲到底。那片油润的骨墨连同朽木一起脱落,画纸里的黑手顿时失去力气。
林芷安此时紧紧抓住白璃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两人一起撞上墙,旧伞自行撑开横在中间,替她们挡住飞溅的墨点。
涂山月抬脚踩住那片还在蠕动的朽木,用证物袋兜住,封条一贴,最后一根墨线终于认命般的从白璃腕上退回纸里。
第四道墨痕还在,但停住了。
三个人缓了片刻,林芷安的手还紧紧扣在白璃腕上,白璃喘匀第一口气,心跳恢复后说道:“刚才算一次共同办案吧!你以后别再叫我保护对象了。”
“算关联协助。”林芷安松了手,却见白璃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手印。林芷安是用惯用压物证的手劲压的,看到白璃手腕的淤青,希望下一次会轻一点,最好没有下次。
白璃揉着手腕,感慨林警官的手劲是真大。
“临时协助,”涂山月替她们各退一步,把封好的骨墨举到灯下,“而且我们刚赢了一次。它能借画找人,却不是没有回路可断。”
白璃看向落在地上的刮刀,对于自己死里逃生感到迷茫,眼前比自己高半头的瘦高女人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事不解决,自己估计无法回到正常学习生活了,“那我协助办案,是不是该领一张临时协助证?”
“可以,但你要先学第一条规则。”林芷安认真的提示说,“刀具不能朝同事扔。”
“她接住了。”白璃的目光从刮刀挪到涂山月脸上,没再争辩。扔刀的时候她其实没多想,窗边有人,就扔给窗边的人。要是站在窗边的是林芷安,她大概也会扔;至于接不接得住,是扔出后才想到的事。
“我活了五百年。”涂山月把刮刀在窗户旁蹭了两下,干净了一些,才递回来,“接不住一把小刀,这说不过去。”
白璃接过刮刀,认真点头:“我考虑过她能接住的。”
林芷安贴上最后一枚封条,才发觉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一句指令都没下过。这还是连环失踪发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被那只手抓住,又完整地退了回来。
等她伸手去拿速写本,白璃却第一次躲开了:“你刚才说我可能是下一个,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芷安看她不给也没强求。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画藏进证件夹?”白璃急切的想问出答案,毕竟自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陆鸣舟。
涂山月看看她们,又看向林芷安左手,她没有替新搭档解围。这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态倒是很稳,不是有一点事都去请家长的废物。
白璃撕下刚刚长出第四道墨痕的纸,攥在自己手里:“要查可以,带上我一起。从现在起,跟我有关的证物,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瞒着我。”
林芷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答应,也没有伸手。白璃当着她的面把纸折好,装进证物袋,收进贴胸口的内袋,和她自己放证件夹的位置一样。
那种证物袋是局里加固封存效果的,画在里面跑不出去。最终林芷安默认了白璃自己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