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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知道 白璃住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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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住进来的第二天傍晚,林芷安又去了一趟艺术区。画室里那幅女人肖像还挂在墙角,等技术科下一步鉴定。等她走的时候,温祈年还留在现场。
回来的路上天气阴沉沉的又下了雨,家里的汤在小方桌上坐着,还冒着气。林远换了件洗得发软的深灰家居衫,袖口卷到小臂在改作文。
等林芷安坐下,林远的目光却一次次越过纸页,落在女儿左手上。那圈白痕安安静静,在艺术区灼起来的那一阵,已经退了。父亲看了很久,才问:"事情很麻烦吗?"
林芷安把汤勺搁下,照旧回答:"不麻烦。"
林远点点头,在作文本上写了一个"详"字,笔锋重得让红色透过纸背。那篇作文的上一行恰好写着"我什么都不怕",他在句末画了一道横线,又补了四个小字:理由不足。
林芷安看见了,没问是批评学生,还是在批评她。
"汤要凉了。"他说。
林芷安低头把汤喝完。灶上另温着半锅,父亲说给北屋留着,那孩子夜里醒了,自己热一热。洗漱出来时,湿外套已经晾到阳台,床头多了一只灌好的热水袋。
她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有些陌生的脸,短发已半干,右眉尾那道浅口被热水蒸得微红;黑色睡衣衬得脸色寡淡,肩背挺直的习惯让她感觉自己还有信心能搞定眼前的所有麻烦。手机屏幕上排着三份失踪者资料,陆鸣舟的照片在最后。涂山月说他们可能是在躲?躲成这样,到底怕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坐在床沿,林芷安下意识摸向左手无名指,掌侧留着多年握伞和黄铜印磨出的薄茧,唯独那圈白痕光滑得不自然。安静时,它像一道旧戒痕;发作时,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醒来,灼烧着她的骨头在寻找出口。七岁那年戒痕第一次出现,当时母亲抱着她说这不是坏东西;从那以后,她问不出什么了,好像手上多了一个装饰,无论她喜欢不喜欢,都无法去除这个痕迹。
问不出就不问了,不问不代表不怕。她跟这痕迹相处了二十五年,倒是处出了一些自处之道。
疼痛总能给人警示,疼痛有起点,也有终点,疼多了也就习惯了。最近让她恐惧的是:是否会有那么一天,等她睁开眼,身体是她自己的,里面说话的人却不是自己;她也怕自己像陆鸣舟那样,一笔一笔走进另一个空间,他隔着画框喊,就算拼命嘶吼,外人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救不了他。
办过那么多"收"和"渡",她总能看见别人不肯离开的理由,可对自己手上这道痕,却从不再细看。父亲曾说她小时候怕黑,其实并不是怕黑,而是在黑暗里,曾有人借她的眼睛往外看。
睡前她去了一趟北屋,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白璃的速写本摊在枕边,纸上三道墨看似很安静,铅笔滚到了床下。林芷安把铅笔捡起来搁回本子上,顺手拧灭台灯,带上门。
白璃在梦里皱着眉,左手攥着被角,无名指上那圈什么痕迹在梦中闪闪发亮,林芷安正痛苦的捂着手,她想走近一些,但光线刺的人直流泪,怎么也摸不到人。
客厅传来父亲的很轻的咳嗽声,像提醒她家里一直有人陪着她。北屋没有一点动静,白璃应该睡熟了。林芷安将手收回被子里,没再盯着那道痕。外间纸页翻动和藤椅轻响的声音一直没断。这些声音把画室里的油彩气、那声从画中传出的回应,都隔到了门外,她很快睡着了。
北屋里,白璃其实醒过一次。门外的灯从缝里斜进来一条,落在速写本边上。客厅里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她没把耳朵贴过去,也没开门,只把被角往上拉了半寸。
等她再醒的时候门外的灯光没有了,铅笔搁在本子边上,笔尖朝着纸。她记得睡前它不在那儿。她起来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把门缝推回原来那么宽,才回去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上"笃"地响了一声,林芷安在黑暗里睁开眼;紧接着,第二声又隔着客厅传来。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没有合严的门缝往外看。
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父亲不在藤椅上,站在阳台门前。昨晚他看过这把伞,没有把它扶正;今晚他站得更近了些。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旧伞却逆着风,伞柄一下一下磕着玻璃门,像有人站在雨外敲门。
父亲推了一下滑到鼻梁中段的老花镜,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件会自己敲门的东西,而是一篇字迹潦草、尚且可以耐心读完的作文。
他伸手拿起旧伞,手指沿着缠棉线的竹骨慢慢摸过,又用拇指抹了一下伞柄上的旧划痕。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看林芷安手上白痕时一模一样。
他把伞拿起来,没有放回墙角。往常都是伞柄朝里立在那儿。今晚他把它挪到了客厅那盏灯下,底下垫了块干毛巾。旧伞慢慢安静下来。父亲仍弯着腰,对它低声说:"人走灯留。"
旧伞的伞面极轻地舒展开半寸,又合了回去。林远没有惊讶,只是把灯调暗一点,免得烤坏伞布。做完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伞柄上。那柄木头很凉,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让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病房。那时林芷安高烧不退,妻子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左手。孩子退烧后,无名指上多了一圈白痕。医生说可能是局部色素脱失,妻子却盯着那圈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远哥,以后她要是说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先别急着说她错了。"
他当时没听懂,还是答应了。后来女儿说衣柜里有人哭,说楼下废井旁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说母亲离开那晚,玄关的灯里多了一道影子。他每次都告诉自己,孩子想象力丰富。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一旦相信,他就得承认妻子早知道女儿会走进一个自己到不了的世界。
如今这把伞在他手下轻轻呼吸,他不能再把所有事都归进想象。
"她总把你们带回来,是不是?"他低声问,旧伞没有动。"她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伞骨忽然收紧,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林远听不懂器物,却听得懂其中的犹豫。过往的经验,能帮他迅速判断出,学生写在作文里的真话,真话往往在停顿处。女儿也是一样,她说"不麻烦"之前停了一下。他没追问,至少这把伞知道回家的路。往后女儿若被什么东西吞掉一半,它也许还能把剩下的一半带回来。
林芷安看着父亲单薄的轮廓,父女两人隔着一道门缝看见了彼此,谁也没有开口。
父亲先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厨房。煤气灶"嗒"地响了一声。水流进砂锅,梨放了三块,红枣一颗一颗落进去。他又在煮汤了,切梨时走了一下神,第一块切得过大,第二块又过小。他看着砧板上两个不一样的方块,想起女儿攥在手里的那点实话,索性连大带小全倒进锅里。反正是自家人吃,没必要摆盘。
林芷安握住门把,推门走进客厅,把左手搁在父亲能看见的桌面上。
"还有一位新搭档,我明天问问她吃不吃甜。"她说,"还有这把伞,不是捡的。它能听懂人说话,是在等人。"
林远把刀按在梨上,没有往下切,只问:“它喝不喝汤?”
林芷安看了看伞,"应该不喝。"
林远点点头,把梨推到一旁,擦净刀刃:"它在等谁?"
"一个搬去南方的老人。"林芷安说,"哪天主人回来了,我带它去见主人。"
"你答应了的?"
"嗯。"
灯下那把旧伞很安静。
"那就是你领回来的,不算捡的。"
旧伞在灯下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像是认同这个说法。
"它有名字吗?"
"暂时没有。" 林芷安原想说伞听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灯下的旧伞没有反对,只把伞尖朝林远的方向挪了半寸。
林远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
"新搭档。"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你刚才说的是,还有一位。"
"嗯。"
"你今晚不是来说伞的,"林远把眼镜戴回去,"新搭档好相处吗?"
可林芷安坐了下来,没有再躲回房间。父女谁也没碰那道白痕。林远把案板上最后一颗没下锅的红枣放到她手边,算是对今晚的这一小截真话的奖赏。
客厅那盏灯下,旧伞身上的最后一滴雨水顺着竹骨滑进毛巾。
林芷安的手机亮了,温祈年发来两张现场照片。第一张拍摄于她离开画室前,墙角那幅女人肖像只有一双刚上色的眼睛;第二张拍摄于十分钟前,画中女人的脸依旧没有完成,目光却已经转向窗外,正对着雨巷另一侧那间亮过灯的画室。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我查了园区登记,对面那间画室空了半年,今晚没人进去。
林芷安放大照片,女人瞳孔里映着一点白色,不像灯,像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雨里。
她想起那间亮过灯的画室,今晚白璃就是从那一侧走过来的,画上的目光转过去,正对着她待过的地方。
林芷安走到北屋门口,门缝还是白璃推回的那一拃宽。她抬手拢了一下,到一半又松开,让它照原样留着。
她抬头时,旧伞已经离开毛巾,伞尖无声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