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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比试》 来吧。哥。 ...


  •   塔莉垭替人包扎的本事,和她烤兔子的本事不相上下。布条第三次绕过脖颈时,亚索终于抬手挡住。

      「妳要是再缠一圈,刚才那块石头没做到的事,就要被妳完成了。」

      「别动!我快弄好了。」

      「我也快断气了。」

      「对不起——」

      塔莉垭慌忙把布条松开一些,她低着头打结,额头冒着冷汗,动作比平常慢了许多。亚索知道她还在想白日里崩塌的岩墙,也知道她每看见一次那道伤口,就会再次把责任揽回自己身上。

      「小麻雀,妳不必一直自责。」亚索看向她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伸手向她要了布条,「手给我。」

      「我的只是皮肉伤。」塔莉垭往后一坐,显然还在自责。

      「所以不算伤吗?」

      「可是你差点——」

      「而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也多谢妳……『高抬贵手』?」亚索挑高一边眉,看着把头埋进膝盖、还越埋越低的塔莉垭说。

      「师父,你不挖苦人会死吗?」

      「不会。」亚索趁她抬头瞪自己的时候,把刚才的布条撕得更细,丢还给她,「只是会很无聊。」

      「你小时候肯定是村子里会欺负人的恶棍……」接下撕好的布条后,塔莉垭一边嘀嘀咕咕包扎自己。以为自己音量极小,忘了自己拜师的人对周遭的气息有多敏锐。

      「小麻雀,我听到了。」亚索头也不抬,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性的嫌弃,「妳猜错了,我小时候是被欺负的那个。」

      「啊?」塔莉垭抬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他一遍,一脸不可置信,「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说完才发现自己有多失礼,塔莉垭马上开口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妳是想问,我是怎么从人人喊打的拖油瓶,变成现在这么令人尊敬的存在?」亚索打断她,倒是毫不掩饰的自我吹捧。

      「我没有说『令人尊敬』——」

      「不用客气,我听得出来妳心里是这么想的。」

      塔莉垭翻了白眼,再次领教这个男人傲慢的本性,不再纠结刚才的失言,继续低头替自己包扎,等男人接续的自吹自擂。

      但亚索没有接着往下说。他望向洞外被雪光映得发白的夜色,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他与兄长难得同台、真正拿出全力较量的日子。

      因为总有一个人。
      他的回忆停顿一瞬。

      那个人正站在演武场的另一端,手里握着两把木剑。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会站在我这边。

      ***

      「准备好了吗?」永恩问。

      「来吧。」亚索压沉身子,手持木剑,眼中有光、笑着说,「哥。」

      演武场外,围观的人比往常更多。这场比试是素玛亲自准许的。这种需要长老特许的正式比试,往往代表弟子已达到师父的某种标准。并且能够控制自己的能力,避免冲动下的伤害与仇恨,达到真正的相互交流。

      过去亚索曾向素玛请求过各门派的弟子比试——原因不外乎想管管那些人的臭嘴——他天赋异禀的剑术自然是被认可。但素玛像是看穿亚索背后的心思,无论亚索表现得多么严肃,从未答应过。

      这一次是永恩主动请求,素玛破例点头。理由谁也说不清,只知道那阵子关于「亚索风头是否盖过兄长」的闲话,在剑塾里吹得正盛。

      亚索其实不在乎那些闲话。永恩显然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他知道兄长从不是这种人。兄长向素玛长老提出这个请求,大概也是为了他。

      鼓声一响,两人同时动了。

      永恩率先欺身,木剑化作双刀的轨迹——向前一记突刺,直往亚索的胸口去。亚索侧身避开,却见那道剑风擦着肩头掠过,一股寒意瞬间贴上皮肤。

      「还有一次。」永恩笑道,双刀已再度突刺而出。

      亚索反手横剑格挡。刀剑相触的瞬间,那股寒意再度袭来,叠上先前那道——他隐约感觉到四肢竟有一刻的迟滞。

      永恩身形猛然欺前,带着一阵呼啸的旋风,冲进亚索的攻击范围。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的风息聚集,在亚索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保护罩,将突刺过来的兄长挡下。永恩的剑峰触到风罩时迅速向后退去。两人立刻拉开距离。

      「看来你已经御风得炉火纯青了,弟弟。」

      永恩钦佩赞叹,亚索甩了下剑刃,笑着回应哥哥:「还不是因为有你在前面挡着,我才有机会慢慢练。」

      永恩笑得骄傲,对着弟弟自信地说:

      「不过,还没完。」

      永恩欺身欺得极近,双刀交叉,向前切裂劈斩——一记锥形范围的斩击,带着碾压般的气势袭来。

      亚索眼疾手快,木剑横扫,卷起一阵旋风正面迎上。带着滞空效果的一击,与永恩的斩击在半空狠狠相撞。

      永恩眼里再度浮起毫不掩饰的骄傲。

      「让我看看你究竟练到哪一步?」

      他再度欺近,两柄木剑在身前交错,一正一反向外劈开。两道斩风由中央向两侧扩展,尚未及身,沉重的风压已迎面压来,封住亚索左右闪避的去路。

      亚索横剑一扫,一道旋风贴着地面拔起。沿途的尘沙与碎叶尽数被卷上半空,正面撞上永恩交错而来的斩击。

      两股风劲彼此绞缠、轰然炸开。漫天尘沙逼得场边弟子纷纷后退遮眼;只有素玛与永恩的师父立于场边,皆负手而立,任凭衣袂被狂风掀动,神色仍不见半分变化。

      最后一击,两人几乎同时欺身——永恩双刀交叉,直取亚索咽喉;亚索的木剑横扫而出,卷着最后一丝风劲,逼向永恩的持刀手腕。

      铿——
      刀剑相撞的瞬间,两人的兵器同时脱手,全数飞出数尺远,三把木剑插进演武场边缘的泥地里。两人也被余劲掀向相反方向,各自跌落在地。

      全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的喝采。

      在欢呼声中,永恩率先起身,朝他走过来,替亚索把地上的木剑拔起,重新交还给他。

      「不愧是我骄傲的弟弟。」永恩由衷赞叹。

      「哥,你还真不放过我。」亚索接过哥哥递来的木剑后,握住哥哥伸出的手,借力站起。

      两人在演武场上相互行礼,并肩朝各自的师父方向走去。亚索一边和哥哥讨论刚才的精妙之处,转头正想对素玛得意邀功,突然看见师父身旁多了一个人。

      「灵犀?」亚索惊讶地叫出声。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与鬓边都被冷汗浸湿。一只手仍扶着身旁的木栏,怕只要松开,整个人便会失去支撑。

      「——妳怎么来了?」

      刚才比试的兴奋还残留在亚索身上,他想也没想便朝灵犀张开双臂。脚已经向前跨出半步——余光忽然瞥见不动声色的师父。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原本打算像与同门庆贺那样,把人一把抱住。师父分明什么也没说,神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亚索却莫名心虚,若无其事地将张开的双臂抱在胸前。

      “最后一步,左脚踩得太重了。”

      灵犀松开木栏,慢慢抬起仍在发颤的双手。

      真没想到啊。不愧是师父的女儿。人都快站不稳了,第一句仍是挑他的毛病。

      「妳就只看到这个?」亚索问。灵犀摇摇头,再次抬起双手。

      “最后一剑很好。”

      亚索的眉梢立刻扬回去。

      「那当然。最后那道风,我练了——」他说到一半,终于想起更重要的问题,「等等,妳什么时候来的?」

      “鼓声响起以前。”

      他脸上的得意停住。

      「妳从头看到尾?」

      灵犀点头。

      她的双手才刚放下,失去木栏支撑的身子便轻晃了一下。素玛正要伸手,亚索已先一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握住她的手臂。

      「妳疯了吗?」亚索低声斥道。这一次他完全忘了师父还站在旁边。

      「那些声音会让妳——」

      “我知道。”

      「知道还留下来?」

      灵犀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她微笑看着他和走向前来的兄长。

      “这场比试对你们很重要。”

      亚索一时没能回答。

      “你这几日走路比平常更重,呼吸也急。整座后山都听得见。”

      「哪有那么夸张?」

      灵犀没有反驳,只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永恩。

      “哥哥也是。”

      「我吗?」永恩略感意外。

      “鼓声响起以前,你的呼吸比平常更深。第一剑出手时,呼吸停了一半。”

      永恩看了她片刻,失笑道:

      「没想到妳这也听得出来。」

      灵犀微笑点点头,又看回亚索。

      “但后来没有。”

      「什么没有?」

      她这次比得很慎重,怕他又急得误解自己的手势。

      “哥哥没有让你。”

      亚索脸上的神情停了一瞬。

      这场比试因何而起,他不是全然不明白。那些比较他与兄长孰强孰弱的闲言,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实际上却比谁都想知道——若兄长真正使出全力,自己究竟能不能站到最后。

      可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亲口问永恩。即便问了,兄长的回答,他大概也会忍不住怀疑里头是否藏着几分疼爱弟弟的保留。

      然而灵犀听得出来。亚索转头看向兄长。永恩正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荡而温和。

      「她说得没错。」永恩笑了笑,「从第一招到最后一招,我都没有让你。」

      「我本来就知道。」亚索立刻回答,语速快得唯恐谁察觉方才那一瞬的动摇,「你要是让我……我早就看出来了。」

      「当真?」

      「当然。」

      亚索瞄到灵犀弯起眼睛,显然不怎么相信。

      「妳那是什么表情?」亚索没好气地问。

      “值得看完。”

      她的手势落下,脸上的笑意仍在,身体却忽然失去力气似地向旁倾去。

      亚索握着她手臂的手立即收紧,另一只手也跟着扶上她的肩,将人稳稳架住。素玛的手也扶在她的背后。

      「妳还笑?」他低头瞪她,「都站不稳了,刚才就该离开。」

      灵犀抬起一只手。

      “我有分寸。”

      「妳要是有分寸,现在就不会整个人软成这样。」

      她闻言立刻要站直。亚索却没松手,反而把她扶得更牢。

      永恩偏过脸笑了一声。亚索回头瞪他:「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永恩神色从容,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弟弟扶在灵犀肩上的手,又想起方才那双张开到一半、仓促收回的手臂,「只觉得,你们两个很适合继续讨论何谓『分寸』。」

      灵犀也跟着无声笑了起来。亚索向师父投去评理的眼神,只见师父始终保持温和的笑意,并无介入之意。顿时觉得自己才是唯一讲道理的人。

      「今日到此为止。灵犀需要回去休息。」素玛又一次端详女儿的脸色,终于开口。

      「我带她回去。」

      亚索回答得太快,话音落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素玛只是平静地点头,仿佛这本来就是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灵犀抬手表示自己能走,亚索根本没有看完,便将她一条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省点力气吧。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有空挑我的脚步。」

      “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亚索嘴上答得不耐烦,手却没有松开,「照妳现在这个速度,等妳走回去,天都黑了。」

      灵犀安静了一瞬。

      她侧过脸看他,眼底浮起一点似曾相识的笑意。亚索没想起那年装满药草的两只竹篮,只莫名觉得她这个表情有些令人不自在。

      「又怎样?」

      灵犀摇摇头,任由他扶着往前走。

      素玛目送两人的背影,始终没有说什么。永恩则站在原地,望着弟弟一路还在低头数落灵犀,灵犀偶尔抬手回他几句。

      弟弟向来爱憎分明,一旦认作自己人,便恨不得将一整颗毫无防备的心都捧到对方面前。只是年少的骄傲,总让他在伸出手后,又装作自己从未伸过。

      永恩有时也羡慕他这一点。

      自己从来做不到毫无顾忌。每次向前,他总会先想身后还有谁;每次握剑,也总先想若出了差错,应该由谁承担责任。

      「永恩,」素玛温和地唤了他,「你悬在比试上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你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可还满意?」

      「称不上全然满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长久握剑磨出的厚茧裂出死皮,坦然回答,「我自然在意结果。为了今日,我也准备了很久。」

      素玛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新伤上,「这些日子的准备没有白费。你今日的双刀比开山祭更卓越。」

      「谢谢长老。」

      永恩望向弟弟,唇角的笑意再次浮上来。

      「只是胜负之外,有件事不会改变。」

      他平静且笃定。

      「他都是我骄傲的弟弟。」

      风送来兄长和师父的低语。亚索回头看了一眼,喊他们快点跟上。

      那时两人站在原地注视自己的模样,许多年后,仍然留在他的心里。

      这样洒在金光下的日子不可多得。亚索以为自己还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在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数千万里远的海岸线,诺克萨斯的军舰多线离港,疯狂搜寻能延长寿命的魔法与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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