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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温柔》 为什么要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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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停歇后,两人并未立刻分道扬镳。
一开始亚索只答应教塔莉垭到离开雪山为止;等到积雪逐渐变薄、山路重新显露,她终于能从三颗石子中单独移动中间那颗、能够把她用石头编织出的高墙练到稳定为止。但,后者塔莉垭还没有成功过。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
亚索知道塔莉垭无法稳定石墙并非能力问题,是她还未从心底信任她自己。可他确信,塔莉垭能做到的不止如此——塔莉垭早学会让石子停在指定的位置,于是他又在掌心多放了两颗;等她能使五颗石子互不碰撞地悬在空中,他又要她踩着自己升起的岩块前进。
就这样,谁也没有再提起何时分开。
一个多月后,他们早已走出终年积雪的山域。冬雪在身后逐渐融成山涧,沿途枯黄的草地间也开始冒出零星新绿。亚索侧肋的内伤已经痊愈,脖颈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也只剩一道淡淡的红。
塔莉垭也终于能让一排岩石交织、依序从地面升起,成为横跨山涧的落脚处。
「别只盯着脚下。」亚索站在对岸,抱着双臂提醒,「妳得知道下一块石头会在哪里。」
「我知道。」
塔莉垭跨上最后一块岩石。话音才落,脚下石面便猛地向旁倾斜。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重心。山涧的水声迅速向她逼近。一阵风突然卷住她的身体,亚索已经抓住她斗篷的后领,像拎一件沉重行李般,把她硬生生拖回山壁上。
塔莉垭狼狈地跌坐在地,干咳了好几声,才捂着差点被勒断的脖子抬起头。
「师父!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那样太慢了。」
亚索悠哉哉松开她的衣领,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塔莉垭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刚才差点把我勒死!」
「放心,我有分寸。会在妳窒息前松手的。」
「——你可以扶住我、拉我的手,或者用一种比较像在救人的方式救我吧?」塔莉垭爬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泥土,想起初遇那天遇到雪狮,也是被这样拎起来,「结果每次都把我当成一袋石头拎回来。」
「喔,妳真有想像力。一袋石头可不会抱怨这么久。」
「我不是石头,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
「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差别。」
塔莉垭气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自顾自地发牢骚。
「我就不信师父对每个女孩子,都是抓着衣领拎回来……」
亚索原本已经转过身,闻言脚步停了一瞬。塔莉垭捕捉到那一刻的迟疑,讶异回问:
「真的不是?」
「继续练习。」
「——你以前真的救过别的女孩子?」塔莉垭这次倒是发出真心的震惊。
「刚才那五颗石头的练习,再做十次。」
「师父——」
「二十次。」
塔莉垭识相地闭上嘴。亚索继续向前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确实曾经拉过她。也像初遇塔莉垭那天一样,在她坠落前先接住她。绝非抓住后领。那一次,他的手臂直接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带进怀中。
「完全想像不出师父温柔的样子……」跟上的塔莉垭边咕哝边捡石头。
亚索停下,抬手想敲这个乳臭未干的徒弟。但手在空中突然停下,因为塔莉垭说的也没错。
他确实一点都不温柔。
对待情感,他从来谈不上细致。他只记得有一次,素玛吩咐他陪灵犀上山采药。那是一种附着于裸露岩层、只在雨后初晴时冒出的青蓝色菌类。
亚索的任务只是确保灵犀平安上山、安全回家。至于她一路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并不在师父交代的范围里。
采药她自己来,他也不想站在旁边任她指来指去。因此确认上方岩台安全后,自顾找了个阴凉处纳凉。
轰隆隆。
地面隐约传来震动,他马上往灵犀那看去。只见她小心扶着旁边的岩面,朝他走来。
她单手比划着什么,但单手能说明的东西不多,他解读得不清楚。才想故意刁难她一句,她脚踩的岩层突然裂出一道巨缝——
在她落下前,亚索已动身了。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一条手臂就能牢牢圈住,比想像中纤细许多。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时,隔着粗布仍柔软得出乎意料,身形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单薄女孩的轮廓——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需要稍稍低头,才能迎上她清澈灵动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耳边的风全停了。
——灵犀是个女人。
就这样而已。
亚索一直知道灵犀是女子,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她。她站不稳时,他曾把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她替他包扎时,手指也不知触碰他的身躯多少次;她激动时,他会抓住她飞舞的手腕,要她比慢一点;他嫌麻烦时,她会捧着他的脸逼他面对……那些接触都有明确的理由,他从未留意究竟要有什么感觉。
地下又传来震动,他们踩踏的岩层眼看就要跟着崩落。亚索将睁大双眼的灵犀横抱而起,顺着风势跃下山头,原本踩踏之处倾塌成块。
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平地,确认四周不会继续崩塌,他才把灵犀放回地面。灵犀还有些惊魂未定,亚索却像没有看见似地转开了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觉得眼下不能再看她。更糟的是,方才圈过她腰身的臂弯,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温热。
——原来是从岩层掠下时,一块飞溅的碎石擦过他的手臂,粗布衣袖很快洇出一道血色。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把袖口扯回去。
回到剑塾后,亚索难得感到一丝疲惫。他把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全归咎于天气,汗水黏在身上,令他浑身不适。他索性脱下几乎湿透的上衣,随手搭在一旁。此时灵犀脸上已找不到刚才的惊惧,她已经恢复如常,将采集到的青蓝菌丝置放于地,转身去后方拿取备用的药材和纱布。
灵犀向来看见他受伤,就会安静走过来替他包扎。这事从小发生过无数次,他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次,灵犀俯身靠近,碎发落到他的手臂,药草气味混着她身上的温度,宽松的衣领露出一截白皙侧颈……刚才揽住她腰身的曲线,连同那股被他归咎于天气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一并翻了回来。
灵犀的手忽然停了一下——被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两个人短暂对视。亚索立刻粗暴地把手抽回去,没好气地骂一句:
「包个伤口需要靠这么近吗?」
灵犀愣了愣。看起来被他凶得莫名其妙。
片刻后,她起身退开半步。那半步不知为何让他更烦躁了。她把没用完的绷带用力丢到他怀中,怒瞪他一眼,踩着重重的步伐转身走了。
「喂,妳的药材没收完啊。」
灵犀头也不回。他骂了句麻烦,最后俯身把她丢下的绷带、在地上缓慢攀附的青蓝色菌丝逐一回收。可她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摘采完药材去药房整理——
亚索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站了片刻。
他当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到处打探。估计她是回去冥想堂了。不管她跑去哪,亚索只记得她那天很生气。
「和亚索又吵架了?」
正当亚索站在药房里发呆时,灵犀踏着重步,想直接穿过父亲的正厅躲回后堂,素玛却悠悠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才把视线对向父亲平静的目光。
父亲,你就不能管一下那个鲁莽无理的——
她双手使劲举到空中,想抱怨一连串亚索粗鲁的行为。十指才急促地比了几下,便逐一蜷紧。满肚子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倒出来,双手又泄气似地甩落身侧。
父亲要怎么指导弟子,她无权干涉。光是处理剑塾各类繁复的事务,父亲已经煞费苦心。要是连亚索私下如何待她都要向父亲告状,未免也太小题大作。父亲已琐事繁重,她何必平添负担。
告诉永恩,说不定还更有效。
灵犀胸口高高鼓起,再重重吐掉。又踏着重步准备回去后方厅堂。
「灵犀。」素玛再次叫住她,轻拍身旁的坐垫,「来。」
灵犀站在原地没有动。素玛又点了一下身旁的坐垫。
「若妳是来向长老告状,我未必有时间。」
她垂下双肩。
「但若是我的女儿受了委屈,父亲总有时间。」
灵犀一股气涌上心口。她抿起嘴,终于走过去,在父亲身旁坐下。素玛替她倒了一杯茶。
「他说了什么?」
“他说,包个伤口不需要靠那么近。”
「妳从前不曾这样替他包扎?」
“从小都是。”
「他从前不曾嫌妳靠得太近?」
灵犀摇头,越想越气,恨不得在亚索淌血的伤口上拧一把。素玛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那么,需要改变的便不是妳。」
“那他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
「有时情况变了,人们的第一反应不见得承认,反而会责怪离自己最近的人。」
灵犀伸手将父亲替她倒的茶圈在掌心,任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掌心。片刻后,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双手。
“父亲,他很恶劣。”
「嗯。」
素玛平静地喝了一口,竟丝毫没有替自己的弟子辩解。
「妳没有做错,便不必替他人的行为寻找理由。」
灵犀原本绷紧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松开。
「至于他究竟在气什么,让他自己想明白。」
“父亲,万一他一直没想明白呢?”
素玛看着女儿,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
「灵犀,妳自有选择。凡事如此,永远如此。」
***
妳自有选择。凡事如此,永远如此。
直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天她腰身的触感、衣领下的一截侧颈、受伤似地退开的半步,以及药房里没见到人的空荡。唯独不知道,在他尚未明白自己为何动怒时,素玛已经替女儿守住一条,一无所有时的一线生机。
妳自有选择。
那晚,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绕去了冥想堂附近——说不清是想道歉,还是单纯想确认她是否还在生气。
其实他早已不怕被师父知道自己惹他女儿生气。这几年下来,素玛长老的训练始终没有从宽,也从未因为女儿变得苛刻偏颇。素玛长老甚至不曾在亚索面前讨论过和灵犀有关的事——如果放在几日前,亚索根本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可他还没走近正厅,便先听见里头传来师父与兄长的说话声。
「近日山外的风不太平。我总觉得,剑塾安稳的时日不多了。若有一日我不在,只怕灵犀……」
兄长沉默片刻,才以一贯沉稳的语气宽慰道:
「长老,季节更迭之际,大地的气息变幻无常……即便山外真有异动,剑塾也并非毫无准备。您身子健朗,若真有不得不分别的一日,想必也还很远。」
「永恩,你向来谨慎细心,知道我担心的事。」
「……长老,亚索犯了许多无心之过,但他值得被引导,这几年下来的成长众人亲眼可见。恳求您再多给予一些时间和信心。」
「孩子,我从未对亚索失望。」停顿一阵后,师父才接续:「这正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门板紧闭,缝隙中流出如丝线般的声音。亚索背靠着门面,听着里面的人对谈。他来得太晚,没有听见更早的话,对谈也到此为止。师父私下和兄长谈到灵犀——跟剑术、御风都无关——他是师父的闭门弟子,却从未有过如此私人的时刻。
亚索一直知道,哥哥自幼便受人敬重。哥哥守礼克己,有着近乎严苛的责任感,也总能听懂旁人未尽的弦外之音。
而他,即便拜师学剑多年,离师父的境界还很远。御风如此,人心亦然。御风尚能反覆修习,至于如何收束心里的乱流,不让它伤及离自己最近的人,他至今仍未真正学会。
「师父?」
塔莉垭双手抱头,仰着脸,看向那只仍停在自己额头上方的手。
「你到底敲不敲?」
亚索回过神,慢慢收回手。
「忽然觉得不值得浪费力气。」
「现在才想当个温柔的师父,有点太迟了。」
「妳今天话很多,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