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联盟 League of Legends】疾风亦有归途》天雪飛

10、《第九章：师父》 一个孩子被

　　开山祭最终在三声长鸣的钟声中落幕了。

　　三位长老的合演，成了那日最被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是无极剑派的登场，让不少弟子回味了好几天。

　　那晚素玛仍穿着那身庄严的长老礼袍，连佩剑都尚未卸下，显然合演一结束便直接来了。他走到女儿面前，先端详她的脸色。

　　「好点了吗？」

　　灵犀点点头，素玛的目光落到已经站起的亚索上。

　　「亚索，多谢你陪灵犀。」

　　「师父，那里太吵了，我刚好也看腻了。」

　　素玛对他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为了寻找弟弟，永恩也来了。兄长显然也知道灵犀的状况，先向师父见礼，并关心灵犀的状况。确认此处不再需要帮忙后，才把宣称「刚好看腻了」的弟弟一起带回弟子住处。

　　至于素玛长老之女中途离席一事，起初也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则闲话。随着时间流逝，本该渐渐被淡忘，却在剑塾里飘成一句句透明的谣言。

　　她是师父珍爱的女儿。德高望重的素玛长老之女，人长得水灵，在剑塾里理当是被珍视的存在。可恶意并没有因此远离她。剑塾弟子来自爱欧尼亚各地。对于天生不能言语的人，各地总有不同的民俗传闻，也总有人喜欢替这种「缺失」寻找某种解释。

　　更何况，灵犀从不握剑。对那些背负各自的理由、千里迢迢来到剑塾求学的人而言，传授他们剑术的长老，偏偏有一个对剑毫无兴趣的女儿，多少显得讽刺。碍于素玛的身分，这些心思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会藏在偶尔投来的眼神和刻意中断的谈话里。

　　闲话一开始只是惋惜素玛长老的妻子久病、女儿孱弱；说得多了，便渐渐变了味。更难听的，甚至将师母长年的病痛与灵犀天生不能言语牵扯在一起，仿佛一场病、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彼此之间存在某种不祥的因果。

　　爱欧尼亚虽然重视精神与和谐，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与嫉妒。长老之女的特权与残缺，自然成为茶余饭后的标靶。

　　开山祭过后不久，师母的病势愈发沉重。那些原本只敢藏在闲谈里的恶意，也像终于找到了某种佐证，变得愈来愈肆无忌惮。

　　师父当然知道，却从未因此要求灵犀改变。有师父在，灵犀每天都能往山上去，进出她喜欢的药房。

　　练剑完后的亚索曾不耐烦地问她，这些花花草草有什么有趣的？她只回答：

　　“是为了母亲。”

　　那时他才知道，灵犀的母亲是在生下她后，身子开始孱弱，并非他人口中的天生病弱；灵犀也从未如他们所说的那般体弱，只有过分敏感的听觉。

　　师母病势转重后，灵犀待在药房里的时间也愈来愈长，仿佛只要再多认识一味药、多试一种配方，母亲便能多留一日。

　　但最后，她的母亲还是在初春微风里走了。师父在那一夜后，白了鬓发。

　　灵犀哭了好几天。白日在众人面前尚能若无其事，入夜后却总是一个人留在药房，反覆整理母亲留下的药方，以及那些再也派不上用场的余药。

　　亚索起初是嫌麻烦的——他从未像灵犀那样，日复一日守着一个逐渐衰弱的人，也不明白明知眼泪唤不回谁，她为什么还能哭上那么多天？

　　可那阵子，他仍旧上山，把灵犀惯常采的药材带回来。深秋到初雪，他带回来的药材换了几轮。

　　至于那些藏在演武场边、药房外，关于师母与灵犀的闲话，亚索再听见时，也不像从前那样只是懒得搭理。

　　「什么不祥的因果，」有一次，他懒洋洋地插进一群窃窃私语的弟子中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要不要跟我出去外面，比划比划这个因果？」

　　那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谁也没敢应声，讪讪地散了。

　　亚索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身便忘了。自开山祭那夜以后，亚索已经知道，话停下来以前，她早已把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那些话，虽没杜绝，但渐渐少了些。

　　「拿去。」

　　他把她平日会摘采的药材带回来。灵犀红着眼睛看他。

　　「看什么？」亚索别开脸，「别叫我帮忙，我不懂这些。」

　　灵犀伸手接过药草，低头一一整理，没有再理他。

　　亚索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替妳跑了这么远，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灵犀重新抬起头，将掌心放在胸口，做出代表「谢谢」的手势，又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药材。

　　亚索又站了一会儿。

　　「就这样？」

　　灵犀终于重新抬眼看他，眼眶的红从未退去。

　　“什么？”

　　「妳的道谢很没有诚意。」

　　灵犀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虽然她本来也无法言语——可那个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仿佛在说：憋不了就别装，有什么话快说。

　　「别再哭了啦。哭又不能让师母回来。」

　　灵犀整个人僵直。她突然把膝上的药草全部推到一旁，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

　　“你特地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哭不哭关你什么事？”

　　“出去。”

　　「妳冷静一点，妳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我又不是——」

　　一卷药方迎面砸来。亚索偏头躲过，终于被她一路赶出药房。

　　他摸了摸鼻子，回到弟子住处，没有马上回房，坐在房外走廊的扶手上，看着皎洁的月光，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不过叫她别再哭了。哭又不能让师母回来。」他自言自语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这次倒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

　　哭当然不能让师母回来。可他好端端地，把这句话说给一个母亲刚过世不到一个月的人听，又干嘛？

　　想到她这几日总是不抬头看人，眼眶总是红得不像样，泡在一堆再也无用的药草里，一副谁也不想理会的样子。他不喜欢她那副样子。开山祭那日，她再疲惫也没这样。

　　永恩回来时，看见弟弟在廊上一言不发，难得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靠到一旁赏风月。亚索也没有向他抱怨。

　　待夜中响起，兄长拍拍他的肩后，两人各自回去左右的房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还没亮，便自己摸黑上后山。又把灵犀惯采的药材给带回来。

　　＊＊＊

　　兴许是自己跟母亲的关系从未称得上亲近，亚索始终无法理解灵犀怎么能伤心一整年。

　　他的母亲原是寡妇，带着年幼的兄长相依为命。后来，自己从未见过的生父，如秋风般闯入母亲的生活，却在爱欧尼亚的冬雪降落前，悄然无声地离开。村里的人说，他来自一次错误的判断；更难听的，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自打有记忆以来，母亲看他的眼神，总有他说不清的混浊，水气跟委屈，还有别的什么都混杂在一起，他分辨不了、也看不清她眼中的慈爱。他知道母亲将自己养大，但始终说不清里头有多少爱，又有多少因他而起的伤。

　　对于师母，他只有几面之缘。偶尔在山间、药房中遇上灵犀母女，他会在师母亲切问候前，先自行退离。他对师母最清晰的记忆，仍停在初见素玛一家那日。那天，兄长领着他穿过剑塾后方的密林。素玛长老，他早已见过，真正攫住他目光的，是长老牵在手边的女孩。

　　光穿透树荫，在林间落成一道道神圣的金光。素玛低头看着女儿，眼中尽是温和；师母站在另一侧，微笑着对女孩说了些什么。女孩仰起脸，无声地笑弯双眼。

　　年幼的亚索看她如林间孕育出的小精灵般，不食人间烟火地笑着——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师父一家。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孩子被父母共同注视时，原来会是这样的模样。

　　兄长的手稳稳地落到他肩上。他仰起头，兄长也正低头看着他，笃定地对他点了下头。

　　被幸福包围的女孩最先发现他们。她朝兄弟俩看来，素玛也随之抬眼，将女儿的手交给妻子，朝他们走来。

　　兄长低头致敬。

　　「永恩、亚索，你们怎么来了？」

　　「素玛长老，冒昧打扰。」兄长谨遵礼教，「关于您先前提及的御风术……若长老仍愿意，恳求您再给弟弟一次机会。」

　　亚索进入剑塾还不足一个月，便贸然接下资深弟子的比试，差点伤了在场围观的人。若不是恰巧经过的素玛及时阻挡，事情恐怕会闹得更大——

　　本该接受严厉的斥责与罪罚，可素玛看中了他的天赋，希望收他作为御风术的传人。

　　但他进入剑塾，只是为了和哥哥待在一起。至于御风术，当时他连听都没听过，更不觉得有什么非学不可的理由，想也没想便一口拒绝了。

　　素玛长老是最后一位掌握御风术的大师。为了传承御风术才留在剑塾，寻找能够继承的弟子。

　　所以当亚索——一个入门不足月的学徒——拒绝传奇御风术大师素玛长老的教导，很快在剑塾里引起轩然大波。

　　「亚索，」素玛长老看向他，声音和眼神都不失温和，「这是你考虑过后的决定吗？」

　　还没长个子的亚索，小手里握着昨日兄长给他的枫树种子。兄长说，平凡无奇的种子在剑塾里代表最高教义：谦卑。

　　——再高大的枫树，也曾是埋在泥里一颗不起眼的种子。

　　亚索握紧手指，抬眼看向素玛。视线掠过长老肩侧时，那个被母亲牵着的女孩仍在看他。他再次感受掌心那颗种子——其代表的不只是剑塾的教义，也是哥哥对自己的鼓励跟支持。

　　年幼的亚索抬头，终于朝眼前的长老点头。

　　师父在被众人视为错误的他身上，看见了御风的可能。

　　而多年以后，亚索也在塔莉垭唯恐伤人的力量里，看见了她自己尚不敢相信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