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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郊途遇雨,身不由己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朝中要整理一批存放于城郊别院的旧档。那是数十年前的地方密卷,数量浩大,受潮虫蛀,不便全数搬运入城,需要典籍阁派人前往就地勘校誊录。

      这份差事,冯熹主动揽了下来。

      对外只说旧档紧要,需主事亲自督办,随行只点了崔惠姑一人。苏婉柔留在城中典籍阁处理日常公务,其余杂役只负责物资运送,入夜便返回城内,不在别院留宿。

      车马驶出城门,一路行至城郊山林边的别院。

      院落老旧,围墙高大,四下林木茂密,远离市井人烟。白日天光尚好,两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卷宗,一页页翻检、比对、记录。崔惠姑做事依旧沉稳妥帖,不问缘由,不生异议,交办什么便做好什么,一副全然听凭安排的下属姿态。

      冯熹心里存着私心。

      城内人多眼杂,处处是平阳王布下的耳目,一言一行皆受窥探。唯有此处,远离朝堂纷争,不必时时刻刻戴着演戏的面具。她心底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盼着远离那些枷锁,或许能有机会,好好同崔惠姑说几句真心话。

      可崔惠姑自始至终分寸森严,公事便是公事,答话恭谨,相处疏离,半分私人的缝隙也不肯留给她。

      时至黄昏,天色骤变。

      滚滚乌云压过山林,大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转眼便落下瓢泼大雨。山洪般的雨幕封锁了山路,原本预定回城的杂役被暴雨阻隔,山道泥泞湿滑,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别院只有一间收拾出来的主屋可供休憩,其余偏房漏风漏雨,梁柱腐朽,根本不能住人。

      雨拍打着屋瓦,哗哗作响。

      屋内一灯如豆。

      崔惠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茫茫雨色,心知今夜,避无可避,又要同冯熹共处一室。

      冯熹关上房门,隔绝屋外风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山路被大雨冲毁,今夜,只能在此歇宿。”冯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崔惠姑身上。

      屋内依旧只有一张卧榻。

      和典籍阁内室不一样,这里没有熏香,没有熟悉的旧物,只有荒郊别院的清寒。

      崔惠姑神色平静,微微垂首:“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她已经习惯。

      习惯这种身不由己的共处。

      入夜,灯烛剪短,微光摇曳。

      二人先后宽去外袍,躺卧榻上,照旧各占一边。

      最初依旧相安无事。

      冯熹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在此地无人监视的环境下,再也压不住。

      城内,她是上官,处处要顾及眼线、顾及大局,克制隐忍。可到了这荒郊,没有旁人窥探,那些压抑许久的思念、愧疚、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这一个多月,崔惠姑用温顺做铠甲,用陪伴做筹码。给她似是而非的亲近,又时时刻刻划清界限。允许近身依偎,却绝不交付真心;接受她所有庇护,却绝不原谅过往。

      日复一日,撩拨,抽离,反复拉扯。

      冯熹被这般折磨得濒临崩溃。

      她明明知道眼前一切多为伪装,却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黑暗之中,冯熹忽然翻过身,一伸手,牢牢扣住崔惠姑的腰,将人狠狠揽进自己怀里。

      力道很重,带着压抑许久的偏执,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惜,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崔惠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在怀中,后背紧紧贴住冯熹的胸膛。

      “大人!”

      崔惠姑低声轻喝,声音冷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想要掰开环在腰间的手臂。

      “别动。”冯熹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后,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破碎的执拗,“这里没有眼线,不必演戏了。惠姑,不必再装成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对我。”

      她抱得很紧,不让她挣脱。

      这便是你要的局面,是吗。

      一次次递来温存,勾动我的念想,再一次次抽离,看着我困在愧疚里面受尽煎熬。

      冯熹心底的委屈与痛苦尽数涌上来。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同我争吵。不要这样客客气气,不要这样万事顺从。”

      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死在怀中,让她完全无法脱身。

      这是反向的强迫。

      不是情欲,是精神上的逼压。

      强迫卸下那层无懈可击的下属假面,强迫她回应自己,强迫她展露一点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憎恨也好。

      崔惠姑脊背绷得笔直。

      肌肤隔着薄薄的里衣相贴,身后胸膛温热,怀抱牢固,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慌乱羞怯,只有一片寒凉的清醒。

      她没有激烈挣扎,激烈反抗反倒正中下怀,只会助长对方此刻失控的情绪。

      她停止了推拒的动作,不再用力去掰冯熹的手臂,身体僵硬,没有半分迎合。

      “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崔惠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冷静得近乎淡漠,“是要强迫一个下属,顺从你的私念吗?”

      话语不高,字字锋利,直戳要害。

      “我不是要强迫你别的。”冯熹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我只求你,不要再演。天牢那一桩事,我日日悔恨。我不求你即刻原谅,只求你给我一次好好解释的机会。”

      “解释?”崔惠姑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浸在雨夜黑暗之中,听来带着淡淡的嘲讽,“解释什么?解释权衡利弊之下,舍弃我的苦衷?解释看着我在牢中等死,你身不由己?”

      “那些苦衷,我在天牢的寒夜里,已经一遍一遍替大人设想过无数回了。”

      她依旧被紧紧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却丝毫没有被胁迫者的惶恐,反而语气从容,反过来一点点瓦解冯熹的情绪。

      “大人现在困住我的人躯,又能如何。可以强迫我躺在你怀中,却强迫不了我的心意。”

      “我可以不演戏。那大人敢听真实的我吗?真实的我,心中只剩芥蒂,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冯熹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颤。

      崔惠姑能清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松动,感受到那一份偏执强硬正在摇摇欲坠。

      她继续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大人若是想要的是旧日爱人,那个人,已经死在天牢里面了。如今留在你眼前的,只是崔主事。”

      “你可以凭权势困住我的身体,留我同榻共眠。可你留不住已经死去的情意。”

      屋外大雨滂沱,敲打屋瓦,连绵不绝。

      怀中的人近在咫尺,躯体被牢牢抱住,可灵魂却远隔万水千山。

      冯熹一腔失控的强迫,撞上一堵冰冷坚硬的心墙。

      她以为困住了人,实则什么都得不到。

      片刻之后,冯熹胳膊上的力气,一点点消散。

      禁锢的怀抱缓缓松开。

      崔惠姑立刻顺势向前挪出数尺,拉开足够的距离,背对着她,重新守好两人之间的界限。

      榻上重归寂静。

      没有人再说话。

      一床被褥,一道鸿沟。

      冯熹仰面躺平,望着头顶黑暗的梁木,心口空荡荡一片。

      她方才想用强势打破伪装,到头来,只更加清晰地认清现实。

      能强迫同眠共枕,却强迫不来半分真心回头。

      雨还在下,漫过整个孤寂的郊野别院。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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