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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温柔囚笼,寸步诛心 晨雾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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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天光彻底铺洒进典籍内室。
崔惠姑安静坐着,手腕落在冯熹掌心,松弛温顺,毫无挣脱的意思。
那句轻飘飘的“我陪着便是”,乖巧得体,听着是全然的依从,实则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囚笼,稳稳困住了冯熹所有残存的念想。
冯熹握着她微凉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她贪恋这一点细碎的温存,又清楚知晓这份陪伴是假的、温顺是装的、体谅是演的。
可即便心知是戏,她依旧舍不得放手。
一夜未眠的疲惫、积压月余的愧疚、亲手错失的悔恨,尽数堵在心口,让她卑微得不敢再提半分要求。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手,嗓音沙哑低沉:“去吧,梳洗整理,该入阁当值了。”
“是,大人。”
崔惠姑应声起身,动作从容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留恋。
方才榻边近身相依、腕间相握的温存,于她而言,不过是昨夜雨夜留宿的收尾,一场无需挂怀的应酬。
她转身步入偏室梳洗,动作干净利落,素色官衫穿戴整齐,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的下属模样。
褪去晨起那点本能的旧习惯依赖,再无半分私人情态。
待她走出偏室,冯熹也早已起身立在窗前,望着檐外初晴的天色,背影沉郁落寞。
昨夜风雨洗尽尘埃,廊下梧桐叶落满地,光景清亮,人心却一片浑浊。
崔惠姑缓步上前,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大人,一切收拾妥当,可以开阁值守。”
冯熹回头看她。
眼前人眉眼依旧温和,待人依旧谦恭,处事依旧稳妥。
可她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属于从前的暖意。
从前的崔惠姑,见她沉郁会心慌,见她疲惫会心疼,见她落寞会悄悄靠近,轻声哄她宽心。
如今,她只看见上司的情绪,只守着下属的本分。
无关心,无体恤,无惦念。
冯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淡淡颔首:“今日有一批各州呈报的户籍卷宗需要核对,繁琐细碎,交由你主理。”
这本是苏婉柔日常分管的琐事,枯燥冗杂,最耗心神。
冯熹刻意转手,是下意识的弥补,是想悄悄给她积攒履职功绩,为日后彻底洗清冤案铺路。
崔惠姑自然看破,却半点不露声色,只温顺应下:“下官遵命,定当仔细核对,不出纰漏。”
全程不争不抢,不谢不怨,坦然接下差事。
不多时,苏婉柔准时到阁。
她一入内便看见案上堆积如山的户籍卷宗,目光微顿,随即看向立在一旁的崔惠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对着冯熹开口:
“大人,这些琐事向来是我打理,怎好劳烦崔主事费心?她大病初愈,刚复职没多久,身子怕是吃不消。”
这话听似体贴,实则暗藏试探。
一来彰显自己素来贴心分忧的姿态,二来隐隐压崔惠姑一头,暗指她资历浅薄、不配主理核心公务。
换做从前,冯熹定会淡淡驳回,护着崔惠姑周全。
可此刻,不等冯熹开口,崔惠姑已然浅笑开口,语气温和谦和,滴水不漏:
“多谢苏主事挂怀。牢狱一场,我已然养好了心性身子。大人信得过我,肯让我历练,是我的福气。些许琐碎公务,不算辛苦。”
她姿态谦卑,言语大方,既捧了冯熹的信任,又承了苏婉柔的关心,谦逊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婉柔一时间反倒无从接话,只能勉强笑着点头。
冯熹站在主位静静看着。
看着她从容周旋、温和处世、八面玲珑。
心底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这份通透圆滑、隐忍藏锋,本不该属于她。
是天牢的风雪、是自己的绝情、是那场无妄的死局,硬生生把那个柔软赤诚的小姑娘,打磨成了如今这般无懈可击、冷暖不惊的模样。
公务铺开,一日值守悄然开始。
崔惠姑伏案核对卷宗,指尖起落平稳,字字严谨,页页细致。
她做事极专注,垂眸之时,眉眼温顺沉静,安然无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一边核对公务,一边不动声色,将典籍阁日常权责、公务分派、人脉往来,一一默记在心。
冯熹暗中给她铺路、给她功绩、给她庇护。
她全数收下,坦然受用。
只是她收下这一切,从不是原谅,从不是回头。
是为了站稳脚跟,积攒资本,步步攀升,终有一日,挣脱她的掌控,彻底跳出她一手划定的格局。
午后小憩,阁中官吏四散歇脚,殿内只剩二人。
冯熹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缓步走到她案前,轻轻放下。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人察觉的小心翼翼:“累了便歇一歇,不必太过勉强。”
这是私语,是逾越上下级的关切,是她压抑已久的温柔。
崔惠姑抬眸,浅浅颔首,笑意温顺疏离:“谢大人体恤。”
一句客套,彻底隔开所有私念。
冯熹看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
“昨夜……雨夜留宿,你可有不适?”
她想问的太多。
想问你冷不冷、怕不怕、睡得安稳与否。
想问你,哪怕一丝一毫,是否还残留从前的情分。
崔惠姑指尖微顿,抬眸坦然对视,语气温柔却绝对清醒:
“托大人庇佑,一夜安稳,无半分不适。”
坦荡、规矩、干净。
昨夜近身相依、呼吸交缠、枕畔依偎的所有暧昧与温存,被她一句“托大人庇佑”,彻底定义为——上司的照拂,下属的万幸。
没有私情。
没有牵绊。
没有过往。
冯熹心口骤然一空,所有试探,尽数落空。
她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崔惠姑愿意接受她的庇护、接受她的体恤、接受她的铺路、接受她所有迟来的弥补。
唯独不接受她的真心,不原谅她的过往。
她亲手织了一场绝情的网,把崔惠姑推入深渊。
如今崔惠姑爬出深渊,反手织了一层温柔的囚笼,把她牢牢困在愧疚与悔恨里,寸步难逃。
日暮收工,官吏尽数退去。
崔惠姑整理好最后一卷卷宗,摆放整齐,躬身行礼:“大人,公务已毕,下官先行告退。”
冯熹望着她从容淡然的背影,喉间酸涩郁结,终究只轻轻吐出一句:
“路上小心,早些歇息。”
“多谢大人。”
身影缓步退出典籍阁,利落干脆,没有一丝回头。
空荡的阁楼里,只剩冯熹一人立在灯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