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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雨夜同榻,虚暖实寒 夜半风雨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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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风雨骤起。
狂风卷着残雨狠狠拍打窗棂,整座典籍阁梁柱呜呜作响,檐角铜铃乱颤。方才还淅沥的秋雨,转眼成了倾盆暴雨。
入夜值守的宫人早已尽数离场,阁楼深处的值守偏屋年久漏雨,檐角渗水,床榻被褥尽数湿透,根本无法安睡。
整座典籍阁,唯有主阁内室,干燥温暖、被褥齐整。
这是冯熹平日深夜留宿休憩的私室,是从前只有崔惠姑能踏足、能依偎、能独享温柔的秘境。
如今时隔月余,再度踏入,物是人非。
公务彻底收尾时,外头雨势已成滂沱,去路积水漫阶,根本无法出宫回寓。
冯熹站在廊下听着风雨声,沉默良久,最终转头看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崔惠姑。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忍试探:“雨夜凶险,外间积水过深,你今夜……便留在内室歇息吧。”
换做从前。
崔惠姑定会眼底发亮,羞怯又欢喜,快步随她入内,依偎在她身侧,贪恋这方寸温暖的私夜。
可此刻的崔惠姑,只轻轻躬身,温顺得体:“听凭大人安排。”
无喜、无怯、无盼。
只有全然顺从的礼貌。
冯熹心口轻轻一沉。
她带着崔惠姑走入内室,关上木门,隔绝外头呼啸风雨。
一室静谧暖光,熏香浅浅萦绕,是她多年不变的安神香。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翻涌无数旧忆。
从前无数个缠绵私夜、低语温存、相拥而眠的画面,尽数砸在冯熹心头。
可身侧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人。
内室只有一张卧榻。
不大,刚好容两人近身相依。
冯熹站在榻边,指尖微紧,喉间微涩:“榻窄,委屈你将就一夜。”
“不委屈。”崔惠姑浅浅应声,语气柔和,“能得大人庇佑容身,已是下官万幸。”
又是这般分寸拿捏的回话。
永远恭敬,永远疏离,永远把两人隔在君臣两端。
夜深灯暖,风雨在外。
崔惠姑极为自然地宽衣外侧外袍,只留素色里衣,动作坦荡安稳,无半分少女羞怯。
经历过天牢生死,受过绝境酷刑,看透人心凉薄。
男女亲昵、肌肤相近、榻边相依,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情爱缱绻,只剩权谋演戏、情绪掌控。
她躺入榻内侧,乖乖侧身,规规矩矩,不越半分边界。
冯熹静静看着她乖巧的背影,心底酸涩泛滥。
她缓缓躺外侧,被褥轻轻覆上两人身躯。
一床被褥,隔了咫尺距离,却隔了生死鸿沟。
室内极静,唯有外头风雨簌簌。
起初两人各占一边,互不触碰,死寂无声。
冯熹毫无睡意。
身侧之人近在咫尺,呼吸浅浅,温热气息隐隐萦绕。是她思念了整整一个死局、煎熬了无数深夜的人。
可她不敢碰。
怕惊扰,怕反感,怕彻底惹得她疏离避让。
可没过多久,身侧的崔惠姑忽然轻轻动了动。
她大病初愈不久,体寒入骨,从前天牢寒疾伤了根本,最怕阴冷雨夜。
被褥虽暖,可榻底凉意丝丝渗透,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细微的、隐忍的轻颤。
冯熹瞬间察觉。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去。
昏暗灯影里,崔惠姑眉头微蹙,唇色偏淡,身子微微蜷缩,像极了从前畏寒时,悄悄往她怀里蹭的模样。
那一瞬间,冯熹所有克制濒临崩塌。
不等她深思,崔惠姑像是耐不住寒意,极为自然地、缓缓翻身靠近。
肩头轻轻贴上她的臂膀,发丝扫过她的颈侧,温热呼吸浅浅洒在她锁骨之间。
整个人温顺柔软地依偎过来,带着全然依赖的姿态。
冯熹浑身瞬间僵硬。
血液骤停,心跳狂乱。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感受到她轻轻贴合的柔软躯体,感受到久违的、刻骨熟悉的贴近。
“惠姑……”她嗓音沙哑,克制得极致辛苦。
她以为,是旧情残留,是本能依赖,是她心底还有自己。
可下一瞬,耳畔传来崔惠姑轻柔至极、温顺至极的低语。
带着一点畏寒的轻弱,却清醒得可怕。
“大人,借我暖一暖。”
“我体寒,怕冷。”
仅此而已。
无暧昧、无缱绻、无旧情。
只是弱者向掌权者,理所应当的取暖依附。
她贴着她,靠着她,依偎着她。
身体极尽亲昵。
内心万般冰冷。
冯熹心口骤然抽痛,酸涩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
她不敢动,不敢推开,不敢回应。只能僵硬躺着,任由她贴着自己,任由她拿捏自己所有心绪。
她微微偏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睫毛低垂,温顺无害。
可只有冯熹自己知道。
此刻相拥的温存,是世间最残忍的凌迟。
崔惠姑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心底一片漠然。
她太清楚冯熹的软肋。
她知道这人最吃温柔、最念旧情、最愧于她。
那她便给她温柔。
给她近身相依。
给她深夜依偎。
给她似是而非的旧梦。
让她夜夜沦陷、日日愧疚、终生悔恨。
雨势未歇,风声簌簌。
榻上两人近身相贴,同盖一被,呼吸交缠。
从前同榻,是两情相悦、私藏风月、万般宠溺。
如今同榻,是一人演戏、一人沉沦、一人清醒掌控、一人彻夜煎熬。
崔惠姑闭着眼,眉目温顺,身子乖乖靠着她,寻尽暖意。
眼底却无半点温度。
冯熹一动不动,彻夜未眠。
她不敢伸手抱,不敢侧身近,不敢惊扰这虚假的温柔。
只能静静躺着,承受这极致的亲密、极致的疏离、极致的折磨。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
她拥有无数次和她同床共枕、近身相依、温柔相伴的机会。
却再也得不到她半分真心。
虚假暖意裹身,入骨寒凉藏心。
一夜同榻,半生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