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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隔墙窥影,戏假债真 夜漏过半, ...

  •   夜漏过半,秋雨停歇。

      典籍阁内烛火安定,纸页沙沙,唯余静气。

      崔惠姑端坐侧案,执笔誊写边关急件,神色平静无波。方才那一场近身温存、耳畔低语,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试探。

      试探冯熹的底线。
      试探她的愧疚深浅。
      试探自己如今拿捏人心的分寸。

      结果一如所料。

      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冯熹,只要她稍稍递出一点温柔、一点熟稔、一点旧影,便会瞬间溃不成军、心神大乱、全盘被动。

      可崔惠姑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只余冷眼旁观的漠然。

      反观主位的冯熹,久久无法回神。

      腰侧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触感,耳畔萦绕着她温柔又残忍的话语。心口酸胀、愧疚翻涌、思念疯长,万般情绪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看着崔惠姑安静伏案的背影,单薄、挺直、无懈可击。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比天涯更远。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靴底碾地之声。

      步伐刻意放轻,却躲不过深夜死寂。

      是外人。

      而且不止一人。

      崔惠姑笔尖微顿,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她比冯熹更快察觉——是眼线。

      平阳王从未真正放下戒心。今日白天试探未果,夜里便派暗探潜伏,偷听窥看,伺机抓柄。

      若是此刻两人疏离对峙、神色尴尬、私怨外露,便会被定义为“上下级失和、罪徒心怀怨怼、官员驭下失度”,明日便可借题发挥,重启她的罪责,甚至扣上蛊惑上官、心怀叵测的罪名。

      一念之间,足以翻盘毁局。

      电光火石,不及眨眼。

      崔惠姑没有丝毫迟疑。

      她骤然放下笔,起身、转身、跨步。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关切,径直走到冯熹身侧。

      不等冯熹反应,她微微屈膝,半蹲在她座椅旁。

      仰头,抬眸。

      眉眼染上一层极淡的、隐忍的担忧。

      姿态温顺、依赖、柔软,全然一副心系上官、感念恩情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握住冯熹垂在膝侧的手。

      十指相扣。

      肌肤相贴,暖意相缠。

      这一瞬,是真真正正、无可辩驳的亲密。

      冯熹浑身一震。

      猝不及防被她握住掌心,温热的触感席卷而来,大脑瞬间空白。

      她怔怔垂眸看着半蹲身侧的人,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展露的、近乎卑微的依赖。

      心底轰然巨响。

      她不懂她突然的动作。

      直到廊外那道极细微的衣袂风声再次响起——

      冯熹瞬间彻悟。

      有人在听。
      有人在看。

      崔惠姑是在演戏。

      可这戏,演得太真、太痛、太戳人心。

      下一秒,崔惠姑压低声音,语气轻柔、细碎、恭谨,恰好能让门外隔墙之人清晰入耳:

      “大人连日劳心案牍,旧伤反复,何必硬撑。”
      “先前牢狱磨难,若非大人暗中周旋、竭力保全,我早已化作尘土。”
      “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此生唯愿安分随侍,替大人分忧,不负大人恩德。”

      字字句句。

      感恩、温顺、臣服、赤诚。

      完美消解所有猜忌。
      完美洗去所有怨怼。
      完美塑造出——上官秉公仁慈、下属知恩懂事的无害局面。

      门外潜伏的暗探静静伫立,眼底疑虑尽数消散。

      原来外界传言皆虚。
      崔惠姑毫无怨怼,全然感恩。
      二人无私情纠葛、无怀怨生隙。
      只是纯粹的上下级恩义。

      无把柄,无破绽,无可借题发挥之处。

      而咫尺之间,被她紧握掌心的冯熹,心口一寸寸疼到麻木。

      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最狠的报复,是极致的懂事。

      这些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上扎刀。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我不负你恩德。
      我安分随侍、绝无怨怼。

      她把天牢的濒死、雪夜的漠视、绝情的药批、转送的信物,尽数咽下。

      不提苦,不提恨,不提冤。

      只提恩。

      只认你是救命恩人。
      只认你是高高在上的上官。
      彻底抹除曾经的爱人、曾经的温存、曾经的一切私情。

      从此,无私情。
      唯有恩义枷锁。

      这比骂她、恨她、怨她,更让她万劫不复。

      崔惠姑抬眸,眼底温顺浅浅,轻声再道一句,温柔得近乎虔诚:

      “大人放心,我永远不会负你所保。”

      永远不负。

      不负你的保全。
      不负你的大局。
      不负你的前程清明。

      唯独——不再负我自己,不再爱你分毫。

      廊外暗探听得彻底安心,悄无声息退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夜廊重归死寂。

      危机消弭。

      演戏结束。

      崔惠姑眼底那层温柔依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褪去一层虚伪的壳。

      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平静与疏离。

      她缓缓松开紧握冯熹的手,起身,后退,垂首行礼。

      动作规矩、利落、分寸丝毫不差。

      “眼线已退,大人安心。”

      一句冰冷直白的收尾,彻底撕碎方才所有温存假象。

      冯熹僵坐在椅上,掌心空空,余温未散,心口却凉得发颤。

      她抬眸望着崔惠姑淡漠的侧脸,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明明受尽委屈。
      明明九死一生。
      明明满腔恨意。

      却还要低头感恩,还要温顺臣服,还要替她遮掩大局,还要演一出知恩图报的戏。

      崔惠姑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作践?”
      “大人错了。”

      “我不是作践自己。”
      “我是在——还清旧债,斩断旧情。”

      “今日起,我欠你的救命之恩,我尽数担着。”
      “你欠我的情债血债,你慢慢背着。”

      “你护我一命,我敬你一生上官。”
      “从此君臣有度。”
      “再无男女私情。”

      一句话。

      彻底封死所有后路。

      冯熹心口骤痛,气血翻涌,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终是染上压抑不住的红。

      她终于彻底看清。

      崔惠姑不是在隐忍等待原谅。

      她是在亲手结案。

      结掉她们之间所有爱恨纠葛。

      戏是假的。
      可恩义是真的。
      疏离是真的。
      再也不爱,更是真的。

      隔墙一戏,演给世人看。

      情分断绝,留给自己定。

      从今往后。

      冯熹身负万千愧疚,永世难偿。
      崔惠姑身披温顺假面,步步登高。

      她囚她一时绝境。
      她困她余生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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