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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方寸试探,情网倒悬 一夜秋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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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秋雨过后,天色沉灰,廊下积了一层被打落的梧桐枯叶。
典籍阁公务如常,崔惠姑依旧守着那副恭顺自持的模样,伏案誊录密档,笔尖起落平稳,不见半分波澜。苏婉柔照旧往来冯熹案前回话,言谈亲近,钗上玉兰银钗随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映入崔惠姑眼底,都像无声的提醒。
崔惠姑面上毫无异样,遇见苏婉柔还会含笑颔首,礼数周全。
可冯熹的心,自昨夜那一场假意温存之后,便再也安定不下来。
昨夜崔惠姑指尖落在她眉心、肩颈的触感,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温柔是假的,可冯熹心底翻涌的悸动、愧疚与渴求,全都是真的。
从前是她克制情感,隔着身份与局势,将爱意藏在深夜秘阁。如今反过来,崔惠姑随意抛出一点温存,便能牵动她全部心神。她明知那是伪装,却偏偏无法抵挡。
午后,一份边关急件送到阁中,字迹潦草,多处涂改,需要有人连夜整理誊清。冯熹本打算自己留下处理,苏婉柔却恰好身子不适,告假半日。
崔惠姑见状,主动起身躬身:“大人,此份文书紧急,若是信得过下官,交由我来整理誊写如何?今夜我留在阁中值守,不误明日上呈。”
语气温顺,主动分忧,挑不出半分错处。
冯熹望着她平静的眉眼,心头微动,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暮色降临,苏婉柔离去,阁中其余官吏也陆续退下。偌大典籍阁,再度只剩她们二人。
烛火缓缓燃起,将两道人影投在藏书架上。崔惠姑坐在侧案,埋首誊录急件,笔尖沙沙作响,安静得仿佛世间只剩纸页声响。
冯熹坐在主案,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她看着崔惠姑低垂的侧脸,看着她腕间浅浅的刑疤,心底翻涌着无数话。她想解释,想剖白,想告诉她,那支玉兰钗送给苏婉柔,是为了麻痹平阳王,钗子本身,于她而言是剜心之痛。
可她清楚,只要开口,就落入崔惠姑的棋局。
崔惠姑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笔,抬眸望过来,浅浅一笑。
“大人可是有话要吩咐?”
冯熹定了定神,压下纷乱心绪,淡淡开口:“文书繁琐,辛苦你。夜深了,若是乏了,便稍作歇息。”
“多谢大人体恤。”崔惠姑放下毛笔,起身,缓步走到她案前,“我见大人方才批阅案卷时,一直按着侧腰,旧伤又犯了吗?”
冯熹早年办案奔波,落下腰伤,每逢阴雨劳累便会隐隐作痛。这件事,只有从前朝夕相伴的崔惠姑知晓。
冯熹一怔,还未答话,崔惠姑已经微微俯身。
她没有等冯熹应允,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冯熹腰侧酸痛之处。
掌心微凉,力道舒缓,是从前无数个夜里,她替冯熹揉按旧伤的手法。
熟悉的触感骤然袭来,冯熹脊背瞬间绷紧。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感受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可她不敢忘记,昨夜崔惠姑也是这般,用相似的亲昵,将她玩弄于情绪之间。
“惠姑……”冯熹声音微哑,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
崔惠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唇角笑意柔软,眼底依旧一片清冷。
“大人不必拘谨。”她俯在冯熹耳边,气息轻拂耳廓,语调温柔缱绻,“往日在秘阁,大人劳累,我也是这般替大人舒缓。如今只是下属,见大人不适,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下属。
又是这两个字。
轻轻落下,便隔开所有旧情,把这份亲昵,定义成公事上的体恤。
冯熹心口一阵抽痛。她多想抓住这只手,告诉她,她不要下属的体恤,她想要从前那个毫无保留、满心是她的崔惠姑。
可她不能。
她清楚,只要她流露半分渴求,崔惠姑便会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依旧深陷在旧情之中。
崔惠姑的指尖缓缓游走,动作轻柔,言语却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
“前些日子平阳王再来问询,问我在牢中是否心生怨恨。我回他,罪囚不敢怀怨,只感念大人秉公断案,留我性命。”
她顿了顿,轻声继续:“王爷听了,倒是放下不少戒心。想来,大人暗中布局,也算多了一分便利。”
她轻描淡写提起平阳王,提起那场置她于死地的构陷。仿佛这一切,只是两人联手布局的棋局,全然不提她在天牢受过的苦痛。
冯熹心头一沉。
她忽然明白,崔惠姑不止在拿捏她的情绪,她还在不动声色地利用她,利用这层若即若离的关系,在平阳王面前伪装自保。
这份温存,既是刺向她心神的软刃,也是她用来保全自身的掩护。
“你不必这般迎合平阳王。”冯熹低声道,“有我在,不会让他再随意加害于你。”
崔惠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落在烛火里,听不出悲喜。
“大人护我,自然是好。可我不敢全然仰仗大人。”她掌心微微收力,“当年我便是太过依赖大人,才落得天牢濒死的下场。如今我学会了,凡事靠自己,才最稳妥。”
一句话,直接戳中冯熹心底最深的愧疚。
冯熹的指尖死死攥住案边的木沿,指节泛白。她看着眼前这张温柔含笑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天牢那一场生死鸿沟。
崔惠姑收回手,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方才亲昵的气息转瞬消散,她又变回那个安分守己的下属,垂眸行礼。
“腰侧酸痛可好些了?若无别的吩咐,我继续去誊写文书,不耽误大人处置公务。”
说完,不等冯熹回应,她转身回到自己案前,重新拿起毛笔,笔尖落下,沙沙声响再次响起。
仿佛方才贴近、揉按、耳畔低语的亲昵,只是冯熹一人的幻觉。
冯熹独自坐在案前,腰侧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触感,心口被愧疚、思念、无力层层包裹。
她才看清,崔惠姑的博弈,早已不止朝堂权谋。
在这私人的、暧昧的方寸之间,崔惠姑随意给予一点温存,又立刻抽离。
进,可以用亲昵勾起她心底残存的爱意;退,可以用下属身份划清界限,全身而退。
情网早已颠倒。
从前是冯熹手握权柄,克制情意,困住崔惠姑。
如今是崔惠姑手握温柔的筹码,进退自如,而冯熹困在回忆与愧疚之中,无处可逃。
烛火摇曳,将孤影拉长。
冯熹静静望着那道伏案的身影,心底清楚,这场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