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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枯荣归阁,假面藏锋 死罪暂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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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暂缓的消息传到天牢那日,没有声势,没有宣告。
仅仅是一纸低调的公文,悄无声息抹去了崔惠姑的死刑待批,改判为——羁押待查、留职候审。
朝野无人深究。
只当是三司反复核验,暂存了一丝疑点。
只有冯熹知道这一纸公文来得多不容易。
是她熬了数十个深夜,赌上半生清名、暗中搜集平阳王私构冤案的线索,层层递推、步步周旋,硬生生从死局里,抢回了崔惠姑的一线生机。
她不敢做得太张扬,不敢一次翻案彻底平反。
一旦动作过大,平阳王狗急跳墙,会直接撕碎所有证据,鱼死网破,崔惠姑依旧难逃一死。
所以她只能慢慢来。
一点点拆局,一点点清算,一点点为她铺路。
她以为,崔惠姑哪怕不理解、哪怕怨恨,至少活着,就还有来日,还有解释的机会。
她万万没想到。
天牢走出来的那个人,早已不是从前的人。
出狱那日,天色微阴,长风萧瑟。
崔惠姑脱去囚衣,换回原本素色官衫。
衣衫还是从前的衣衫,身形却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腕间刑痕浅浅残留,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一路走出天牢幽暗甬道,重见天光时,她没有眨眼,没有错愕,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动。
眼底平静得可怕。
平静之下,是彻底冰封的城府。
狱卒送她至典籍阁门前,便即退去。
阔别月余,这座她曾日夜驻守、曾藏尽私语温柔的阁楼,依旧肃穆清雅、墨香沉沉。
只是物是人非。
阁前廊下,苏婉柔依旧随侍在侧,举止得体,眉眼温柔。
冯熹立在阶前,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这一个月,她人前冷绝、步步为营、演尽无情。
人后煎熬、日夜难眠、惶惶恐她离世。
此刻亲眼看见崔惠姑活着走出来,身形虽弱,却稳稳立在那里。
冯熹心口积压已久的剧痛与惶恐,骤然松了大半。
眼底压抑不住的翻涌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
她想上前。
想问问她身子可好些。
想问问她寒疾是否痊愈。
想问问她牢中苦不苦、痛不痛、怕不怕。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四下宫人林立、眼线遍布,她依旧不能流露半分私情。
只能维持着淡漠疏离的模样,静静立在台阶之上。
苏婉柔在旁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却字字带着压制:
“崔主事侥幸脱罪,也算福大命大。往后回到阁中,可要谨言慎行,莫再惹出这般滔天大祸,连累大人费心。”
换做从前。
温顺的崔惠姑,定会低头致歉、局促不安、满心愧疚。
可今日。
她只是微微垂眸,身形恭谨,语气温顺、乖巧、低眉顺眼,挑不出半分错处。
“多谢苏主事提点。下官知错,往后定当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再添麻烦。”
声音轻柔,态度恭顺,甚至比入狱之前,更懂事、更谦和、更温顺。
完美得无可挑剔。
冯熹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过分乖巧的模样,心底莫名一紧。
不对劲。
太安分了。
受了天大的冤屈,坐了死牢,历经酷刑、寒疾、濒死绝境。
出来之后,没有怨怼,没有质问,没有疏离。
只剩得体、温顺、谦卑、恭谨。
仿佛从前那一切剜心刺骨的折辱,从未发生过。
冯熹心口隐隐发慌。
她压下躁动,淡淡开口,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清冷语调:
“既已复职候审,便归岗做事。过往罪责未清,切莫懈怠。”
字字冰冷,句句疏离。
是她必须维持的上官姿态。
崔惠姑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恭敬:“是,谨遵大人吩咐。”
全程眉眼低垂,不曾抬头看冯熹一眼。
没有恨。
没有怨。
没有不甘。
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给她。
她乖乖归位,收拾案台、整理卷宗、落笔誊写。动作沉稳细致,有条不紊,一如从前最听话、最稳妥的模样。
阁中宫人看在眼里,全都暗自感慨。
果然是冯大人公正无私,连下属都这般知错懂礼、温顺安分。
唯有冯熹,越看越心慌。
她太了解崔惠姑了。
从前的温顺,是真心柔软、真心依赖、真心敬她爱她。
可现在的温顺,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假面。
入夜,公务散尽,宫人尽数退去。
典籍阁重归寂静,一如从前无数个私藏温柔的夜晚。
落锁之后,整座阁楼只剩她们两人。
往日此刻,崔惠姑会卸下所有拘谨,主动靠近她,会轻声撒娇,会埋在她怀里诉委屈,会贪恋她唯一的温柔。
可今日。
灯火摇曳,四下静谧。
崔惠姑依旧端坐在自己案前,垂眸整理卷宗,一丝不苟,分毫不动。
没有靠近。
没有抬头。
没有一句私语。
冯熹终于忍不住,缓步走到她身侧。
卸下人前所有冰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了整整一月的沙哑与疲惫,藏着无人知晓的心疼与愧疚:
“惠姑……你受苦了。”
这是她隐忍一月、拼尽一切之后,第一次私下对她说软话。
是解释的开端。
是愧疚的剖白。
是她所有苦衷的第一句铺垫。
可下一秒。
崔惠姑抬眸。
她眼底干干净净,温顺平和,甚至浅浅弯了一下眉眼,露出得体、疏离、毫无波澜的笑意。
字字恭敬,句句生分。
“大人言重了。”
“下官获罪在先,劳大人秉公处置、费心周旋,已是万幸。”
“下官不敢言苦,亦不敢有半分怨怼。”
她语气温顺、态度谦和、礼数周全。
却彻底划清了君臣界限,斩断了所有私情余地。
没有委屈。
没有依赖。
没有旧情。
只剩冰冷得体的上下级分寸。
冯熹僵在原地。
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她终于彻底察觉。
变了。
真的彻底变了。
她在牢里熬得九死一生、受尽所有折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闹、不恨、不怨、不质问。
她只是,不再爱了。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会体谅她所有难处、会傻傻等她的崔惠姑,真的死在了天牢里。
眼前这人,温顺乖巧、进退有度、永远得体、永远疏离。
温柔还在。
却再也不属于她。
冯熹喉间发涩,指尖微颤,万般苦衷堵在胸口,竟一时无从开口。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赢了朝堂棋局,抢回了她的性命,稳住了大局风波。
却彻底输掉了她的心。
而身侧的崔惠姑,垂眸继续落笔。
眼底温顺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