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烬灭温柔,寒骨生杀 高热缠骨, ...
-
高热缠骨,日夜不休。
崔惠姑躺在脏乱潮湿的枯草堆里,任由滚烫的热度灼烧五脏六腑。
前几日她还会昏沉入梦,梦里残存典籍阁的灯火、温柔的低语、那人温热的怀抱。可自那纸绝情批文落下之后,她再也不做梦了。
心死之人,无梦可栖。
牢里依旧日日死人。
疫病肆虐,狱卒早已麻木,拖着一具具冰冷尸体走出囚室,没有怜悯,没有停留。黑暗的天牢,是世间最残酷的熔炉,碾碎软弱,吞尽温柔,只余冰冷与求生。
崔惠姑数次濒临昏厥。
胸腔灼烧剧痛,喉咙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明明已经认命,明明已经彻底断了所有情念。
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死死拽着她,不让她沉入死寂。
她活着。
硬生生熬着。
熬过人死如麻的寒夜,熬过大病濒死的绝境。
暗中,冯熹拼尽一切在赌命。
她不敢公然给药、不敢公然探视、不敢留半分私情痕迹。她怕平阳王抓住把柄,直接当庭赐死崔惠姑,连这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只能顶着自己亲手写下的绝情批文,背地里重金买通牢中最年长、最隐蔽的老狱卒。
每日深夜,无人看守之时,偷偷送温热净水、碾碎的草药碎、少量干粮,只求吊着她一口气,撑到自己查清密档冤案、扳倒平阳王的那一日。
冯熹夜夜不眠。
白日在朝堂冷漠断案、假意疏远、逢场作戏接纳旁人亲近。
深夜在密阁疯狂翻查旧档、追查奸细、推演罪证。
她演尽薄情寡义,受尽无人理解的煎熬,只为护住她一命。
可这些隐秘的救赎,崔惠姑一无所知。
她看见的,只有表层赤裸裸的绝情。
只有冯熹当众判她死罪。
只有冯熹将定情信物赠予他人。
只有冯熹雪天视而不见、拒不相认。
只有她濒死乞药,对方落笔无情,冷眼旁观她生死由命。
老狱卒得了嘱托,深夜悄悄推门而入,端着温热清水与压制寒热的药末,低声劝她:“姑娘,喝一点,留着性命,才有来日。”
这是她濒死数日,唯一得到的一点暖意。
若是从前,温顺柔软的崔惠姑,定会心存一丝侥幸,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尚有转机。
可现在,不会了。
她躺在黑暗里,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眼底却一片死寂冰冷。
在她眼里,这迟来的、偷偷摸摸的善意,不是救赎。
是猫捉老鼠的怜悯。
是冯熹演完了所有绝情戏码,怕她死得太彻底、污了自己的名声,所以施舍的一点廉价仁慈。
是玩弄、是羞辱、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崔惠姑微微抬眼,看着那碗温水药末。
在老狱卒惊愕的目光里,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抬手猛地一挥。
“哐当——”
瓷碗狠狠砸在石地上,碎裂成片。
温水泼洒一地,药末混入泥泞脏土,彻底作废。
她气息虚弱,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不必假好心。”
“我崔惠姑的命。”
“不需任何人施舍。”
老狱卒愣住,看着她奄奄一息却傲骨凛然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他不能解释。
不敢解释。
冯大人严令,半个字苦衷都不能吐露,一旦泄密,二人皆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默默收拾碎片,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黑暗再次笼罩囚室。
彻底的静。
彻底的冷。
崔惠姑静静躺着,任由病痛蚕食躯体,任由寒意浸透骨血。
她彻底想通透了。
从前的她,温顺、隐忍、懂事、体贴。
懂得顾全大局,懂得体谅旁人难处,懂得为爱退让、为爱隐忍、为爱包容一切。
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
是舍弃。
是当众折辱。
是亲手定罪。
是生死不顾。
温柔换不来真心。
懂事换不来偏爱。
退让换不来生路。
在这朝堂权术、人心诡谲里,心软,是死路一条。
她曾经把冯熹当成此生唯一的光。
拼尽全力去信任、去依赖、去深爱、去包容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最后,这束光,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亲手熄灭她所有温热。
那就不必再盼光了。
自己做刀,自己做光,自己活出生路。
大病缠身的数日,是她与过去彻底告别的数日。
那个会含泪体谅、会卑微期盼、会痴心等候、会温柔爱人的崔惠姑。
彻底葬身在这场天牢寒疾里。
活着走出这场绝境的,是全新的人。
心底无爱,只剩城府。
眼底无柔,只剩算计。
遇事不盼旁人,只信自己手腕。
数日后。
天牢疫病渐渐平息。
死的人尽数掩埋,活的人,皆是浴血淬骨。
崔惠姑硬生生熬过濒死之劫。
高热褪去,病痛渐消,躯体依旧虚弱不堪,可眼神已然翻天覆地。
不再怯懦、不再温顺、不再含情、不再卑微。
她缓缓撑着石壁,坐起身来。
抬手,看着自己满是旧伤、曾被酷刑碾碎的十指。
从前这双手,执笔温柔,绾发深情,待人赤诚。
从今往后。
这双手,只用来夺权、布局、自保、复仇。
她清楚记得每一笔债。
记得廊下新人承欢,记得钗子转送他人,记得雪天冷眼相避,记得一纸绝情药批。
尤其是冯熹。
她曾予她万般深情。
她欠她满身伤痕、满心血泪、半生绝境。
来日。
她必一一讨回。
不多时,狱卒开门传唤。
三司复核冤案疑点,密档失窃真凶线索浮出,她的死罪,暂时暂缓。
她可以出牢了。
不是救赎。
不是平反。
是她复仇棋局,正式落子的开端。
崔惠姑缓缓起身,破旧囚衣裹着清瘦身形,铁链轻响,再无半分悲戚。
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色,隐忍蛰伏,静待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