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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镜下藏锋,笑里筹谋 典籍阁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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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阁的晨光一如往昔,墨香漫过一排排藏书木架,纸页翻动的轻响,听来平和安宁。
崔惠姑每日准时到岗,伏案誊录、整理舆图、归档文书,事事做得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漏。
阁内众人都以为,牢狱的磨难磨平了她身上所有棱角。苏婉柔更是时常在冯熹跟前夸赞,说崔惠姑经此一事,性情收敛,沉稳懂事。
只有冯熹清楚,这份懂事是假的。
崔惠姑始终维持着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遇见她,行礼问好,应答得体,永远垂着眼,不与她长久对视。人前,她是安分守己的下属;可每当四下无人,冯熹偶然瞥见她抬眸的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沉沉的冷静。
冯熹数次想寻机会私下解释,想把平阳王构陷的阴谋、天牢里暗中托人送药的苦衷一一说清。可崔惠姑从不给她单独深谈的余地。
只要冯熹稍稍流露半分越过上司下属的关切,崔惠姑便会恰到好处地寻一件公务开口,不动声色把话题拉回卷宗案牍之上,分寸严丝合缝,将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这日午后,苏婉柔捧着新整理好的名册前来,照旧亲昵地站在冯熹案边回话,顺手替她理了理案头散乱的笔架。
“大人,这一批外郡送上来的文书我已经核对完毕。”苏婉柔余光扫到一旁正在抄录典籍的崔惠姑,轻声笑道,“崔主事写字还是这般好看,当初大人还常常夸赞你的字。”
崔惠姑笔尖顿了一瞬,随即抬首,浅浅一笑,温和有礼:“苏主事过誉,只是分内之事。”
她的笑容浅浅落在脸上,看着柔软无害,可眼底毫无笑意。
冯熹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发闷。她想开口打断,却又不能,苏婉柔是她用来麻痹平阳王一党的棋子,这份亲近,本就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
可每一次,崔惠姑都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不妒、不恼、不露出一丝受伤。
若是从前,崔惠姑看见这一幕,眼底会藏着委屈,会在夜里悄悄抱着她,低声诉说不安。
如今,她仿佛只是旁观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
待苏婉柔走后,阁中只剩她们二人。冯熹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走到崔惠姑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惠姑,方才婉柔所言,皆是做戏。”
崔惠姑缓缓放下毛笔,起身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
“下官明白。大人身居高位,朝堂周旋,自有不得已之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下官不会妄自揣测,更不会妄议大人私事。”
一句话,轻飘飘堵住所有解释。
冯熹望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喉间发紧:“你当真如此认为?”
“不然呢?”崔惠姑微微抬眼,唇角依旧挂着温顺的笑意,“大人是典籍阁主事,如何与人往来,是大人的自由。下官只是下属,只需做好分内卷宗即可。”
她刻意提起下属二字,划清界限。
冯熹看着她礼貌疏离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力感汹涌而上。她原以为保住性命,一切尚有转圜,可如今才看清,崔惠姑早已把自己剥离出她的世界。
入夜,公务收尾。
崔惠姑收拾好案上纸笔,正准备退下,冯熹忽然开口唤住她。
“今夜留一留。”
崔惠姑脚步停下,回身行礼,面上依旧是温顺模样:“大人还有公务要吩咐?”
“不是公务。”冯熹的目光落在她腕间淡淡的旧刑痕上,心口微痛,“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关于当年密档失窃一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平阳王派来的眼线,借口送加急文书,推门而入。
崔惠姑见状,立刻收敛神色,垂首站在一侧,安安静静,仿佛只是一个待命的普通官吏。
冯熹只能压下腹中万千言语,转头接下文书,冷静应对来人。
等眼线离开,夜色更深。崔惠姑轻声开口:“天色已晚,若是大人没有公务,下官先行告退。明日一早,再来处理卷宗。”
不等冯熹回应,她微微躬身,转身缓步离开。
走出典籍阁,晚风迎面吹在崔惠姑脸上,方才那温顺柔和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她抬眼望向天边冷月,眼底漫上一层冷冽。
冯熹方才那些欲言又止的解释,她都看在眼里。
可太晚了。
天牢里的风雪、濒死的高热、那纸拒绝汤药的批文、亲手送出的玉兰银钗,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痛苦,不会因为几句迟来的苦衷,就凭空消散。
她清楚,冯熹如今满心愧疚,这份愧疚,就是她最好的筹码。
她不必歇斯底里,不必控诉哭喊。
只用这层温顺假面,静静蛰伏,看着冯熹在愧疚里煎熬。
她缓缓走在回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腕间旧疤。
平阳王构陷,冯熹顺势弃她。二者皆是她的敌人。
她要做的,是借着典籍阁这个位置,悄悄收集线索,一边稳住冯熹,一边寻找平阳王的破绽。
她要看着这盘棋局,一点点翻转。
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屋,崔惠姑点亮一盏孤灯。她取出藏在枕下的一小卷薄纸,上面悄悄记下这些日子在典籍阁留意到的线索,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灯影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门外,一道暗影悄然退去。是冯熹派来暗中护她的人,可崔惠姑早已察觉。
她知道,冯熹依旧在暗中护着她。
可这份保护,在她眼里,只是偿还。
欠她的,她会慢慢收回。
昔日秘阁情深,早已化作镜中虚影。镜面之下,藏着淬好的锋芒,静待时机,一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