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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雪落无声,旧情成刃 天降寒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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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寒雨。
雨丝又细又冷,落到后半夜,渐渐凝成碎雪。
崔惠姑被从侧牢提出时,身上只裹着一层单薄旧囚衣。铁链锁在腕间,刑伤未愈,冰冷的铁环贴在皮肉上,像一圈淬了寒的刃。
“老实点,带去刑堂外廊核验。”狱卒声音压得很低,推着她穿过幽暗甬道,“今日平阳王亲自坐镇,别乱动,否则当场打死。”
崔惠姑没有挣扎。
自从那日在廊下亲眼看见冯熹接过苏婉柔的茶,看见她没有躲开那一下亲近,她就很少再挣扎了。
可心底那点死灰,总还残着一丝极微弱的温度。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场合不对。
也许是冯熹有苦难言。
也许……
“冯大人。”
这三个字,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穿过月洞门,雪光骤然映入眼中。
刑堂外的长廊积雪已薄,青石地面湿冷泛白,官吏往来奔走,手持卷宗低声交谈。崔惠姑被押到廊外,跪在一排候审嫌犯末尾。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没有鞋袜,脚踝浸在融雪水里,冻得早已失去知觉。发梢结了冰,嘴唇乌青,整个人像一尊被雪埋住的泥偶。
然后,她看见了冯熹。
冯熹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官袍整齐,身姿挺拔,肩头落了一点细雪,却依旧清贵端正,不像这牢中所有人,都带着泥污与狼狈。她手中握着一份冷白卷宗,步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典籍阁官吏与平阳王派来的幕僚。
崔惠姑的心跳忽然乱了。
不是因为欢喜。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冯熹这样近,近到只要抬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眉眼。
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仿佛她不过是廊外一块被雪盖住的碎石。
崔惠姑垂下眼,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她不该抱希望的。
可方才狱卒那句“平阳王亲自坐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冯熹是不是也有难处?
若这里有平阳王的人,她自然不能当众相认。
若这里有满朝耳目,她自然不能流露半分旧情。
崔惠姑一点点替她找理由。
找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忽然很想验证一件事。
不需要冯熹当众救她。
不需要她说一句“冤枉”。
只要一个眼神。
只要一个极轻的、旁人无法察觉的停顿。
她就愿意再信她一次。
恰好这时,主刑官命人将嫌犯名单送到廊下核验,两侧官吏一时混乱,狱卒也忙着接卷,身边看守短暂错开半步。
崔惠姑没有多想。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忍着腕间铁链与脚踝刺骨之痛,艰难地往前膝行了两步。
雪粒落在她发上、眉上、眼睫上。
她抬起头,望向冯熹所在的方向。
四周人声嘈杂,可她像是听不见。
她喉咙极干,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冯大人。”
三个字。
不是控诉。
不是质问。
只是一声卑微到尘埃里的呼唤。
话音落下的一瞬,冯熹的身子猛地僵住。
崔惠姑清清楚楚看见,她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见冯熹的目光飞快地、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那里面有痛。
有惊。
有崔惠姑曾经最熟悉的、压不住的担心。
崔惠姑的心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她真的还在自己心上。
只要她此刻朝她迈出一步,哪怕只是一步,崔惠姑就会告诉自己,所有背叛都是假的,所有冷淡都是做戏,所有旁人的亲近都不过是朝堂应酬。
可冯熹没有动。
崔惠姑看见她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扫向不远处的平阳王。
那位王爷正立在廊下,手中转着一枚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冯熹的肩背瞬间绷紧。
她原本已经抬起的脚,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那一步,她最终没有迈出来。
反而,她将手中卷宗微微抬高,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下一刻,她垂下眼,从崔惠姑面前缓缓走过。
像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像听一句毫无意义的风声。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崔惠姑怔怔看着她。
雪下得更大了。
有官吏上前,低声问:“冯大人,要不要先避雪?”
冯熹淡淡应声:“先谈案卷。”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平静得近乎残忍。
崔惠姑忽然觉得冷。
不是雪冷。
是从心口一直冷到指尖的那种冷。
她方才那一声呼唤,是把自己最后一点真心捧了出去。
而冯熹,连接都没有接。
狱卒这时反应过来,见她擅自离列,顿时怒从心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肩头。
“罪囚!敢喧哗!”
崔惠姑被踹得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跌进雪地泥水之中。后背着实撞在石阶边角,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冰冷的雪水浸透破旧囚衣,寒意顺着背脊钻入骨头缝里。
她趴在地上,手指插进湿冷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水。
没有人扶她。
冯熹没有回头。
连一句“住手”都没有。
崔惠姑慢慢抬起眼,望向那道立在廊下的背影。
冯熹正和平阳王低声交谈,手中卷宗展开,神情专注而冷淡,仿佛方才廊外那一场混乱,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那一刻,崔惠姑终于明白了。
什么苦衷,什么局势,什么身不由己。
全是她自己骗自己。
冯熹若想护她,总有法子。
她只是不想。
只是不愿。
只是……觉得她已经不值得。
雪落无声。
崔惠姑缓缓趴在冰冷石阶上,闭上眼。
那点残火,终于彻底灭了。
雪停之后,牢狱之中开始蔓延寒疾。
阴冷潮湿的石墙本来就易藏病气,连日雨雪,牢中空气更是污浊不堪。先有老囚咳血,后有年轻囚犯高热,每日清晨,狱卒都会从牢里拖出一两具冰冷的尸体。
崔惠姑本就受过刑伤,又在雪地跪了半宿,回来后便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畏寒。
后来,浑身骨头都疼。
她躺在冰冷枯草上,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高热烧得她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她会听见远处囚犯的咳嗽声与铁链摩擦声;昏睡时,却总梦见典籍阁的灯火。
梦里,冯熹还坐在案前。
她替她研墨,替她温茶,替她拂去肩头灰尘。冯熹会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声音很低,很温柔。
“惠姑,别怕。”
“有我在。”
可每次崔惠姑想抓住她的手,梦境便会碎掉。
然后,她会重新跌回黑暗的囚牢,听见自己急促而虚弱的心跳。
同牢的女囚咳了两日,终于撑不住,在夜里断了气。狱卒掀开草席,草草将人抬走,地面留下一摊暗色水痕。
崔惠姑看着那空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冷的清醒。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为了等谁来救。
而是因为,若她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同牢女囚被抬走前,曾艰难地对她说过一句话:
“典籍阁……有权调配罪囚医药……你若是能让冯大人松口……或许……还能活。”
这句话,像一根浮木。
崔惠姑明明已经不信冯熹了。
可生死关头,她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这根浮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抱着希望,还是仅仅想给自己最后一个死心的理由。
她用冻得发颤的手,在粗糙文书纸上写下几行字。字很歪,很多地方因手抖而墨迹断续。
她没有喊冤。
没有陈情。
也没有提旧情。
她只写:
“身系重案,不敢求脱。唯求一剂汤药,暂延残命,以待三司明断。”
写完,她按了手印。
文书由牢吏层层递交,最终会到典籍阁,落到冯熹手中。
崔惠姑躺在枯草上,静静等着。
她知道这很可笑。
冯熹已经当众判她死罪,已经将她的旧钗赐给旁人,已经在廊下拒不相认。
她怎么还会来救她?
可她还是等了。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夜深。
牢中烛火昏暗,远处更鼓一声声传来。
崔惠姑咳得厉害,每一声都牵扯胸腔剧痛。她蜷缩在冰冷石地上,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也许,冯熹根本不会看这张文书。
也许,她会随手批一句“不准”。
也许……
第二日午后,文书被退了回来。
一同带回的,还有典籍阁的批文。
狱丞站在牢门外,当着几名狱卒与路过官吏的面,展开那纸批文,高声宣读:
“崔惠姑身系军机重案嫌犯,罪迹昭彰。狱中疫病乃是天命,不必特供汤药,按普通罪囚规制处置即可。”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囚室过道。
“不必特供汤药。”
“按普通罪囚规制处置。”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崔惠姑脸上。
她原本还在咳嗽,听到这几句话后,忽然不咳了。
不是好了。
是忽然间,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她抬起眼,望向牢门之外,望向那纸冰冷的批文。
批文末尾,是冯熹的印。
冷白,端正,没有一丝犹豫。
崔惠姑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带着一点咳意,却又像是终于彻底解脱。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连一场病,都不值得冯熹伸手救一救。
原来所谓旧情,所谓偏爱,所谓深夜秘阁里的每一句“我护你”,全都是假的。
假到她病在牢中,命悬一线,对方连一剂汤药都吝啬给予。
崔惠姑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浸出一点血沫。
她抬手,轻轻擦去。
动作很慢,很平静。
然后,她再也没有看那纸批文一眼。
她慢慢缩回枯草深处,闭上眼睛。
腕间铁链冰冷,指尖旧伤疼痛,浑身高热未退。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心里最后一点柔软,最后一点期待,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全部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死得彻彻底底。
原来温柔没用。
真心没用。
等待没用。
连命悬一线的乞求,都只换来一句“不必特供”。
那从今以后,她不要再做温顺的崔惠姑。
不要再做会替别人找理由的崔惠姑。
不要再做把真心捧出去任人践踏的崔惠姑。
若她能熬过这场疫病,若她能从这地狱里爬出去——
她要冯熹亲眼看见,她不是任人弃置的罪囚。
她要那些曾经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的人,终有一日,不得不仰头看她。
雪已经停了。
可崔惠姑心里,从此只有寒冬。
旧情成刃,温柔成灰。
往后余生,她心中再无冯熹。
只有仇。
只有恨。
只有一步一步,从深渊里爬上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