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43、狱中心缚，暗布罗网 典籍阁朱门

　　典籍阁朱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狱卒押着崔惠姑穿行在长长的宫廊，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单薄的囚衣猎猎轻晃。
　　人已经离开那间满是烛火余温的殿宇，可肩头、耳廓、手背，处处还残留着冯熹留下的触感。

　　方才那人披着礼法的外壳，强势又克制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那句“规矩是我守的，分寸是我定的”，还有眼底那抹凉薄偏执的笑意，挥之不去。

　　她不是不懂冯熹的护持。
　　可那份庇护之下裹挟的占有，像一缕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缠上四肢百骸，挣不开，也不想全然挣开。

　　一路无话，重回三司牢狱。

　　牢门哐当落锁，隔绝宫外全部天光。潮湿阴冷的寒气瞬间裹住全身，和典籍阁内烛火暖意判若两个天地。

　　崔惠姑靠在冰冷石壁上缓缓坐下。
　　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侧，那里方才被冯熹的手臂圈住。

　　明明没有半分真正越礼的触碰，可心底的震颤却远比肌肤相接更甚。

　　冯熹给她挣来了清白的证据，堵死了三司罗织的大半罪名，给了她活下去的生路。
　　可与此同时，也在她心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不许两清……”

　　她低声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在空荡的囚室里轻轻回荡。

　　她分得清，何为成全，何为禁锢。
　　冯熹可以拼上自身前程救她于死地，却绝不接受，得救之后，她退回本分，两人回归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温柔是真，偏执也是真。

　　崔惠姑闭上眼，长长的睫羽垂落。
　　牢狱的苦难她不怕，朝堂构陷她也能扛住。可唯独面对冯熹这样一份裹着善意的强制，她进退两难。
　　退，辜负对方舍命相护；进，前路是万丈深渊，礼法、身份、牢狱、朝堂，重重大山横亘在前。

　　同一时刻，典籍阁。

　　宫人内侍尽数退去，殿内只剩冯熹一人。
　　案头烛火依旧跳跃，方才两人共处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卷宗整齐归入库房，看不出半分私情。

　　外表上，她依旧是那个行事公正、恪守典章、无懈可击的典籍女官。
　　可四下无人，那层端庄的外壳便裂开一道缝隙，内里的执念全然显露。

　　她立在方才崔惠姑坐过的位置，指尖摩挲过木案上浅浅的印痕。

　　方才在众人面前的刻意拘锁，不是一时情难自控的冲动。
　　是深思熟虑的宣告。

　　她清楚崔惠姑的性子。傲骨，知礼，重分寸。
　　倘若不提前将这份心意狠狠烙进她心底，待到冤案昭雪，崔惠姑重获自由，以她的品性，必会感念恩情，却主动拉开距离，恪守身份界限，和自己划清界限。

　　那是冯熹绝不能接受的结局。

　　她走到典籍阁的密档柜前，取出一份空白的归档文书。
　　笔尖蘸饱墨汁，落笔冷静，开始布置后手。

　　云州旧案虽然勘核完毕，但平阳王权柄深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算证据在手，依旧有无数手段可以颠倒黑白。

　　冯熹不仅仅要救下崔惠姑的性命。
　　她还要断了她往后所有可以远离自己的出路。

　　她提笔，在密档之中记下多条备注。
　　其一，将崔惠姑经手的云州全部卷宗，永久划归典籍阁专项留存。日后无论定案结果如何，但凡要提审、传召、复审崔惠姑，必须经由典籍阁签字核准。
　　等于把崔惠姑的命运，一部分握在了自己手里。

　　其二，暗中记下所有曾经对崔惠姑严刑逼供、刻意篡改供词的审官名姓。不是此刻就要发难，而是攥住把柄。
　　这些人，将来可以成为制衡朝堂的筹码，也可以用来杜绝有人将来将崔惠姑远远调离京城。

　　其三，密信一封，封入蜡丸。
　　写给刑部柳随安。行文全部是官面公事，叮嘱他后续此案复核务必每一步抄送典籍阁。
　　字面上是遵循存档制度，实则，牢牢把案件后续走向，拽入自己的监视范围。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做得冠冕堂皇，依托典章制度而行。
　　外人翻看，只会赞叹这位女官恪尽职守，思虑周全。
　　无人知晓，这层层布下的制度罗网，大半，是为困住那牢狱之中的一人。

　　做完这一切，冯熹放下笔。
　　烛火映出她半边侧脸，神情淡漠，眼底却翻涌着势在必得。

　　我可以救你出牢狱，可以还你清白名声，可以护你不受刀斧加身。
　　但你不能逃出我的视野，不能避开我的牵绊，不能得救之后，便归于陌路。

　　生路我给你，可选择权，我要攥在我手中。

　　窗外夜色渐浓，宫城万籁俱寂。

　　牢狱之内，崔惠姑一夜无眠。
　　石壁透骨生寒，她脑海反复回放典籍阁里的画面。那人俯下身的呼吸，臂弯的禁锢，还有那句带着压迫感的叮嘱。

　　她明白过来。
　　往后就算走出这座监牢，她也逃不开冯熹布下的这张无形大网。
　　那不是恶意的加害，是一份扭曲滚烫，带着占有欲的爱意。

　　她可以抗拒身体上的亲近，却无法抗拒对方以救命之恩、以制度规矩编织起来的心缚。

　　第二日一早。

　　三司送来行文，按例，依旧要传召崔惠姑入宫继续核验残余细碎条目。

　　狱卒打开牢门。

　　崔惠姑缓缓站起身，囚服素白，面色平静。
　　心底已经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公务传唤。
　　是冯熹，又一次名正言顺的，要见她。

　　她迈步走出囚室，走向那座既给她希望，也困住她心神的典籍阁。

　　而深宫殿宇之中，冯熹已经端坐案前等候。
　　神色清冷，一如往日。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张罗网，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