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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巴黎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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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耶走的那天早上,比安卡没有去送。
她躺在自己狭小的公寓床上,听着窗外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引擎声在石板路上突突地响着,像一颗石子被踢进深井。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教堂钟楼上的鸽子在咕咕叫。
比安卡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卡米耶的味道——红酒,松节油,还有某种属于她自己的、淡淡的木头香。昨晚卡米耶没有回旅馆。她们在咖啡馆那张窄小的沙发上挤了一整夜,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卡米耶的手指一直在比安卡的头发里穿来穿去,像在数她的发丝。
比安卡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她本可以去的。她本可以推门出去,站在广场上,看卡米耶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跳上那辆破旧的班车,隔着车窗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弯,消失在橄榄树丛后面。
但她没有。
她怕自己会拉住车门不放。
三天后,第一封信来了。
信封是淡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梵高杏花图案的法国邮票。比安卡从邮差手里接过信封时,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翻到背面,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了两道,边缘还画了一只极小的猫,蜷成一团。
比安卡笑了。她在吧台后面拆开信,纸张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卡米耶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在追赶什么。
“比安卡。巴黎在下雨。我画不出任何东西,因为你不在。我买了太多咖啡豆,但煮出来全是苦的。我的室友说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像一只被困住的鸽子。我想你是对的,我画不好海浪,因为我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海浪。我想去博洛尼亚看看。也许更远一点。也许你愿意告诉我博洛尼亚有什么好吃的。卡米耶。”
比安卡把信读了四遍。然后她拿起吧台上的点单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回信。
她写她今天早上打碎了一个杯子,因为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写镇子上唯一的面包店关门了,因为老板的膝盖疼得站不住。她写前天晚上下了场暴雨,广场上的石板路被冲得锃亮,她蹲在门口看积水里的月亮,看了很久。
她没写的是:我每天晚上都走回家的路上去教堂后面的石阶上坐一会儿,那是你画我的那个角度。我坐在那里,看你看过的风景,想象你还在对面。
她没写的是:我把你用过的那只白瓷杯收起来了。新的杯子总觉得不对,水温掌握不好,今天又烫了手。
她没写的是:我查了从热那亚到巴黎的火车票。最便宜的那趟要换三次车,二十六个小时。我看了票价,然后关掉了网页。
写完信,她翻到背面,在封口处也画了一只猫。但她画得很丑,像一只长了毛的土豆。她盯着那只丑猫看了半天,还是把信塞进了信封。
一个月后,比安卡收到了第三封回信。信封上除了她的名字和地址,还多了一行字,写在邮票旁边,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
“帮我留一杯Espresso。加两块糖。”
比安卡捏着信封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广场上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八月的最后一丝暑气正在消散,空气里渐渐有了秋天的凉意。
她转身回到吧台后,拿出那只收起来的白瓷杯,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卡米耶常坐的那张桌子上面,杯口朝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Espresso一杯。等你回来。”
梧桐叶落在广场上,被风推着,在地上画着圈。
远处,第一班从热那亚开来的班车正在驶进站台。比安卡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停住了。车窗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站起来,深栗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班车停稳,车门打开。
比安卡站在咖啡馆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咖啡渍,手里攥着那块干得发硬的抹布。她看见卡米耶跳下车,帆布包在她肩上弹了一下,她没带草帽,阳光直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卡米耶站在广场那头,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比安卡,嘴角慢慢弯起来。
比安卡也笑了。她扬了扬手里的抹布,朝她喊:“你的咖啡凉了。”
卡米耶笑出了声,穿过广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帆布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里面的速写本和铅笔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跑到比安卡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比安卡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卷发别到耳后。
“凉了可以再热。”卡米耶说。
比安卡看着她。秋天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石阶上,暖融融的。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
“欢迎回来。”比安卡说。
卡米耶抓住她还停在耳后的那只手,攥紧了。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