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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博洛尼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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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耶在“锚点”住了下来。
她搬进了比安卡那间狭小的公寓,行李箱摊在墙角,帆布包挂在门后,速写本和铅笔散落在比安卡平时吃饭的小方桌上。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把自己嵌进比安卡的生活里,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不突兀,也不勉强。
白天,比安卡去咖啡馆,卡米耶就带着速写本出门。她去海边画渔船,去老城画拱廊,去菜市场画那些堆成小山的番茄和罗勒。傍晚她回到咖啡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一杯Espresso,等比安卡下班。
比安卡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解下围裙,卡米耶的铅笔就停下了。她合上速写本,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里像融化的琥珀。
“今天画了什么?”比安卡会问。
“你。”
“又画我?”
“画你走路的样子。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总是比左脚先落地,好像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你。”
比安卡走过去,低头看她摊开的速写本。画上的女人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急不缓,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背景是模糊的拱廊和晾在窗外的床单,光影交错得像一场梦。
“我没有那样走路。”比安卡说。
“你有。”卡米耶仰头看她,嘴角微微弯着,“我看了很多天,比我自己走路还清楚。”
比安卡伸手把速写本合上,然后拉起卡米耶的手。手指交扣,卡米耶的掌心有铅笔灰和一点点汗,温热的,粗糙的。
“回家吧。”比安卡说。
“好。”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亮起灯的鱼贩摊子,路过坐在门口摇扇子的老太太,路过一只蹲在墙头舔爪子的黑猫。卡米耶的拇指在比安卡的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又一下。
晚上,她们挤在比安卡那张窄床上,卡米耶的腿搭着比安卡的腿,头发散在比安卡的枕头上。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灯光掠过天花板,像一颗流星。
“比安卡。”
“嗯。”
“我想去博洛尼亚。”
比安卡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卡米耶的轮廓,和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你一直说想去学烹饪。”卡米耶说,“我查过了,博洛尼亚有一家烹饪学校,收学徒。学费不贵,但要住在那里。”
比安卡沉默了一会儿。
“巴黎呢?你的画室呢?”
“画室可以退掉。巴黎没什么好的,除了你不在的时候,那里才像家。”卡米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我想去博洛尼亚。你上课的时候,我可以在街上画画。那里的拱廊是红色的,我还没画过红色的拱廊。”
比安卡没说话。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卡米耶的脸,指尖滑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唇。卡米耶张开嘴,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比安卡笑了。
“好。”她说,“去博洛尼亚。”
十月初,她们收拾了所有能塞进两个行李箱的东西。比安卡把那只白瓷杯用旧报纸包好,塞在衣服中间。卡米耶的速写本装满了整整一个帆布包,铅笔用橡皮筋扎成几捆。
临走那天早上,比安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卡米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会回来的。”她说,“放假就回来。回来看你的梧桐树。”
比安卡转过身。卡米耶的脸近在咫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睫毛上,像镀了层金边。
“走吧。”比安卡说,“火车要开了。”
她们锁上门,把钥匙留给房东。拖着行李箱走过广场,走过“锚点”咖啡馆,走过教堂前的石阶。比安卡没回头。
火车上,卡米耶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窗外的田野从意大利的橄榄树变成托斯卡纳的葡萄园,再变成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平坦的农田。阳光时隐时现,云影从山坡上滑过。
比安卡低头看卡米耶的睡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地扑在比安卡的锁骨上。速写本从她怀里滑出来,翻到某一页。比安卡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看。
是新画的一幅。画的是她们那间小公寓,从窗外看进去,两个模糊的身影挤在灯下,一个在擦杯子,一个在画画。远处是热那亚的屋顶和教堂钟楼。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比安卡认出了那几个法文单词。
她看懂了。
“C’est là que je veux vivre.” ——“这就是我想生活的地方。”
比安卡合上速写本,把它轻轻塞回卡米耶怀里。火车驶进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暗下来,窗玻璃映出她们叠在一起的倒影。
比安卡低下头,嘴唇贴在卡米耶的发顶上。松节油的味道淡了些,被火车上干燥的暖气烘成了一种柔软的、属于旅途的气息。
隧道尽头,光猛地涌进来。卡米耶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攥紧了比安卡的衣角。
博洛尼亚还有两个小时。比安卡闭上眼睛,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