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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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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那亚的八月末,空气里黏着橄榄油和熟透无花果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连空气都扭曲了。比安卡站在“锚点”咖啡馆吧台后,用一块干得发硬的抹布擦着已经锃亮的玻璃杯。
镇子太小,游客不多。本地人这个点要么在午睡,要么就缩在阴凉地,连狗都懒得叫唤。
门上的铜铃铛响了,声音懒洋洋的。
一个女人走进来。很高,至少比比安卡高一个头,穿着条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截被阳光吻成蜜色的脖颈。
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路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热气。
女人没看吧台,径直走到靠窗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放下包,摘下草帽。
比安卡这才看清她的脸,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不算顶漂亮,但五官有一种很舒服的、凌厉和柔和交织的比例。嘴唇很薄,嘴角自然地向下微抿着,看起来不太好接近。深栗色的卷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随意地披在肩上。
“Espresso,谢谢。”女人开口,声音有点低哑,带着明显的法语口音。
比安卡应了一声,转身操作那台老旧的咖啡机。蒸汽嘶嘶作响,浓郁的焦苦香气弥漫开来。
她把小小的白瓷杯放在托盘上,连同两块方糖和一杯清水端过去。女人正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支铅笔,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封皮是磨损的深绿色。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迟迟没有收回去,像是在取暖。
然后她拿起铅笔,用指尖去感受笔尖的轮廓,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比安卡没多停留,回到吧台后继续发呆。
只是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女人一直没动那杯咖啡,铅笔也没落在纸上。她只是坐着,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铜铃铛又响了。
女人还是那副打扮,只是换了条烟灰色的棉布裙子。她依旧坐在老位置。
“Espresso。”这次的语气比昨天多了一分理所当然。
比安卡开始磨豆,这一次她多看了一眼。女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里近乎黑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目光很直接,像一种无声的审视,又或者是一种临摹。视线扫过比安卡卷起袖子的手臂,被蒸汽熏得微湿的鬓角,还有她习惯性咬着下唇的动作。
比安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杯子时动作快了些,瓷杯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谢。”女人照例道谢,翻开速写本,铅笔开始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不再看比安卡,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本子,偶尔抬一下头,目光快速而精准地停留两秒,又落回去。
比安卡觉得喉咙有点干。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轻微的烦躁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女人总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出现,点一杯Espresso,坐两个小时。她的话很少,除了点单和道谢,几乎没有多余的音节。但她的速写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比安卡偷偷瞥见过几眼。那些线条从最初的杂乱无章,渐渐变得清晰、肯定。有她端盘子的侧影,有她擦拭吧台的背影,有她靠在墙上发呆时微微失神的脸。
比安卡发现自己在开始在意。她会在出门前犹豫穿哪件衣服,尽管衣柜里除了T恤和牛仔裤就只有一件褪色的工装围裙。她会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或者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甚至开始期待下午三点的铃声。
有一天,女人来晚了。快四点了,铜铃铛才急促地响起来。
她推门进来,呼吸有些急,脸颊泛着红晕,额头上沁着薄汗。
“抱歉,”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哑,“差点赶不上。”
比安卡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突然松了,一股热气涌上眼眶。她慌忙转身去磨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今天……换个别的?”比安卡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我们这儿有种本地的草药酒,加了蜂蜜,对嗓子好。”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是比安卡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上弯的弧度很小,却像一小簇火苗,点亮了她那张有些冷淡的脸。
“好。”她说。
比安卡调酒时,手还是不太稳。她把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厚玻璃杯,加了一小块冰,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没立刻喝,而是端详着杯子,然后抬起眼看比安卡。
“你叫什么名字?”
“比安卡。”
“比安卡,”她重复了一遍,带着那种独特的、软糯的法语腔调,“我叫卡米耶。”
卡米耶。比安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尝一颗没吃过的糖果。
她没再回吧台,而是靠在桌边,看着卡米耶喝酒。卡米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眉头就舒展一分。
“你的画……”比安卡犹豫着开口,“为什么总是画我?”
卡米耶放下杯子,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因为你的手,”她说,“你的手在动的时候,有一种……很准确的优雅。像在演奏音乐。”
比安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和端东西有点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叫优雅?
“你画了这么多天,”比安卡说,“我能看看吗?”
卡米耶没有犹豫,把速写本推过来。
比安卡翻开。她看到自己的手在拉花,指尖捏着杯子手柄,线条松弛又精准。看到自己仰头喝水,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看到自己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被阳光晒出的浅浅绒毛。
每一张都像她,又比她自己更生动,更有生命力。卡米耶的画里,她好像……在发光。
“还没画完,”卡米耶说,声音低下去,“最想画的那张,一直画不好。”
“哪张?”
卡米耶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比安卡放在吧台上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比安卡却觉得被烫了一下。
她没缩回手。
之后几天,空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她们开始聊天。
卡米耶说起她在巴黎的画室,说起她总也画不好的海浪,说起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个意大利小镇来。
比安卡说起她死去的母亲,说起她想去博洛尼亚学烹饪的梦想,说起她讨厌这个闷热又狭小的镇子,却又不知道离开后能去哪里。
卡米耶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沉默。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多了一种柔软的、专注的东西。
比安卡觉得,在卡米耶的注视下,自己像是正在被缓慢地、一笔一笔地重新描绘。
八月的最后一天,卡米耶说她要走了。回巴黎。
比安卡的心沉下去,像石头砸进深水。
那天傍晚,咖啡馆提前打了烊。卡米耶带来一瓶红酒,两个人在昏暗的店里对坐着喝。酒精让空气变得粘稠而温热。卡米耶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里的褐色融化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最后一幅画,”卡米耶放下酒杯,声音比平时更轻,“我终于知道该怎么画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绿色封皮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比安卡凑过去看。
画上只有一双眼睛。她的眼睛。线条极细,极密,瞳孔里有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情绪。画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法文。
比安卡看不懂。
“写的什么?”
卡米耶没有回答,而是倾身向前。她身上有红酒和松节油的味道。她的手捧住比安卡的脸,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她吻了她。
那个吻带着酒气,急切而笨拙,撞得比安卡的嘴唇有点疼。但她没退。她闭上眼,感觉到卡米耶的睫毛刷过她的皮肤,带着湿意。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比安卡觉得自己快要融化进这个闷热的、充满咖啡和酒精气味的夜晚里。
卡米耶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地扑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才终于挤出来:
“你是我画过最难的模特……因为每次看你,我都忘记呼吸。”
比安卡睁开眼,看到卡米耶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模糊的褐色眼睛。她忽然懂了那行看不懂的法文写的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卡米耶的颧骨,那里沾着一滴泪,也是滚烫的。
窗外的热那亚八月末,风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石板路上。
明天,卡米耶就要回巴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