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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章四十 ...

  •   第一章四十七天

      楚芈走了四十七天。

      从郢都出发时是深秋,桂花开得正盛,江边还有人戴着楚地的长冠佩兰草。走到第三十天,桂花早谢了,兰草也枯了,她过了淮水,进了北幽地界,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一夜之间。

      那天傍晚她还在赶路,天边烧着晚霞,红得像楚宫里的漆器。入夜后宿在一座破亭子里,火堆刚点起来,忽然一阵风从北面灌进来,火苗横着飞出去,灭了。她再去摸火石,发现石头上结了一层白霜。

      北幽的雪,就这么来了。

      楚芈缩在亭子角落里,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漫天白片砸下来。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楚地的雪是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北幽的雪是厚的,一片压一片,很快把亭子的石阶埋了半尺。

      她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北幽的雪里,藏着刀子。”

      先生说话时,正在郢都的小院里晒梅干。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先生的身体已经很差,咳个不停,手指瘦得像竹枝,但剥梅核的动作还是很稳。楚芈蹲在旁边帮他翻晒,忽然问:“先生,你年轻时候去过北幽?”

      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去过。”

      “北幽什么样?”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颗梅核举到日头下照了照,然后说:“北幽的雪,和楚地不同。楚地的雪是水做的,北幽的雪是骨头做的。落在地上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嚼碎牙齿。”

      楚芈打了个寒噤。

      “那你为什么去?”

      先生把梅核扔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为了见一个人。”

      “谁?”

      先生笑了。他笑起来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风干的梅子。

      “等你到了沧浪学院,自然知道。”

      那是楚芈最后一次见先生笑。

      先生死在一个雪夜。

      郢都的雪,那年下得出奇的大,把院子里的老梅树压断了一根枝。楚芈守在先生床前,先生的呼吸越来越浅,像雪落在地上,一片比一片轻。快天亮的时候,先生忽然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一卷竹简,塞进她手里。

      竹简是旧的,用麻绳编着,绳已经发黑了。楚芈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字,清瘦修长,力透竹背。最上面三个字:折寒枝。

      “先生,这是——”

      “带到沧浪。”先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梅园。找一个姓叶的。”

      “姓叶的?”

      “她织锦。”

      先生说完这三个字,就再没开口。手垂下去,指尖碰到床沿的竹席,发出轻轻一声响,像雪从枝上滑落。

      楚芈把竹简贴在胸口,跪在床前,没有哭。先生教过她,楚人哭丧,要用巫歌,不能干嚎。她不会唱巫歌,就安静地跪着,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把先生葬在院中的老梅树下。坟头没有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

      芈辙,楚人,教书写字,折梅不精。

      这是先生生前自己说的。他说:“我这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教出一个能替我折梅的学生。”

      楚芈刻完字,把剩下的梅干装进包袱,带上竹简,锁了院门,往北走。

      第四十七天,她到了。

      沧浪艺术学院的门,是青铜铸的。

      楚芈站在门前时,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从北幽边境到寒郢城,这一路都是雪。没有车,没有马,只能走。雪深的地方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她的棉袍湿了又冻,冻了又湿,硬得像铁皮。包袱里的梅干早就吃完了,只剩竹简,贴着心口,捂得温热。

      门很高,至少两丈,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沧浪。字是篆书,笔画粗壮,像用刀刻的。门上刻着云纹和鹤,鹤的翅膀展开,翼尖嵌着银丝,在雪光里发亮。

      楚芈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往里拉。还是不动。

      “推反了。”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很淡,像雪落在雪上。

      楚芈回头。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肩上落满了雪,像披着一层素锦。手里抱着一卷帛书,帛书用红线系着,红在白上,刺眼得很。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瓷。眼睛很黑,像两口枯井。楚芈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织锦磨出来的。

      “门要往里推。”她说,“北幽的门,和南方是反的。外面看是拉,里面看是推。”

      她走上前,单手一推。门开了。

      风雪灌进去,门内是空旷的庭院,青石板上积着厚雪,正中一棵老梅,枝干虬曲,花开得正盛。白梅,五瓣,蕊心带一点极淡的青。

      楚芈愣住了。

      这棵梅树,和先生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

      “你是新来的?”白衣女子问。

      “楚国来的。先生推荐。”

      “楚国。”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称了称分量,“楚国来的,还穿楚服,戴楚冠,不怕被人撕了?”

      楚芈低头看自己。棉袍是楚式的,交领右衽,袖口宽大,早就磨破了边。头上还戴着楚冠,竹制的,用一根铜簪别着。在北幽的雪里,确实格格不入。

      “我……”

      刚开口,一阵风卷着雪扑过来,呛得她咳嗽。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白梅。

      楚芈接过帕子,指腹触到绣线,细密得惊人,一针一线都像用尺子量过。她擦去脸上的雪水,要还她,她已经转身走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脚印,深深浅浅,朝着梅树的方向。

      “等等——”楚芈喊。

      白衣女子停住。侧过半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叶扶苏。”

      楚芈心头一跳。

      “叶子的叶,扶苏的扶苏。”她说,“你呢?”

      “楚芈。”

      叶扶苏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很静,像井水映着天光。然后她转身,继续往梅树那边走。

      走到树底下,她停下来,伸手折了一枝梅。最高的那一枝,朝南的,五瓣最全的。动作很轻,像从信笺上揭下一枚封蜡。

      她把梅枝放在梅树下的石台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铺位在西厢第三间。靠窗的位子空着。”

      楚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方素帕。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怀里的竹简上。竹简贴着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她低头看素帕。帕角的白梅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青。

      和梅树上的花,一模一样的颜色。

      楚芈走进院子。经过梅树时,她看了一眼石台上的梅枝。五瓣,完整,蕊心泛青。断口是新的,渗出一滴汁液,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先生竹简背面的八个字——

      三生石上,各折一枝。

      楚芈走进西厢第三间。推开门,一股干草和松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屋子不大,左右各一张铺,中间一道竹帘。靠窗的铺上已经有人了,一个女人盘腿坐着,面前摊着一块青玉,手里拿一根细绳,正一下一下地锯。

      她没抬头。

      “楚国人?”

      “嗯。”

      “睡门边那张。窗边我要用。”

      楚芈放下包袱,在门边的铺上坐下。屋子冷得像冰窖,墙角有只铜盆,里面是半盆碎冰。她过去想生火,才发现火石在包袱最底下,翻了好一阵。

      “火镰在门后钉子上。”锯玉的女子说,“火石在窗台瓦罐里。炭在床底下,省着用,每月只发一筐。”

      楚芈按她说的找到火镰和火石,又摸出床底下的炭筐。炭是白炭,敲起来有金属声。她抓了一把塞进铜盆,点了火。火苗起来的时候,屋子终于有了点活气。

      锯玉的女子还在锯。绳子在玉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你叫什么?”楚芈问。

      “钟离素。齐国人。”

      “齐国哪里?”

      “临淄。”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低头继续锯玉。

      楚芈坐在火盆边,把竹简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竹简还是温热的,贴着心口的那面,先生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折寒枝”三个字,清清楚楚。

      窗外,雪又下起来。

      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北幽埋了。

      楚芈抱着竹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忽然想起先生说的另一句话。那是先生第一次教她折梅的时候说的——

      “楚芈,你记住。折梅不难,难的是知道折哪一枝。折错了,白折。折对了,一生只折一枝。”

      楚芈低头看竹简。

      先生,你折对了吗?

      她不知道。但叶扶苏刚才折的那枝梅,断口是新的,五瓣是完整的,蕊心是泛青的。

      和她竹简背面画的那枝,一模一样。

      第二章听雪斋

      那一夜,楚芈没睡好。

      火盆里的炭烧到半夜就熄了。北幽的白炭虽然耐烧,但也架不住屋子四面透风。楚芈把棉袍裹紧了,蜷在铺上,还是冷。脚趾冻得发疼,像有人拿针扎。她翻了个身,竹帘那边传来钟离素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楚芈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是木梁,梁上挂着一盏铜灯,没点。灯焰的形状是梅花的,五瓣,和梅园里的花一样。

      她想起叶扶苏。

      想起她站在雪里的样子——白衣,黑发,肩上落满雪,像从帛画上走下来的人。想起她折梅的手势——快,准,轻,像是做过一千遍。想起她说“你的铺位在西厢第三间”时的语气——平淡,笃定,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楚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方素帕。帕子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还。

      她把素帕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指尖触到那朵绣出来的白梅时,感觉到线头微微凸起,细密得像鳞片。

      叶扶苏。叶子的叶,扶苏的扶苏。

      楚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舌尖有点涩。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

      但屋子里有光。楚芈侧过头,看见钟离素已经起了,盘腿坐在窗边,面前点了一盏小灯。灯焰是青色的,和寻常灯火不同。她手里还是那块青玉,但绳子换成了更细的银线,在玉上走线,像在绣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醒了?”钟离素没抬头。

      “嗯。”

      “卯时三刻开课。公孙先生第一堂讲《折寒枝》。”

      楚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帛。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积了一层薄雪,雪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鸟的,细细的爪痕,从窗台延伸到屋檐。

      “这是北幽的雪雀。”钟离素说,“冬天才有。春天就飞走了。”

      楚芈看着那些脚印,想起郢都的麻雀。楚地的麻雀是灰褐色的,圆滚滚的,在梅树枝上跳来跳去,把花苞都啄掉了。先生每次都赶,赶完又笑,说:“啄就啄吧,反正开不了那么多。”

      “你在想什么?”钟离素忽然问。

      “想楚国。”

      “楚国什么样?”

      “冬天不那么冷。”楚芈把窗台上的雪扫掉,“梅花开得早。郢都城里到处都是梅树,宫里有,街上有,百姓院子里也有。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香得发腻。”

      钟离素停下手里的银线,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但看得清楚。

      “你先生是芈辙。”

      不是问,是陈述。

      楚芈点头。

      “钟离氏世为齐巫。”钟离素低头继续走线,“芈辙当年被逐出沧浪,最后见的人是我祖父。”

      “他……跟你祖父说了什么?”

      “不知道。”钟离素摇头,“祖父没说。他只留了一句话——‘等一个楚国来的学生。’”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是一枚小小的玉琮,方方正正,中间一个圆孔。玉琮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楚芈凑近看,是一首诗。她认出了第一句——

      北幽有雪埋旧骨,

      后面看不清楚了,被磨过,只剩浅浅的痕。

      “这是我祖父刻的。”钟离素说,“刻到一半,手抖了。他说,后面的字,要等楚国来的人自己刻。”

      楚芈拿起玉琮。玉是凉的,但握久了,渐渐温热起来。圆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青色的,絮状,像冻住的烟。

      “这是什么?”

      “魂。”钟离素说,“芈辙留给我祖父的。”

      楚芈手一抖,差点把玉琮掉了。

      “别怕。”钟离素说,“魂不会伤人。魂只会等人。”

      她说完,把玉琮收回去,放进袖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屑。

      “走吧。该去讲堂了。”

      楚芈跟着钟离素出门。廊下的冰凌又长了一截,最长的快拖到地面,晶亮晶亮的,像一把倒悬的剑。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筛面粉。

      穿过前院时,楚芈看了一眼那棵老梅树。石台上的梅枝还在,但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最顶上的花瓣,白上加白,几乎看不出形状。

      她忽然停住脚步。

      梅树下有脚印。

      不是钟离素的,也不是她的。脚印很小,很浅,踩在雪上几乎没有痕迹。从梅树底下延伸到院子东侧,然后消失在墙根。

      楚芈顺着脚印看过去。墙根下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青色的光。

      “那是梅园。”钟离素头也不回地说,“叶扶苏每天卯时进去,辰时出来。风雨无阻,九年了。”

      “九年?”

      “嗯。从她师父被封入阵中那年开始。”

      楚芈看着那扇小门。青色的光一闪,灭了。门缝里走出一个人影——白衣,瘦削,手里抱着一卷帛书。正是叶扶苏。

      她出了梅园,看见楚芈和钟离素站在前院里,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低下头,抱紧帛书,快步往讲堂方向走去。

      经过楚芈身边时,一阵风卷着梅香扑过来。楚芈闻到那股香味,浓烈,清冷,像雪里藏着的一把刀。

      叶扶苏走过去了。

      楚芈忽然开口:“叶扶苏。”

      她停住。

      “你的帕子。”楚芈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递过去。

      叶扶苏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还是那一眼,静如井水。她没有接帕子。

      “你留着。”

      “为什么?”

      “梅园里冷。”叶扶苏说,“擦汗用。”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雪里,像一片雪落进雪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天。

      楚芈攥着素帕,站在原地。帕角的白梅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开在枝上一样。

      钟离素站在旁边,浅色的眼睛在雪光里几乎透明。她看了楚芈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先生芈辙,当年也是这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师父越素走进梅园的。”

      楚芈心头一震。

      “钟离素——”

      “走吧。”钟离素打断她,“讲堂在东边。迟到者,罚扫梅园一月。”

      她转身往东走。楚芈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园的小门已经关上了。雪落在门框上,落在门楣的刻字上,落在门槛上。青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细细一线,像一根梅枝的影子。

      楚芈收回目光,把素帕折好,贴身放进怀里。帕子贴着心口,和竹简挨在一起。

      竹简温热。素帕冰冷。

      冷热之间,她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几个弟子,分席而坐。北幽人居多,也有齐、燕、秦来的。楚芈跟着钟离素在后排坐下。钟离素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玉,放在案上。楚芈注意到旁边几个弟子的目光——敬畏,疏远,像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你坐这边。”钟离素低声说,“我旁边。没人敢跟你抢。”

      “为什么?”

      “因为我是钟离素。”她说,“齐巫钟离氏,第十七代。他们怕我。”

      楚芈看了她一眼。钟离素面色如常,正在案上摆她的青玉和银线。她的手指很稳,但楚芈发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讲堂忽然安静了。

      公孙先生走进来。瘦得像一根竹竿,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像从井底往上望。他在堂上挂了一幅素帛,帛上什么都没有。

      “今日第一课。”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剑,“《折寒枝》。”

      楚芈心头一跳。

      “北幽开国之前,越国未灭之时,有一对师徒。师父是越国人,姓越名素。徒弟是北幽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上,在楚芈脸上停了一瞬。

      “姓芈名辙。”

      堂下哗然。芈辙的名字,在沧浪学院是禁忌。三十年前被逐,罪名是“私通越国余孽”。从那以后,没人敢提。

      公孙先生不理会堂下的骚动,继续说:“越素教芈辙折梅。教了三年,芈辙折的梅还是散的。越素说,你折的不是梅,是枝。芈辙问,那梅是什么?越素说——”

      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看的是讲堂门口。

      楚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正是叶扶苏。她不知何时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那卷帛书,红线垂下来,轻轻晃着。

      “——梅是未寄的信,枝是已断的念。”

      公孙先生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写满了字,字迹清瘦,力透帛背。楚芈一眼认出那字——和先生竹简上一模一样。

      “这是当年芈辙写的《折寒枝》。今日每人抄一遍。抄完去梅园折一枝梅。折不到的,明日不用来了。”

      弟子们纷纷起身。楚芈正要走,公孙先生忽然叫住她。

      “楚芈。”

      她停步。

      公孙先生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匣子很旧,铜扣上长满了绿锈。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素锦。

      素锦是白的,白得像雪。但对着光看,能看见锦上有纹路——是字,血色的字,已经发黑了。

      我于雪中折寒枝,
      恰如月下逢素衣。
      三十年来无一字,
      只在梅开雪落时。

      楚芈看见这块素锦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热。竹简和素帕同时烫起来,像两块烧红的炭。

      “这是越素的遗物。”公孙先生说,“她织了三十年,织到这四句,就再没动过针。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芈摇头。但她知道答案。先生竹简背面的八个字,和这块素锦有关。

      “因为最后两句,她写不下去了。”公孙先生把素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更潦草,更用力——

      三生石上,各折一枝。

      “这是芈辙的字。”公孙先生说,“他临走前,在素锦背面写了这八个字。然后他找到我,说——”

      “说什么?”

      “他说,‘师兄,帮我收着。等我学生来。’”

      公孙先生合上木匣,推到她面前。

      “你就是那个学生。”

      楚芈抱着木匣走出讲堂时,雪下得更大了。

      她站在廊下,打开匣子。素锦叠得整整齐齐,血色字迹在雪光里格外刺眼。她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触到锦面的一瞬,整块素锦忽然亮了。

      青色的光从锦纹里渗出来,像梅实油灯点燃时的样子。光沿着字迹流动,流到最后一句时,停住了。

      “三十年来无一字,只在梅开雪落时。”

      楚芈念出这两句。光忽然散了。素锦上多了一行字。新字。她的字。

      楚国楚芈,今日来此。

      她愣住了。

      身后有人说话。

      “素锦认主了。”

      楚芈回头。叶扶苏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那卷帛书。雪落在她肩上,她不躲。眼睛还是那样黑,但井底有了光,青色的,像梅实油灯。

      “你师父的素锦,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叶扶苏说。

      “你师父的帛书,等了九年,等到了你。”楚芈说。

      叶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枝梅。就是今早她折的那枝,五瓣,完整,蕊心泛青。断口已经干了,但花还没谢。

      “给你。”她把梅枝递过来。

      “为什么?”

      “你先生芈辙,当年折了一枝梅给我师父。”叶扶苏说,“我师父收下了。这枝梅,算是我替我师父还的。”

      楚芈接过梅枝。指尖碰到叶扶苏的手指。很冷。比雪还冷。

      “叶扶苏。”

      “嗯?”

      “你师父的素锦上,最后两句没写完。”

      “我知道。”

      “要我写吗?”

      叶扶苏看着她。井底的光闪了一下。

      “你写得了吗?”

      楚芈从怀里取出竹简,展开。先生那卷竹简,背面有巫阵图,正面是《折寒枝》。她翻到背面,从袖中摸出公孙先生方才给的笔,在巫阵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三生石上无字刻,只在君心一寸知。

      写完,她把竹简递给叶扶苏。

      叶扶苏接过竹简。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写着——

      北风切切吹衣寒,
      欲寄梅花雪满山。
      不是人间无驿使,
      隔年书信到犹难。

      她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隔年书信今日到,一枝寒梅寄故人。

      写完了,她把帛书也递给楚芈。

      两个人站在廊下,各执竹简和帛书。雪落在上面,化开,把墨迹晕成一片。

      楚芈看着帛书上的字。那字清瘦,秀逸,和先生竹简上的字不一样,但笔锋里有同一种东西——克制,隐忍,像把一生的力气都收在一笔一画里。

      “叶扶苏。”楚芈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和我先生,是什么关系?”

      叶扶苏沉默了很久。

      “师徒。”她说,“也是——”

      她没说完。雪忽然大了,风卷着雪花灌进廊下,把两人的衣摆吹起来,缠在一起。

      楚芈伸手去拉自己的衣摆,却碰到了叶扶苏的手。

      两只手同时缩回去。

      雪落在她们之间,像一匹素锦,又像一卷帛书。

      “走吧。”叶扶苏说,“梅园要关了。”

      她转身走进雪里。白衣很快被雪淹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楚芈站在原地,攥着帛书和梅枝。竹简贴在心口,温热。梅枝握在手里,冰冷。

      她低头看梅枝。五瓣,完整,蕊心泛青。

      和先生竹简背面画的那枝,一模一样。

      和素锦上绣的那枝,一模一样。

      楚芈把梅枝插在发间。竹簪别着,梅枝斜斜地坠着,花瓣贴在鬓角,凉丝丝的。

      她走进雪里。往西厢第三间走。

      身后,讲堂的灯灭了。梅园的门关了。沧浪学院的钟敲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楚芈走了四十七天。她到了。

      但她知道,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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