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当值 沈衔星第二 ...
-
沈衔星第二天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是被冻醒的。冷宫那间屋子虽然阴冷,但至少四面漏风得不那么厉害。这间殿年久失修,窗纸破洞,门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半夜风从各处灌进来,把被褥吹得冰凉。我蜷在床上,把被子裹成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然后是门响了一声,风灌进来的呜呜声停了。我睁开眼,隔着床帐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银边。她今天换了件白袍子,左耳的黑曜石耳钉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右手那枚银戒被她含在嘴里——她在用牙齿咬住戒指,腾出两只手在弄门缝。
她把银戒从嘴里取下来,重新戴回手指。然后走到窗边,把昨天被我扯下来的银灰袍子重新团好,堵住那个破洞。堵完窗,又去弄门。门框的缝隙她用碎布条一条条塞紧,塞完了用手推了推,确认不漏风,才直起身。
我一直在床帐后面看着她。她不知道我醒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她走到桌案前,把案上那层灰用袖子擦干净。袖口蹭得灰扑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擦完案面擦椅子,擦完椅子,她把自己的白袍子脱了,叠成方方正正一块,垫在我窗台边的坐榻上。
她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瘦得支棱。晨光照在她身上,那件中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冷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去动那件垫在榻上的白袍。
“你不冷?”我说。
她转过身。看见我醒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手,银戒在指根处转了一圈。
“不冷。殿下醒了。”
“你袖子都擦灰擦黑了,袍子垫在榻上,自己就穿一件单衣。你跟我说不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领口确实敞得大,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她抬手把领口拢了拢,动作很随意,但耳尖红了一点。
“殿下这里比星台暖和。”她说。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冷风立刻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她看见了,转身去把窗台上那件白袍拿起来,抖了抖灰,走过来要往我肩上披。我抬手挡了一下。
“你自己穿。”
“殿下穿着,我去找炭。”
“你穿。”
她停住。低头看我。我在床上坐着,仰头看她。她逆着光,脸在半明半暗之间,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白袍收回去,穿上了。她穿得很慢,对着我系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穿好了,把银链重新束好,弯腰把地上那把昨天被我踹歪的椅子扶正。
“殿下今天要见朝臣。”她说。
“谁跟你说的。”
“昨夜星象有变,紫微星动。殿下掌权的消息今天会传遍北境。朝臣们会来。”
我盯着她。“你昨夜在星台上看的?”
“嗯。”
“看了一夜?”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不仔细看不出来,晨光一照,那点青色像水彩晕开,浅浅地铺在皮肤底下。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殿下睡着之后。”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
“殿下呼吸慢了,就是睡了。”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她连我呼吸快慢都记得。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把椅子扶正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案面,确认没有灰了,然后看向我。
“殿下要起了吗。我去打水。”
“沈衔星。”
“殿下。”
“你昨晚在星台上,除了看星,还干什么了。”
她偏了偏头。银链跟着晃了一下。她说:“给殿下算了算。”
“算什么。”
“算殿下今天要批几份折子,见几拨人。”
“你连这个都管。”
“占星官管天时。朝堂也是天时的一部分。”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冻得我脚趾缩了一下。她看见了,转身就要去给我找鞋。我拉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顿住了,低头看我的手。我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她腕骨凸出来,硌着我的掌心。她的皮肤很凉,比地板还凉。
“你在这坐着。”我把她按到椅子上,“我去打水。”
她抬头看我。浅褐色的瞳仁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一闪就没了。
“殿下自己去?”
“怎么,不行?”
“殿下十二年没出过冷宫。王宫的路,殿下不熟。”
“你熟?”
“我入宫三年。”
我松了她的手腕。她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是我刚才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红,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坐在椅子上,白袍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片落在暗处的雪。她正低着头,右手银戒在指根处转。一圈,两圈,三圈。
我推门出去。晨风灌进来,冷得我鼻子一酸。王宫的路确实不熟。我沿着回廊走,廊下的宫人看见我,有的跪,有的愣,有的转身就跑。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混乱。最后是个老太监战战兢兢地给我指了井的方向。
我打了水回来,推开门。她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过。白袍子,银链,黑曜石耳钉。她看见我端着水盆进来,站起来要接。我躲了一下。
“坐着。”
她坐下了。我把水盆放在案上,拧了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她低头擦脸,帕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眼。擦完了,她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放在案角上。
“殿下不洗脸,朝臣来了看着不像话。”
“他们看不看,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盆前,重新拧了帕子,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我,银戒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冷光。
“殿下,”她说,“抬头。”
我抬头看她。她抬手,帕子覆在我脸上。她的动作很轻,帕子从额头擦到眉心,从眉心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脸颊。她的手指隔着帕子,在我脸上慢慢移动,力道不轻不重。帕子有沉香的冷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擦到嘴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以为是错觉。然后她收回手,把帕子拿开。她低头看我,眼尾微微弯着,那颗小痣像在笑。
“好了。”她说,“殿下干净了。”
我盯着她。她把帕子放回水盆里,转身去整理案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她背对着我,白袍子勾出腰的弧度,银链贴着腰侧,细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发亮,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位置跟眼尾那颗一样,像被谁用同一支笔点了两下。
“沈衔星。”
“殿下。”
“你后颈有颗痣。”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那颗痣的时候缩了一下,好像它烫人。
她把手放下来。银戒磕在银链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抿了抿嘴唇,下唇被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说:“殿下该换衣服了。朝臣快到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玄色外袍,抖开,从背后罩在我肩上。手指擦过我后颈的时候,没有顿,没有停,很顺地滑过去了。她把领口拢好,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一步,把左肩的褶子理了理。银戒擦过我的肩头,凉了一下。
“好了。”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玄色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是北境王族的东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找到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在衣架上的。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白袍子,银链,黑曜石耳钉,素银戒。眼下的青色比刚才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