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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起 我出生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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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日,北境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占星官跪在殿前,枯瘦的手指掐了半晌星盘,最后把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他说我命带霜雪,会冻死身边所有亲近之人。父王信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挥了挥手,就把我丢进冷宫最深处那间终日不见日光的屋子。
宫人们路过时压低声音叫我“灾星”,扔进来的炭永远是最劣等的,冒着呛人的烟。连墙壁都熏不黑——因为墙壁本身就是黑的,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但我活下来了。
冷宫的日子很慢。慢到我能数清墙壁上有多少道裂缝,能记住每一块砖上霜花融化的纹路。冬天最难熬,炭永远不够,我蜷在墙角,把所有的破棉被裹在身上,还是冷得睡不着。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手伸到窗外接雪。雪在掌心化成水,水又结成冰,我就把那点冰捂在胸口,等它慢慢化。化掉的每一滴,我都记得。
那间屋子没有镜子。我长到十二岁,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有时候我摸自己的脸,摸到眉毛,摸到眼睛,摸到鼻梁,摸到嘴唇,然后在心里画一个自己。画来画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十二岁那年冬天,冷宫起火。
火苗从最底下那层柴房窜上来,顺着回廊一路烧到我的窗棂。宫人们四散奔逃,没人想起冷宫里还关着个公主。浓烟从门缝灌进来,呛得我睁不开眼。我用力推那扇门,推不开,锁了十二年,锁芯早就锈死了。火已经烧到了门框上,木头发出爆裂的声响。
我退后一步,抬脚踹门。门没开,脚底烫得钻心。我又踹了一脚,两脚,三脚,踹到第五脚的时候,门终于裂开一条缝。我挤出去,火苗从门框上方兜头浇下来。
火没有烧我。
我走过的地方,火自动退开一条路,像臣子跪拜君王。我抬手,掌心凝出一片雪花,落在火焰上,嗤的一声,那簇火就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二年的牢笼,大火在我身后合拢,把一切都烧成了灰。
那天夜里,北境王宫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我的眼睛亮着,像两颗烧着的炭。
我沿着甬道往外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被火烧过,本该烫得站不住,但我踩上去是凉的。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墙头覆着积雪。月光从墙头漏下来,照得我眼前一片银白。
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我停下来。
那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穿银灰色长袍,腰间束一条细银链,左耳戴一颗很小的黑曜石耳钉。她站在月光下面,长身玉立,银灰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眉眼很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耳那颗黑曜石在月光里反着一点幽蓝的光,像一小片被钉在耳垂上的夜空。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素圈银戒。没有纹饰,素面朝天,但戴在她修长的手指上,格外好看。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络,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满宫的人要么在跑,要么在喊,要么跪在地上磕头。她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不怕我?”我问她。
她抬头,浅褐色的瞳仁映着远处未灭的火光。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无名指的银戒磕在她腰间的银链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像冰凌断裂,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你叫什么?”
“沈衔星。”
“沈衔星。”我念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占星官。今日刚入宫当值。”
“占星官。”我上下打量她,“你多大。”
“和殿下同年。”
“那你算到今晚会起火吗。”
她沉默了一息。“算到了。”
“算到了你为什么不跑。”
“跑了就看不到殿下从火里走出来了。”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我盯着她,她也不躲,就那么让我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枚黑曜石耳钉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的嘴角没有笑,但眼尾微微弯着,那颗小痣像一枚安静的句号。
“你知道我会出来。”
“嗯。”
“还算到什么。”
她垂下眼。银戒在指根处转了一圈。她说:“殿下命里有火。火是劫,也是路。”
“什么意思。”
“殿下吞尽天下火,羽翎丰满那日,”她抬眼看我,浅褐色的瞳仁里有碎冰一样的光,“就是火雀归巢之时。”
我看着她。宫墙上的雪被风吹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银灰色的袍子上,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她没有掸。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我说。
“我只知道天象。天象之外的事,”她顿了顿,“得殿下告诉我。”
“我现在没什么好告诉你的。”我抬脚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比我高小半个头,我的头顶刚到她眉骨的位置。离得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有极淡的沉香味道,混着雪的气息,清冽得像北境最深处冻了千年的泉水。
“你站在这里等了多久。”我问。
“殿下出冷宫那刻起,我就站在这了。”
我偏头看她。她也偏过头来看我。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银。她眼尾那颗小痣在月光下格外分明,像雪地上唯一一粒朱砂。
“沈衔星。”
“殿下。”
“你长得比我还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压回去了。银戒在她指根处又转了一圈。
“殿下谬赞。”
“我没赞你。”我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赤脚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湿印子,“我说的是事实。你明天开始来我殿里当值。”
身后安静了一息。
“殿下,”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占星官不归殿下管。”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是为什么。”
她看着我。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黑曜石耳钉跟着晃了一下。
“殿下要我当值,”她说,“我去。”
我盯着她。她站在那里,银灰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人纹丝不动。她真好看。好看得让我有点烦躁。冷宫十二年,我连一面镜子都没有,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她站在这里,像一面镜子,还是照不出我的那种。
“沈衔星。”
“殿下。”
“你以后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哪种。”
“就这种。什么都不说。等着我问。”
她低头。银链晃了一下,细细的,贴着腰的弧度。她说:“殿下不问,我就不说。”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站在这。”
她抬头。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片,亮得烫人。
“因为殿下从火里走出来那刻,火给殿下让路的样子,”她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星象都好看。”
我没说话。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扑了我一脸。她抬手,用袖子替我挡了一下。银灰袍袖擦过我的脸颊,带着沉香的冷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银戒在暗处闪了一道。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
“殿下,”她说,“雪大了。走吧。”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赤脚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湿印子。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没回头。
“沈衔星。”
“在。”
“你手上的戒子。谁送的。”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风都停了,雪都落了,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我自己打的。”她说。
“什么时候。”
“殿下出冷宫那年开始。打了好多年,一直没戴。今天出门前戴上的。”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殿下出来了。”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月光洒了满身,银灰袍子,黑曜石耳钉,素银戒,修长的手指,浓墨重彩的眉眼。她站在那里,像等了很多年。像还会等很多年。
“你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沈衔星。”
“星河的星,弦乐的弦?”
“不是。”她看着我,眼尾那颗小痣弯了一下,“衔着的衔,星辰的星。星是天上的星,衔是嘴里衔着。是把星星衔在嘴里的人。”
“你衔的哪颗星。”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眼尾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她没回答。只是抬手,把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银戒擦过耳垂上的黑曜石,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转过身,继续走。
她在身后跟着。脚步声很轻,银戒偶尔磕在银链上,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节拍。雪越下越大,覆了她满头满肩。她也不掸。
我的殿在宫城最东边。推开门,里面比我冷宫那间还冷。十二年没人住,桌案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沈衔星跟进来,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破窗纸,又看了一眼漏风的门缝。然后她把银灰袍子脱下来,走到窗边,把袍子团了团,堵住那个最大的洞。
“你干什么。”
“殿下这里冷。”
“你袍子给我堵了窗,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撒谎。”我走过去,把她的袍子从窗上扯下来,塞回她怀里,“穿上。”
她抱着袍子,看着我。银灰袍子被窗上的灰染了一块,领口歪了。左耳的黑曜石耳钉在暗处微微反光。她站在那里,好看得让我心烦。冷宫十二年,我从来不知道好看是什么东西。但她让我知道了。好看就是,你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又觉得不够。
“殿下。”
“又怎么了。”
“你冷。”她说。她上前一步,把袍子抖开,从背后罩在我肩上。她的手臂绕过我的脖子,把袍子前面拢好。手指擦过我的下巴,顿了一下。
“殿下太瘦了。”她说,声音很低。
“你系太紧了。”
“松了会灌风。”
“紧了喘不上气。”
她没接话。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然后退开。她退开的时候,银戒擦过我的锁骨,凉得我一哆嗦。我低头看那枚戒子。素银,没有纹饰,但内侧好像刻了什么。我还没看清,她把手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沈衔星。”
“殿下。”
“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
“殿下要我来,我就来。”
“不是我要你来。”我偏过头去看那扇破窗,风还在呜呜地响,雪从洞里灌进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滩水,“是你自己说了要来的。”
她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颈上,像一片薄薄的雪,凉,但落下来就化了。过了很久,她说:“好。我自己要来的。”
我裹着她的袍子,在桌案前坐下来。案上没有纸笔,什么都没有。我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雪。她站在我身侧,安安静静的。银戒偶尔磕在桌沿上,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
冷宫十二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我以为我早就不怕冷了。但她站在这里,身上那点沉香的冷香往我鼻子里钻,袍子上的余温贴着我的肩,那枚银戒磕在桌沿上,一下,一下,一下。
“沈衔星。”
“殿下。”
“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殿下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来。”
“那我要是不醒呢。”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我等殿下醒。”
我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就压回去了。
窗外大雪纷飞,甬道尽头那场火已经灭了。但我的掌心还是烫的。火雀在掌心里凝了一下,又散了。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