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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台 朝臣散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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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散尽之后,我坐在王座旁边的台阶上。
折子堆了三摞。十二年冷宫没教会我权谋,只教会我数裂缝。但折子上写的赋税军备粮草,一个字都省不了。我翻了两页就觉得头大,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偏头去看殿门口。
沈衔星站在殿门外,背对着我。白袍子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银链贴着腰,细细一条。右手无名指的银戒在袖口处露出来一小截。她在看廊下的雪。
“沈衔星。”
她转过身,走进殿内。
“殿下。”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朝臣走了。殿下没让我留。”
“你昨天不是挺会自己拿主意的?堵窗、擦案、垫袍子,哪件是我让你做的?”
她垂眼。银戒在指根处转了一圈。然后她说:“那是殿下的殿里。殿下醒了,我就得听殿下的。”
“那你站我旁边来。”
她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站着。白袍子垂下来,袍角挨着我的膝头。银链从腰侧晃过来,差点碰到我的手。我抬头看她,她低头看我。
“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提起袍角,在我旁边坐下来。白袍铺在青石上,银链滑到一侧。她坐下来之后肩头刚好靠到我的肩头。
“折子还没批。”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批。”
“殿下手里没笔。折子堆在案上,原封不动。”
我偏头看她。她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我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她也不躲,就让我看。雪光从殿门外透进来,照得她侧脸白得像一片新雪,眼尾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缀在眼角。
“你看一眼就知道我没批?”
“殿下批折子有习惯。右手执笔,左手压纸,先翻到最后看署名,再翻回开头看正文。殿下刚才翻折子,先翻开头,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先看署名。冷宫十二年,我养成个习惯,先认人再看事。谁写的折子比写了什么更重要。但这习惯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看了三年。”
“你入宫才三年。我出冷宫才三天。”
她顿了一下。像被风呛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看我,浅褐色瞳仁里有光在动。
“殿下在冷宫的时候,折子是谁批的?”
“父王送的。没人批。”
“折子送到殿下殿里。殿下不批,堆着。堆到一定数量,我替殿下理齐。理的时候会看。看多了就知道殿下的习惯。”
“你看了三年我的折子?”
“嗯。”
“从冷宫窗户外头看的?”
她没回答。银戒在指根处转了一圈。转完又停住,指腹压着戒面,压在指节上。我忽然伸手,握住她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银戒硌着我的掌心。她整个人僵住了。浅褐色瞳仁微微放大,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惊到的蝶。
“沈衔星。”
“殿下。”她声音紧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折子的。”
她低头看我攥着她的手。我的手指扣在她指根处,压着那枚银戒。她没有挣。但她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抬起眼。她说:“殿下先松手。”
“你先说。”
“殿下,”她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平得有点用力,“冷宫窗户外面有棵枯树。殿下应该记得。”
我记得。冷宫窗外确实有一棵枯树,早就死了,枝桠干巴巴地戳在窗外。我有时把雪水泼出去,浇在树根上,虽然知道没用。冬天的时候风从树杈间穿过来,呜呜地响,我听着那个声音睡觉。
“那棵树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树上有一根枝桠,长得像人手。殿下有时候会对着那根枝桠说话。”
我盯着她。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冷宫十二年,我总得跟什么东西说话,不然早就疯了。我跟那根像人手的枝桠说今天冷,说炭烧完了,说隔壁宫人的孩子又在哭。说了好多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根枝桠对面,有一扇窗。星台最底层,朝北的窗。我在那扇窗后面站了三年。”
我松开了她的手。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膝上。银戒在她指根处,被我攥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圈红印,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印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停住了。
“殿下每次对着那根枝桠说话,”她说,“我就站在窗后面听。听不清。风太大。”
我站起来。台阶冰凉,我赤脚踩在上面,脚底一阵刺痛。她跟着站起来,白袍子上沾了台阶的灰,银链正了正,垂在腰侧。她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小半个头。我仰头看她,她低头看我。雪光在她身后铺开一整片,把她勾成一个剪影。
“沈衔星。”
“殿下。”
“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指尖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白袍子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褶,下面是心跳的地方。
“殿下,”她说,“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只是殿下不信。”
“你让我怎么信。你站在星台窗户后面看了我三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殿下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你看了我三年,我认识你三天。你对我什么都清楚,我对你一无所知。”
她垂下眼。睫毛盖下来,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她说:“殿下想知道什么。”
“你从哪里来的。”
“北境。”
“北境哪里。”
“殿下不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比寒渊更北。”
我盯着她。寒渊已经是北境最北了。比寒渊更北,地图上是一片空白。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说,“只有星台。很多很多星台。我在其中一座上面站了很多年。看星。有一天看见北境王宫的方向多了一颗星。那颗星很小,在冷宫的位置。我就下来了。”
“下来了。”
“嗯。从星台上走下来,走到王宫里。用了三年。”
“三年。”
“嗯。”
“从比寒渊更北的地方,走到王宫。”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抬起眼看我。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雪光,像两颗被冻在冰里的琥珀。她没说话。只是把右手伸出来,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对着我。戒面很素,没有纹饰。但我离得近了,看见戒圈内侧好像刻着什么。很细的纹路,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殿下,”她说,“这个问题,殿下以后会知道的。现在知道了,殿下会怕。”
“你觉得我会怕你。”
“殿下不怕。但殿下会推开我。”
我没说话。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她白袍猎猎作响。银链晃了一下,黑曜石耳钉在雪光里反着幽蓝。她站在我面前,白袍子衬得整个人像一片落在暗处的雪。眼尾那颗小痣安安静静的。
“沈衔星。”
“殿下。”
“你今晚去星台吗。”
“去。”
“我跟你去。”
她看着我。三息。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像新月旁边那颗星终于亮了一下。
“殿下,”她说,“星台很高。”
“你行我不行?”
“风大。”
“你天天去。”
“殿下才出冷宫三天。”
“三天怎么了。我十二年都过来了。”
她没再拦。只是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黑狐毛斗篷。走回来,抖开,从背后罩在我肩上。手指擦过我后颈的时候没有停。她拢好领口,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一步把左肩的褶子理平。银戒擦过我的肩头,凉了一下。
“走吧。”她说,“殿下跟紧我。”
她转身往殿门外走。白袍子被风扬起来,银链从腰侧滑过去。我跟在她身后,斗篷上还留着她手指的凉意。殿外雪光铺了满地,她走在前头,后颈那颗小痣在衣领上方若隐若现。
比寒渊更北。星台。很多很多星台。
我攥了攥斗篷的系带。系带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今晚去星台。我倒要看看,她到底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