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短篇》倾城隋太守

4、幸运 伊希迪尔有

　　伊希迪尔有些分不清时间了。

　　上次这样浑浑噩噩分不清时间流逝，还是他驾驶机甲追到兽巢，被困在其中的时候。

　　血腥与黑暗似乎还萦绕眼前，雌虫无法完全处理掉那些情绪与反应，它们会一直积压，他哪怕忘记那天的事情，但那种力竭后近乎死去的感受依旧可以完整复现。

　　他知道这次自己真的快死了。
　　管教所确实有管教的职责，他尝遍了这里刑罚，无法顺利呼吸，也被限制伤口愈合。然而这并不会是结束，真正的罪责还没审理，直至如今埃梵诺那里也都毫无消息。他的计划失败了，他终会被送去法庭，而害他的那个家伙不会让他有机会脱离死刑。

　　好冷。
　　他断续地想，原本强悍的身体也有难以维继的时候。

　　一片昏暗中，囚室的门打开了。

　　雌虫们混乱的脚步声充斥耳朵，伊希迪尔的意识朦朦胧胧，只听见那些声音说埃梵诺少爷要见他。

　　是谁？

　　埃梵诺。

　　他不可能来的。

　　他怎么会出门来，还来这种地方……

　　来救自己么？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伊希迪尔混乱地想。

　　埃梵诺真是太好了。
　　伊希迪尔的血流进眼睛里，酸涩得直想流泪。

　　他被按住。
　　针管里的冰凉液体推进身体，为了自保而在折磨中转换的形态被强制收回。

　　伊希迪尔却缓慢地，渐渐地头脑冷静下来。
　　他清醒地意识到令他欣喜的事，并不可能发生，奇沃思家绝不会让埃梵诺来见他。

　　整个星联邦律法，对雄虫的条令，伊希迪尔从第一条犯到最后一条，犯了一整本。

　　他闯进贵族居所，诱哄并强迫一位痴傻而没有智力的雄虫，而且还弄伤了他。

　　伊希迪尔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十分下乘，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也绝对不会……

　　伊希迪尔的精神健康值早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他转入第一军团才刚满一个月，在此之前一直服役于“褪色长墙”。

　　那是最危险的一支军团，是在物理防御壁阻挡星际异兽之外，直面异兽的活的防线。

　　虫族有两种机甲，新机甲与维生机甲，新机甲就是普通机械机甲最新型，迅捷、精巧、便于使用，全军团都使用这种机甲。维生机甲则只有一支军团配备，生物机体，内部是有血有肉的异兽，外壳金属是拘束装甲。维生机甲的优势是对于星际异兽独有的特殊体外能量盾可以以异兽的攻击直接击破，这是所有虫族武器无法做到的。

　　但维生机甲无法量产，也不被同意大规模使用。即便它已经迭代到单向神经链路，异兽的情绪、冲动很少几率以记忆形式影响驾驶者大脑，但控制活物，依旧会带来巨大精神负荷。机甲内的异兽高级脑已经切除，但低级生命反射诸如痛觉、恐惧，躯体痉挛都无法控制。在挨打流血的战争时刻，会产生异样波动返还给驾驶者。

　　虽然收割异兽高效强力，但对精神碎片处理功能本就缺失的雌虫，完全是自杀一般的武器。

　　作战越多，精神损害越重。而使用维生机甲作战的雌虫相对只使用新机甲作战的雌虫，精神海被侵蚀的速度快了五倍不止。

　　雌虫如果没有雄虫帮助安抚、修复精神，最终会陷入极度抑郁、混乱、狂暴的状态，成为错误的零件被抹消。虫族士兵本就是消耗资源，但褪色长墙无疑是消耗最快的地方。

　　为此褪色长墙的贡献点更高，战利品也不做上缴，以此来留住不要命的雌虫。这里是最危险，但也是升阶最快，积累财富与贡献最迅速的军团。

　　伊希迪尔就是在这里以A级的身躯，升到了少将。

　　但精神海早已经不堪重负。伊希迪尔的确一心想活下去，但在走投无路那一夜，来到埃梵诺身边，在埃梵诺的手搭在自己脖颈上的一瞬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那时候亟待安抚的精神令他全然抵挡不住埃梵诺的信息素，恍惚之间让埃梵诺深度标记了他。总归此计不成，他也没有活路。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如果不是那一夜有埃梵诺分享信息素，他根本挺不过这些训诫。

　　埃梵诺太纯粹也简单了，他的脾气很坏，这让他身边空旷。但如果真心实意地哄他，就又会不同，只要讨好他就能得到关注与安慰。

　　伊希迪尔像唯一拿到了宝藏钥匙的偷盗者，这样的简单令伊希迪尔得意忘形，天真地将全部希望压在埃梵诺身上。

　　三天过去，他的希望渐渐熄灭。

　　其实被抓住之后，伊希迪尔找过一次律师让自己脱罪，没有律师愿意接。毕竟哪怕证明他对埃梵诺一片痴心，也不在赦免的范围。

　　但伊希迪尔并没有什么后悔，他的选择很少，只是又多走了一步不得不行的棋，尽管最后面前依旧是死路一条。
　　至少临死前他多了一些希望与期待，从没有谁承诺过他，贴近过他。

　　埃梵诺……

　　听说死去的时候会做一个合理的梦，让这一生的结束变得好似很美，他想如今正在梦中。

　　梦里的伊希迪尔被甩到探视间玻璃墙前的地面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努力呼吸却止不住狼狈。

　　他不知道为什么将自己丢在这里，然而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埃梵诺还是那么漂亮，让他一见就心动不已。
　　只是眼睛似乎从漆黑变成了紫色，埃梵诺原本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现在变成流转着浅金的紫色，像是繁星如沸的夜空。

　　埃梵诺看过来的时候自己身影被他一点点被印进眼里，仿佛他就是为此而来，令伊希迪尔的指尖都酥麻起来。

　　然而，伊希迪尔看到这样温柔的埃梵诺转头问身边的雌虫：

　　“他就是伊希迪尔吗？”

　　第一句的时候，伊希迪尔没有反应过来。

　　埃梵诺的唇上下交碰，说到第二句的时候，伊希迪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雄虫那双眼睛机敏，警惕，流露出真正的思索的光芒。

　　一个耳聪目明的埃梵诺……
　　这怎么可能？

　　但他就是看着埃梵诺好奇地问身侧侍从，眼里满是聪颖神采。

　　“他怎么了？”埃梵诺低头看地上呆呆的雌虫。

　　“被打了三针镇定药物才能恢复形态看见您，应该是说不出话的。”管教所的雌虫解释道。

　　“噢。”
　　埃梵诺有些遗憾。
　　埃梵诺想，伊希迪尔原是这个样子的，银发湿淋淋，沾了一些斑驳的血迹，肌肤苍白，眼眸还是那夜他印象最深的海蓝色，其中却既没有计谋幽深的狡黠也没有悲伤和害怕，只是空无一物。他原本该如阿顿或者哈沙这样强盛而有力，但此刻却像朵凋萎的龙胆花。

　　一切普通得令埃梵诺失望。

　　埃梵诺拿出那条项链，想要交还给他。却被告知，伊希迪尔现在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

　　“他的财产都已经转给您了。”哈沙赶忙趁机道：“他本就是决定要留在您身边……”

　　显然他希望埃梵诺对伊希迪尔的印象更好一些，伊希迪尔现在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他十分担忧埃梵诺会就此厌恶他。

　　“如果没有少爷在，他本来也会死。用这个方法可以在审判的时候充当和少爷两情相悦的证据，想必是打了这样的主意吧。”侍卫长冷声拆穿。

　　“是吗？”埃梵诺讶然。

　　身边的哈沙默不作声了。

　　伊希迪尔感到自己身体沉重，难以出声，关于埃梵诺，他这两日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伊希迪尔忽然感到一股害怕。那样的害怕，令他的嘴巴闭得更紧。

　　“你怎么了？”埃梵诺不由询问出声。

　　伊希迪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可他已经够痛了，这并不能令他清醒。

　　然而埃梵诺竟低下头来看他。

　　隔着玻璃，伊希迪尔却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即便埃梵诺戴着颈环。

　　“你是谁？”伊希迪尔嗓音沙哑，他试图说话，却因为思绪混乱口不择言，“不可能，你不是埃梵诺……”

　　埃梵诺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是谁？要用你的标准吗？难道我就应该是一个被你欺骗的傻子？”

　　不，不是这样的……
　　他也不想的。

　　看到埃梵诺对世事一无所知，无法正常与其他同族交流。伊希迪尔的心里也会难受，那么多日夜里，他希望埃梵诺能健康正常。但是此刻，伊希迪尔不知道该怎么将这心思说出来，他迟钝的大脑甚至还陷在模糊的思考中，他在想埃梵诺何时拥有完整思考能力的呢？那一晚埃梵诺会不会也神志清晰。

　　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希望，或许埃梵诺是喜爱他的，所以现在出现在这里。

　　因而伊希迪尔只顾着僵硬地追问：“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埃梵诺对对方的错愕感到不快，他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谎。
　　“早已经恢复了，只是想看看你会做些什么。”

　　伊希迪尔本该高兴的，但是他意识到恢复神志的埃梵诺，真正像其他的雄虫一样。
　　那么冷漠、傲慢，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
　　伊希迪尔以为他们两个中间有爱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做梦。

　　他再不报什么希望了，连看也没有抬头再看埃梵诺。
　　“您演得可真像，输给您我心服口服…唔……”监控探视区的负责者觉察他对雄虫有口出恶言的倾向，环上的电流令他斩首一般痛。

　　埃梵诺垂眸看着他，看他发觉自己恢复后惊讶、绝望，放弃抵抗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埃梵诺心底生出一股怒意，他们的好计划建立在自己久治不愈的疾病上，如今看见自己耳聪目明地站在这里，全都失望透了。

　　“很好，那你的一切都输给我了。”
　　埃梵诺不客气道。

　　“我不会娶你做雌君。”
　　埃梵诺俯下身来，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伊希迪尔一直知道，埃梵诺想让他做雌君，他也只可能是雌侍，但他如果想让他当雌侍，他就很有可能是奴隶了。

　　他开不了口。

　　倒霉？
　　也不尽然，伊希迪尔没有过太多幸运。
　　仅有的护身符给了埃梵诺，埃梵诺幸运地恢复了，这显然更称不上坏事。

　　但他们是怎样在埃梵诺面前描述自己的？
　　奇沃思一家都是老狐狸，现在埃梵诺不傻了，自己会遭遇什么？

　　伊希迪尔心绪混乱，可埃梵诺离玻璃近到影子几乎将他笼罩。
　　他的手往前挪了挪，追着埃梵诺身影，不自觉想靠近。又被摁在纯白地面上，拖回了黑暗的监牢里。

　　探视结束了。

　　空气中飘着一股令埃梵诺反胃的血腥味，即便已经提前进行了清洁，这种味道仍然从墙壁的缝隙里透出来
　　埃梵诺看过伊希迪尔后，重新通过那扇钢制安全门离开，外面是明亮的大厅，接待他的雌虫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哦，您来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位冒犯您的雌虫……”负责者调出罪状倒抽一口冷气，“我们会让他死得很难看，如果您需要。或许您最后愿意为我的工作手动打一个好评……”

　　埃梵诺摇头：“不需要，我要带走他。”

　　负责者面露为难。

　　埃梵诺被告知，他不能从这里直接领走伊希迪尔。以伊希迪尔的情况，如果暂时扣留他的奇沃思家没有直接处死的要求，四天之后他会被移交法庭。
　　埃梵诺要直接带走他，要绕过两重审判，流程稍微复杂一些，比如首先，他要把伊希迪尔变成自己的。

　　负责的雌虫确认了三遍埃梵诺想要带走的是活的伊希迪尔，最后表情遗憾地为埃梵诺换了一个新的负责者，埃梵诺来到了更下一层的大厅，这里空旷安静，冷清得很，接待他的是个还算斯文的矮个子值班雌虫。

　　埃梵诺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看对方在自以为小心地偷看他的脸半分钟后，才热情地拿出一张登记表，打算帮助埃梵诺填写。

　　“呃，等等，尊敬的阁下，您确定来对了楼层吗？我负责是……”矮个子给登记表印好日期，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业务跟眼前雄虫有多不匹配。

　　“对，登记吧。”

　　“首先，您是完全自愿的吗？” 矮个子认真地问，一副随时准备接受求助的模样。

　　埃梵诺淡淡地看他一眼，身侧侍卫长的目光像是警告他不要乱写，而那个穿漆黑作训服的雌虫则是一脸催促威逼的模样。

　　矮个子雌虫被两个难得的不速之客盯到额头冒汗，又被那位年轻俊美的雄虫迷得晕头转向。

　　“嗯。”埃梵诺最终回答。

　　尽管埃梵诺回答了，但矮个子雌虫还是一脸不可思议，他嘴上则继续着服务：“好的，那这份文件的内容，首先就包含将罪犯认定为‘属于您’，接下来才能讨论如何令他赦免。这个您可以接受吗？”

　　“所以这个身份是什么？”埃梵诺看需要打勾的位置有好几个空框，对方默认埃梵诺填最后一种，正要下笔。

　　“噢，完全归您所有，可以生育，是这个身份下最低的。奴隶一般，您杀死他不必受责罚。”

　　“那倒也不用，要我死了，他会陪葬。有这个吗？”埃梵诺语气冰冷。

　　矮个子听到这话，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感到一切正常般。他小心指指文件后面长长的横线，尽量不碰到埃梵诺的胳膊，“请放心，我们可以立即加上这条。”

　　“那就这样吧，记得把要求一样一样读给他听，再问他签。”埃梵诺说。

　　矮个子点头称是。

　　埃梵诺则已经继续道：“签好之后，有哪条规则可以让我立刻领走他？”

　　矮个子听到这里，面露难色，“他的罪责太重了，哪怕您完全谅解也不可能立刻解除。而且他本身的机甲事故也是严肃查办，事实上现有常用的免罚条令似乎都不太合适……”

　　“那我该怎么办呢？”
　　埃梵诺不解地，诚心实意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