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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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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时,灵舟终于在一座巨城外缓缓降下。
梁暮婵倚着舱壁睁开眼,透过缝隙望出去,只见晨雾之中,一座城池横卧于大地,城墙高耸,城内楼阁连绵,飞檐上悬着各色灵灯,往来修士或御剑,或乘车,熙熙攘攘,比她初到那座小镇时所见,繁盛了不知多少倍。
城中最显眼处,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朱门高墙,一眼望不到尽头。门前立着数名护卫,个个气息沉凝,修为皆不俗,见灵舟落下,只微微颔首,便退往两旁,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梁暮婵与谷瑞雨腕上的法器仍未解除,被那两名少年少女一前一后押着,穿过重重门廊往府中而去。
谷瑞雨面色难看,一路紧抿着唇,被人这般押着走,于他而言,是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梁暮婵却平静得多,只觉得这一夜奔波下来,浑身骨头都在发酸,困意如潮。
行至一处回廊,她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那两名少年少女,开口问道:“你家主人只是想见我,对吧?在见他之前,能否先给我寻间屋子歇一歇?”
女子一愣,抬眼看她,似乎全然没料到,一个被人掳来的阶下囚,头一个念头竟是睡觉。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谷瑞雨冷冷开口:“被人掳了来,你倒还睡得下去。”
梁暮婵瞥他一眼,淡淡道:“反正如今也打不过,不睡觉,难道要哭吗?”
谷瑞雨被她堵得一时无话,索性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少年思量片刻,方道:“主人已在正厅等候,姑娘且先随我等前去,见过之后,自有安排。”
梁暮婵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只得认命跟上。
正厅之中,酒香与丹香交缠,梁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厅中设着一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名男子。
那人看去不过二十余岁,眉目生得极俊,只是衣襟半敞,一头墨发松松散在肩头,指间悬着一只白玉酒盏,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显是已饮了不少。他一身月白锦袍上以银线绣着暗纹,却被穿得歪歪斜斜,全无半点主人家的规矩。听见脚步声,他懒懒抬眼,唇角一弯,笑得漫不经心。
“来了?”他嗓音微哑,带着酒意,“都坐,都坐,站着做什么,倒像是在审犯人。”
谷瑞雨立在原地,并未落座。他心中纵有万般不满,此刻也不得不收敛。他微微颔首,声音冷淡:“邬前辈。”
“哟,认得我。”邬吹霞笑起来,抬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省得自报家门。在下邬吹霞,是这座城的城主,做些药材买卖,炼几炉丹,不值一提。”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满身丹香与酒气混在一处,闻之教人心神微醺,又生出不安,这副懒散皮相底下是藏着些看不清的东西。
“此番擅自遣人将二位请来,是我唐突,”邬吹霞把空盏往案上一搁,竟真对着谷瑞雨拱了拱手,“先向谷公子赔个不是。”
谷瑞雨神色冷淡:“前辈既知唐突,何必为之。”
“只因别无他法。”邬吹霞倚回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我先后递去书信七八封,想与谷家谈一桩生意,都石沉大海。”
“家中事务繁杂,”谷瑞雨淡淡道,“未必是刻意怠慢。”
“想来如此。”邬吹霞点头,随即又笑了,“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欠缺耐心。请谷公子走这一趟,不过是想让令尊令堂,不得不正视此事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谷瑞雨眉头一跳,这才确切明白,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一枚筹码。心中怒意翻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前辈这般行事,未免失了体面。”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
邬吹霞转着酒盏的手忽然停住。他抬眼看向谷瑞雨,脸上仍挂着笑,眼底那点醉意却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体面?”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笑意温和,“谷公子,我这座城里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我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谷家若再不回信,我不介意亲自登门,把贵府的药圃一寸一寸翻过来,看看是哪一株灵草,配得上谷家这般清高。”
侍立两旁的护卫齐齐垂下眼,呼吸放轻了。谷瑞雨背上骤然升起一层寒意,面上仍强撑着不动,居高临下的傲气到底是收了大半。
不过一息,邬吹霞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方才那股阴鸷仿佛只是灯影晃了一晃:“玩笑,玩笑。谷公子莫怕,我这人酒后爱胡说,做不得真。”
他说着,又懒懒去摸酒壶,目光一转,落在了梁暮婵身上。那一眼落下,他伸向酒壶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梁暮婵站在厅中,一脸倦色,鬓发微乱,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影,正定定看着他,并无半点惧意。邬吹霞怔怔看了她许久,指尖一颤,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满案,他竟毫无知觉。
“像……”他低低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真像。”
厅中一时无人开口。
半晌,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扯了扯嘴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案上的酒渍,笑得有些难受:“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他抬起头:“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梁暮婵。”
邬吹霞低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碾过。片刻后,他唇角轻轻一扯,笑得很淡:“不是。”
“不是?”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伸手去摸酒壶,才发觉壶已倾空,索性随手搁在一旁,“我那位故人,不叫这个名字。是我糊涂。”
他沉默了一瞬,又问:“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
“无。”梁暮婵答得平静,并无悲色。
邬吹霞怔住了。望着她,眼底那层懒散的醉意像是被人轻轻拨开,露出底下一点怜惜。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是低低应了一声,把视线移开,落在案上那滩未干的酒渍上。
邬吹霞很快又扬起脸,笑得散漫,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不曾有过,“我曾在城中偶然见过姑娘一面,发觉姑娘容貌,与我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极为相似,这才动了心思,想亲自确认一番。是我冒失,可我只是想见姑娘一面,并无伤害之意。”
梁暮婵看着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任何人的故人。”
邬吹霞的笑意僵在脸上。
“我也不喜欢被人因着长相,当作另一个人。”她声音平淡,并无怒意,只是不肯退让,“前辈若只是想确认容貌,我如今就站在这里,前辈看便是了。”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邬吹霞垂着眼,指节慢慢收紧,在案沿上压出了白痕。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是叹息:“姑娘说得是。”
他抬起头时,眼尾比方才更红,笑意依旧挂着,挂得勉强,仿佛一碰即碎。他偏过头,对身旁仆从吩咐:“去,把那幅画取来。”
不多时,仆从捧着一只长匣回来。邬吹霞亲手启开,动作放得极轻,与方才那副潦草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匣中之物是一碰即散的旧梦。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幅画缓缓展在案上。
画中是一名女子,倚着一株花树,回眸浅笑,眉眼轮廓与梁暮婵确有相似,只是神韵柔和,与眼前满脸倦意的人,是两般光景。
梁暮婵看了片刻,心中一动,默默在心里问道:“系统,这画中人,与我有无干系?”
那道声音沉默一瞬,方才响起,声线平稳:“我不知画中人是谁。你是身与魂一同而来,并非附于旁人躯壳之上。此画与你,无关。”
梁暮婵心下稍定,抬眼看向邬吹霞:“画中人我不认识,想来只是凑巧。”
邬吹霞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忽然自嘲一笑,摸过另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才哑声道:“姑娘既无亲人,那我再多问一句,姑娘入清云宗之前,是从何处来的?”
梁暮婵沉默了一瞬。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另一个世界睡了一觉,醒来便躺在山林里。
她垂下眼,想了想,编了个故事:“我自小在一处深山里长大,山中只有一间破屋,我一个人住着,靠采些野果过活。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出了山,恰逢清云宗收人,便入了宗。”
“哪一座山?”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山里没有名字,我也没读过书,只认得路,不认得地方。”
这说辞编得敷衍,她自己也知道,只盼着无处可查便好。
邬吹霞听罢,也不追问,只笑了笑:“深山啊。”他低头转着酒盏,眼底那点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信了几成。
一旁的谷瑞雨冷眼旁观,听她这般回答,目光更深了些。他心中仍存疑虑,不肯全然相信,这女子身上,必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邬吹霞静默片刻,抬手把画慢慢卷起,收回匣中,指腹在画轴上停了停才松开。他再抬头时,已是一副笑脸:“这就解去你们的禁制。”
指尖灵光一闪,梁暮婵腕上那道法器的封锁便松了大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灵力不受制,不似先前那般滞涩。
“我并无长期扣留二位的打算。”邬吹霞转向谷瑞雨,笑得散漫,“只要令尊令堂愿意坐下来,与我好好谈一谈这桩生意,谷公子便可自行离去。消息已遣人送去,这一回,想来不会再石沉大海。”
谷瑞雨神色冷淡,未置可否。
“至于梁姑娘,”邬吹霞又看向她,笑意淡了下去,“我尚有一事想再确认清楚,还望姑娘在邬府暂住数日。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办得到,无不应允。”
梁暮婵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想要一间清静的屋子,无人打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内不要设探查一类的装置。”
邬吹霞微感诧异,也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好,依姑娘所言。”
他当即唤来人,吩咐将两人分别安置在府中两处僻静院落,并言明二人虽可走动,却不得擅自离开邬府。
梁暮婵被领进一座种满翠竹的小院,屋内陈设素净,床褥柔软,连窗外的竹影都静静的,果真没有半点喧扰。她褪下外衫,在榻上躺下,只觉得一夜的疲惫与惶惑,都在这一刻沉沉压了下来。
“系统,”她闭着眼,在心里低声道,“我先睡了。”
那道声音应了一声。
另一处院落,谷瑞雨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陌生的天光,面色阴沉。他体内修为被封,身处他人府邸,连离开都不能由己。
夜深人静,正厅的灯仍亮着。
邬吹霞独自坐在软榻上,身边倒了七八只空酒壶。他把那只长匣抱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匣盖上的云纹,眼底的醉意渐渐沉成一片空茫。
“她说她不是你。”他忽然低声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厅堂,笑了一下,“是啊,她不是。她那样冷淡,一点也不像你。”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微微发颤,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又笑出声来,那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