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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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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回声
渡边和己被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高桥能辉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警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渡边和也坐在路肩上,光脚踩着柏油路面,脚趾在冷空气里微微蜷缩。东云沙耶派来的车十分钟后到达,真田从驾驶座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渡边的脚,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双备用拖鞋扔给他。
渡边穿上拖鞋。左边那只大了半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高桥注意到他系拖鞋的方式——左脚那根带子多绕了一圈。
仙道冬吾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上车。他的目光越过警车离去的方向,落在街角一栋已经熄了灯的便利店招牌上。高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东云的电话打过来。
“回来。”东云只说了一个词。
特案专职搜查课的办公室在凌晨四点半亮着全部的灯。大迫坐在桌前,难得醒着,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笔记。真田靠在文件柜上刷手机,但屏幕是暗的。石井前辈泡了一壶新茶,茶香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盖过了旧纸张和打印机的味道。
东云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上了渡边和己的照片——从驾照档案里调出来的证件照,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照片旁边是渡边和也的证件照,两张脸并排放着,像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两个版本。
“坐。”东云说。
高桥和仙道坐下来。大迫把笔记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潦草的字:渡边和己,四十三岁,无业,无固定住所,无前科。渡边和也,同岁,区役所临时工,无前科。
“临时工?”高桥问。
“牧田诚的身份是临时工登记。”东云说,“区役所的临时工不需要严格的背景审查。两个人用同一个名字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只要不同时出现,没人会发现。”
“他们怎么做到的?”真田放下手机,“双胞胎,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单位,没人看出来?”
“他们从来不同时出现。”仙道说,“一个上早班,一个上晚班。交接的时候只远远地看一眼。区役所窗口的那些人,每天面对几百张脸,没有人会记得两个临时工长什么样。”
东云推了推眼镜,镜链发出一声轻响。“七年前,渡边和己杀了第一个人。死者叫水野理惠,三十一岁,不动产公司的前台。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勒痕,但是——”
她翻开一份旧档案,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她不是被勒死的。她的脖子上有勒痕,但真正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被勒住脖子的时候,她的心脏承受不住,先停了。”
高桥看着那份档案。七年前的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尸检报告上的结论很清楚:颈部压迫诱发了急性心肌梗死。
“渡边和己勒住了她的脖子,”东云说,“但她是在被勒的过程中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的。从法律上说,他杀了她,但他没有完成他预想的杀人方式。这是一个瑕疵。”
仙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档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七年前,仙道找到了那个脚掌印,但它和渡边和己的脚型相反。”东云继续说,“他找到了渡边和也,但因为脚掌印不匹配,无法定罪。渡边和也当时没有前科,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仙道签了那份结案报告,但标注了‘存疑’。”
她合上档案。
“今天,渡边和也指认了他的哥哥。我们有了一名证人,证明渡边和己在七年前穿了渡边和也的鞋,在现场留下了脚掌印。同时,渡边和己昨晚在牧田诚的案子里留下了自己的脚掌印——左脚拇外翻,重心偏左。两个案子,两个相反的脚印,指向同一个人。”
“证据链完整了。”大迫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对。”东云说,“检方会起诉渡边和己。但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仙道。
“渡边和己在审讯室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见仙道冬吾’。第二句话是‘告诉他,我留了第三个脚掌印’。”
办公室里安静了。高桥感到后背一阵发紧。
“第三个?”他问。
“他拒绝解释。”东云说,“他只肯对仙道说。”
仙道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光脚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背面那行小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你知道我在哪。你一直都知道。
“我去见他。”仙道说。
审讯室在警视厅地下二层。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无处可藏。高桥跟在仙道身后,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被水泥墙壁反弹回来,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一起走。
仙道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光,审讯室里有人在等。高桥透过小窗看了一眼——渡边和己坐在桌前,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旁边放着一双塑料拖鞋,没有穿。他的脸还是那张普通的脸,但此刻在审讯室的白光下,那双眼睛里的荒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
仙道推开门。
他走进去,在高桥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桌上什么都没有。高桥站在门口,东云给他的指令是“记录一切”,但他的笔记本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记,需要看。
仙道和渡边和己对视着。当然,仙道看不见他的脸。他看着渡边和己的脚,那双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趾分开,左脚微微向外转,重心落在右脚。
“第三个脚掌印。”仙道说。
渡边和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你不想先问我在哪里留的吗?”
“你会告诉我。”
“对,我会告诉你。”渡边和己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但我要先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仙道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高桥。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高桥感到一种奇异的被注视感,像一只动物在暗处看了你一眼。
“七年前,”渡边和己说,“我杀水野理惠的时候,我弟弟在外面等着。他不知道我在里面做什么,他以为我只是去和她说话。我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手,上面有抓痕。他问我怎么了,我说猫抓的。他没有追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他知道了。他后来去了现场,看到了水野理惠的尸体。他看到了我留下的脚掌印,他认出了那是他的鞋印。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回去把那双鞋洗干净,放回了你的门口。”
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高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弟弟帮你擦了鞋。”仙道说。
“对。他帮我擦了鞋,但他没有帮我擦掉脚掌印。”渡边和己的目光变得很遥远,“那个脚掌印是他留下的。他发现我在现场留了他的鞋印,他慌了。他穿着袜子走进去,在地上踩了一脚,想制造一个假象。但他踩错了位置,踩到了我的脚印旁边。”
高桥想起那张七年前的照片。血泊边缘的脚掌印,纹理清晰,重心偏左。那是渡边和也的脚,他穿着袜子踩进现场,想掩盖哥哥的痕迹,却留下了自己的瑕疵。
“他一直在保护你。”仙道说。
“对。”渡边和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保护了我七年。他改了名字,搬了家,换了工作,他用牧田诚的身份活着,让我可以继续躲在暗处。他背了我的罪,背了七年。”
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你要杀他。”仙道说。
渡边和己沉默了。
“你杀牧田诚,不是为了灭口。”仙道说,“你杀他,是因为你受不了了。他替你背了七年的罪,你每一天都看着他的背影,你想让他停下来。你想让他恨你,想让他报警,想让他把你交出去。但他没有。他一直在保护你。”
渡边和己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看着仙道,那双眼睛里的荒原终于有了变化,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你什么都知道。”渡边和己说,声音很轻,“你七年前就知道了。你一直在等我自己走出来。”
“对。”
“为什么?”
仙道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双手在无数个犯罪现场摸过地面、墙壁、物品,读过了无数个瑕疵。但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因为我弟弟。”仙道说。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来没有听仙道提起过任何家人。
“我弟弟叫仙道秋人。”仙道说,“比我小两岁。他有自闭症,不会说话,但他能记住所有东西。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所有的触感。他是我认识的最敏锐的人。”
渡边和己的身体微微前倾。
“十五年前,他死了。”仙道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被一个男人杀了。那个男人闯进我们家,杀了我弟弟,因为他看到了我弟弟的脸。我弟弟记住了他的脸,他不会说话,但他能画。他画了那个男人的脸,画得很像。那个男人发现了,杀了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高桥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后来才知道,”仙道继续说,“我弟弟把那张画藏在了一个地方。那个男人找到了,烧了。但我弟弟留了另一个东西——他在画那张脸的纸上,留下了一个指纹。那个指纹不是他的,是凶手的。他用自己最后的时间,留下了凶手的第一个瑕疵。”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当警察,是因为那个指纹。我花了三年找到那个男人,又花了两年把他送进监狱。但我在那五年里发现了一件事——我记不住脸了。我看到所有人的脸,都像我弟弟画的那张脸。我分不清谁是凶手,谁是路人。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把所有脸都抹掉了。”
渡边和己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我开始用脚。”仙道说,“我开始用声音,用步态,用气味。我开始用我弟弟的方式去感知这个世界。我活成了他。”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第三个脚掌印在哪里?”
渡边和己看着仙道的脚。他看了很久,久到高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牧田诚的家里。”他说,“你们去的时候只找了血泊旁边的。但还有第二个。在门口。我进去之前,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我穿了我弟弟的鞋来的,脱鞋的时候,鞋尖朝外摆着。我走的时候太急,只穿了一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
“门口那双鞋,左脚在,右脚不见了。右脚的鞋尖朝外,鞋跟朝里。我走的时候穿走了左脚的鞋,右脚的光脚踩在了门口的鞋垫上。鞋垫是深色的,看不出来。但如果你们用紫外线照——”
“会有你的脚掌印。”仙道说。
“对。”渡边和己说,“第三个。我弟弟的鞋,我的脚,在同一个门口。两个相反的瑕疵,在一起。”
仙道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说。
高桥点头。他什么都听到了。
“那就够了。”
仙道走出审讯室。高桥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仙道的脚步很稳,左脚比右脚轻半拍。高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水泥墙壁上晃动。
“仙道。”高桥说。
“嗯。”
“你弟弟的事情,你为什么告诉我?”
仙道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仙道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他。”仙道走进电梯,“你不说话,但你在看。你不触摸,但你在记。你用笔记本,他用画。你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留下来。”
电梯门关上。
“我弟弟死的时候十二岁。他画了那张脸,但没有人看见。因为他不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乱涂。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证据。”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你不一样。你会说话。你写的东西,有人能看懂。”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仙道走出电梯,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东云、大迫、真田、石井都在。白板上已经贴上了新的信息,牧田诚家门口的鞋垫照片,紫外线下的脚印痕迹,左脚,拇外翻,重心偏左。
“第三个。”东云说,“鉴识课已经在现场了。和七年前的脚掌印完全匹配。”
仙道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沿着脚印的轮廓画了一圈。
“结案。”他说。
东云点了点头,拿起电话。大迫翻过一页笔记,开始写报告。真田收起手机,走到白板前帮东云整理资料。石井前辈倒了一杯新茶,放在仙道的桌上。
高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仙道写的那两行字还在——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高桥能辉,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今天的瑕疵,是明天的光。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仙道秋人。十二岁。第一个瑕疵。”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光带。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但高桥知道,有件事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还是左边多绕了一圈。那个瑕疵还在,和仙道的一样。他伸手把左边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次两边一样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仙道的桌前。仙道坐在那里,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上,像在看什么高桥看不见的东西。
“仙道。”高桥说。
“嗯。”
“你弟弟画的那些画,还在吗?”
仙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在。”他说,“在老家。放在一个盒子里,我没有打开过。”
“你想打开吗?”
仙道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叶子,薄而透明。
“有一天。”他说,“但不是今天。”
高桥点了点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写渡边和己的结案报告。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像一个稳定的心跳。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依然没有。门上的便签依然写着“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高桥能辉已经不再害怕这条路了。因为他知道,走在路上的不止他一个人。
仙道冬吾坐在对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系鞋带。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那个瑕疵还在,和十五年前一样,和七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的瑕疵,在明天会变成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