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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十五年前的画

      高桥能辉花了三个月才打开仙道秋人的盒子。

      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渡边和己被正式起诉,检方以两项谋杀罪和一项杀人未遂提起公诉。渡边和也作为控方证人出庭,他站在证人席上,光脚穿着一双借来的皮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两边一样长。他在法庭上指认了自己的哥哥,声音平稳,没有哭。但退庭之后,高桥在走廊尽头看到他蹲在饮水机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仙道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秒,说了一句话。高桥没有听见那句话,但他看见渡边和也的肩膀在那一刻松了下来。

      特案专职搜查课恢复了日常。所谓的日常,就是每隔几天接收一桩“不完美犯罪”,仙道去现场摸一圈,高桥记笔记,然后在某个深夜仙道会突然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案件就破了。东云沙耶负责对外联络,大迫负责睡觉兼提供灵感,真田负责跑腿,石井前辈负责泡茶。办公室的门依然没有门牌,便签依然写着“推”。

      但高桥变了。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仙道在系鞋带的时候,左手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像是在等什么。仙道在触摸现场地面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触摸墙面时要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仙道在深夜加班的时候,会对着空白的桌面发呆很久,久到茶凉透了都不会喝一口。

      高桥把这些都记在笔记本上。但他不再只是记案件相关的内容了。他开始记仙道冬吾这个人。

      仙道秋人的盒子放在仙道老家的壁橱最深处。仙道的老家在埼玉县的一个小镇上,从东京坐电车要两个小时,再转一趟巴士。高桥在一个休假日独自去了。

      他没有告诉仙道。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瞒着,也许是因为仙道说过“有一天,但不是今天”,而高桥觉得“有一天”已经来了,只是仙道自己还不知道。

      老家的房子是一栋很旧的两层木造建筑,玄关的拉门换了新的,但门框上的木纹已经磨得发亮。仙道的母亲住在楼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高桥站在玄关,鞠了一躬,说自己是仙道冬吾的同事。

      “冬吾的同事?”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高桥见过的、仙道思考时的歪头一模一样,“他从来没带过同事回来。”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对。”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那孩子从小就不喜欢麻烦别人。连秋人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她带高桥上了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是仙道冬吾以前的卧室,另一间是仙道秋人的。仙道秋人的房间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兔子。

      “那间房我一直没动。”母亲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冬吾每年回来一次,在门口站一会儿,从来不进去。你要是想找什么东西,自己进去吧。”

      高桥站在仙道秋人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门把是铜的,上面有厚厚的一层氧化层,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他转动门把,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上面蒙了一层灰。高桥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吹掉灰尘。盒子没有锁,盖子很松,他轻轻揭开。

      里面全是纸。

      高桥把盒子放在床上,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仙道秋人画了很多画,大部分是铅笔画,少数几张是蜡笔画。画的内容千奇百怪——窗外的树、街对面的邮筒、一只停在电线上的乌鸦、母亲的背影、一双放在玄关的鞋。每一张都很精细,精细到不像是十二岁孩子画的。高桥能看出线条的力度,那些笔触很稳,很确定,像是在记录,不是在创作。

      他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人脸。

      铅笔画,画得很清楚。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沟。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坏人。进来了。妈妈害怕。”

      高桥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那张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的:“他在门口。他的鞋带。左边短了。”

      左边短了。那个男人的左边鞋带比右边短。系法不对。

      高桥想起仙道说的那句话:“我当警察,是因为那个指纹。”但他没有说的是,他弟弟在画那张脸的时候,也记住了凶手的一个瑕疵。左边鞋带短了。和渡边和己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凶手留下了瑕疵。

      高桥把那张画放在床上,继续翻盒子里的其他纸。下面还有更多,有些是画,有些是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仙道秋人不会说话,但他能写字。他的字很丑,但拼写没有问题。高桥读着那些字,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男人每周三来。他站在门口。妈妈不让我出去。”

      “他穿黑色衣服。他的鞋很旧。左边的鞋带短一截。”

      “我画了他的脸。他看到了。他生气了。”

      “他抢走了画。他把画撕了。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我捡回来了。我把碎片藏在了枕头下面。”

      “他回来找。他翻了我的房间。他找到了。”

      “他拿走了所有碎片。他烧了。”

      “但他没有找到这张。”

      最后一行字写在最下面,字迹比前面的都工整,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出来的。

      “我把他烧掉的那张脸重新画了。藏在盒子里。冬吾会找到的。”

      高桥把那张脸拿起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铅笔画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他看着那张脸——颧骨高,眼睛小,嘴唇厚,下巴上一道沟。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和渡边和己的脸一样普通。

      高桥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坐在仙道秋人的床上,看着这个十二岁男孩的房间。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植物,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图画书,床头挂着一串风铃,没有风,风铃静静地垂着。

      他拿出手机,拨了仙道的号码。

      “喂。”仙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真田手机游戏的音效。

      “我在你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桥以为仙道挂了。然后仙道开口,声音很轻:“你找到了。”

      “找到了。”

      “我在楼下等你。”仙道说。

      高桥挂了电话,站起来,拿着盒子走出房间。他把盒子抱在胸前,走下楼梯。仙道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你找到了什么?”她问。

      “一张画。”高桥说,“秋人画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那张画啊。冬吾找了很多年。”

      “他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秋人藏得太好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凉茶,“那孩子什么都藏得很好。他走了以后,冬吾翻遍了整个房间,就是找不到。后来他就放弃了,他说秋人不想让他找到。”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就会想报仇。”她抬起头,看着高桥,“冬吾那孩子,心里有一团火。他当警察就是为了报仇。但他找不到那张脸,所以他报不了仇。他一直在等一个瑕疵。”

      高桥想起仙道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找我自己。

      他抱着盒子走出玄关,推开拉门。仙道冬吾站在门外的路上,穿着黑色的外套,领子竖着。他的目光越过高桥的肩膀,看着二楼那扇关着的窗。

      “你进去了。”仙道说。

      “对。”

      “看到了什么?”

      “秋人的画。”高桥把盒子递过去,“你弟弟在等你。”

      仙道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盒子,像在看一个他等了十五年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伸出去,把盒子抱在怀里。

      他打开盒子。高桥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张画拿出来。仙道的手指沿着画上的线条摩挲着,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那道沟。他的指腹在纸上滑过,像在触摸一张真实的脸。

      “我记得这张脸。”仙道说。

      高桥愣了一下。“你能记住?”

      “不。”仙道的手指停在画上那道沟的位置,“我记不住。但我记得秋人画这张脸的时候,用了多少笔。他的笔触很重,因为他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铅笔画出来的线条会更深。”

      他把画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他在门口。他的鞋带。左边短了。

      “秋人记住了他的鞋带。”仙道说,“我的弟弟,用他最后的时间,记下了凶手的第一个瑕疵。”

      他抬起头,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你记得我第一天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左脚鞋带系错了。”

      “对。”仙道说,“我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你坐在椅子上,你的左脚鞋带多绕了一圈。我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那个瑕疵。”

      他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秋人教会了我怎么去看。”仙道说,“他教会了我,看脸是没有用的。脸会骗人,脸会变,脸会消失。但脚不会。脚很诚实。脚会留下痕迹,脚会记住路。”

      他抱着盒子,走下台阶。高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泥土的气息混着干草的味道。

      “那个凶手,”高桥说,“你能找到他吗?”

      “能。”仙道说,“我一直都能。”

      “那你为什么没有找?”

      仙道停住脚步。他站在路中间,抱着盒子,看着远处的山。

      “因为秋人死的时候,我在学校里。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警察说是一个入室抢劫,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没有监控。我看到了秋人的画,但警察说那只是小孩子的涂鸦,不能作为证据。我把它藏在盒子里,告诉所有人我找不到。”

      他顿了顿。

      “但我找到了。那天晚上,我坐在秋人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画。我记住了那张脸。我把那张脸刻在了脑子里。然后我开始忘。”

      “开始忘?”

      “对。我的大脑开始把所有脸都删掉。它把秋人的脸删掉了,把妈妈的脸删掉了,把所有人的脸都删掉了。但它留下了那张画上的脸。那张脸在我的记忆里烧了一个洞。”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我当警察,是因为那个指纹。但我一直在找的,是那个洞。”

      高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路上,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凶手,”仙道说,“叫岛田。岛田修一。四十七岁,现在在千叶县的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有妻子,两个孩子。他每周三会去一家居酒屋喝酒。他穿黑色的鞋,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短一截。”

      高桥的喉咙发紧。“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仙道说,“但我不能抓他。因为我没有证据。那张画在盒子里,但上面的指纹已经模糊了。我弟弟死了,没有证人。我记不住他的脸,我不能在法庭上指认他。”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但你说过一句话。”高桥说,“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

      仙道转过头,看着高桥。

      “岛田修一杀了你弟弟。他留下了瑕疵。”高桥的声音很稳,“秋人画了那张脸,但警察说他画的是涂鸦。那个瑕疵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那是证据。但秋人知道。他把画藏起来,等你找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找到了。”

      仙道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条被冻了很久的河在春天开始融化。他抱着盒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想让我抓他。”仙道说。

      “我想让你看你弟弟的画。”高桥说,“其他的,你自己决定。”

      仙道低下头,看着盒子里的画。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但仙道记住了,因为他的弟弟用生命画下了它。

      “秋人,”仙道低声说,“你画得很好。”

      他把盒子合上,抱在胸前。

      “走吧。”他说。

      “去哪?”

      “千叶。”仙道说,“你跟我一起。”

      高桥点头。他跟在仙道身后,两个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太阳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稻田上。

      他们上了电车。仙道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盒子,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高楼。高桥坐在他旁边,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仙道秋人。十二岁。第一个瑕疵。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岛田修一。千叶县。左边鞋带短一截。

      电车在轨道上晃动着,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地切换。仙道冬吾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但高桥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高桥看着窗外。东京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像一片灰色的森林。他想到即将到来的事情——一个逃了十五年的凶手,一个十二岁男孩留下的画,一个面容失认症患者等了半生的答案。

      他想到仙道说的那句话:我在找我自己。

      高桥现在明白了。仙道一直在找的,不是一个凶手,不是一个答案。他在找那个十二岁的、不会说话的男孩。那个男孩用画留下了第一道瑕疵,然后消失在时间里。仙道花了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男孩——用触摸看世界,用声音认人,用脚记住路。

      他在找他弟弟。

      电车驶入东京市区。窗外的人流开始密集,五颜六色的伞、西装、校服、运动鞋,所有人的脚都在走,都在留下痕迹。仙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脚,目光在一双一双地读。

      “高桥。”他说。

      “嗯。”

      “谢谢。”

      高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站在仙道旁边。电车到站了,门打开,人群涌进来,又涌出去。他们逆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站台,走上楼梯,走进东京的夜色。

      仙道冬吾抱着那个盒子,走在前面。他的左脚比右脚轻半拍,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高桥能辉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笔记本,胸口口袋里放着那张旧便签的复印件。

      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

      现在他们知道第一个瑕疵在哪里了。它在一张纸上,在一个盒子里,在一个十二岁男孩的笔触里,在一个哥哥等了十五年的沉默里。

      仙道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对面是一栋灰色的公寓楼。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在吃饭。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拖鞋。高桥看不见他的鞋带,但他知道,左边的那根,比右边短一截。

      仙道看着那扇窗。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紧,又松开。

      “就是今天。”他说。

      高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窗。路灯亮了,车流在身后呼啸而过,人行横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路口的男人。

      一个抱着盒子。一个握着笔记本。

      他们在等。

      等仙道冬吾走进那栋楼,敲响那扇门。等岛田修一打开门,看到一张他十五年没见过的脸——不,他看到的还是那张脸,但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会看到一个普通的男人,抱着一个木盒子,站在他的门口。他会问:“你是谁?”

      仙道会回答。他会说出岛田修一的名字,说出十五年前的日期,说出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的名字。他会把盒子打开,把那张画拿出来,举到岛田修一的面前。他会说:“这是我弟弟画的。他画的是你。”

      然后岛田修一会看到那张画。他会看到那个十二岁男孩记忆里的自己——颧骨高,眼睛小,嘴唇厚,下巴上一道沟。他会看到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坏人。进来了。妈妈害怕。

      他会看到背面的字:他在门口。他的鞋带。左边短了。

      然后岛田修一会低头看自己的脚。他会看到自己现在穿的鞋,左边鞋带比右边短。他会看到那个十五年前的瑕疵,仍然在他的鞋上,仍然在他的脚下。

      他会知道,有人记住了。

      高桥看着仙道走向那栋楼。他站在路口,没有跟上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仙道走进公寓楼的大堂。高桥看着三楼的窗户。那个男人还在吃饭,筷子夹起一块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嚼着。平凡、安静、和所有晚上一样。

      门铃响了。那个男人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打开门。高桥看见仙道站在门口,抱着盒子。他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动了,说了什么。他看见仙道把盒子举起来,打开。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在那一刻变得苍白。

      窗户里的灯亮着。高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男人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仙道走进门里,门关上了。

      高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带两边一样长了。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用另一种方式系鞋带。他会把左边多绕一圈,和仙道一样。

      因为那个瑕疵,是他选择留下的。

      他抬起头。三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但那个男人的身影不见了。仙道的身影也不见了。窗户里只有一盏灯,安静地亮着。

      高桥站在路灯下,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只知道,当仙道冬吾走出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没有人。

      仙道的手里没有盒子。

      他走到高桥面前,停下来。路灯照着他的脸,那张高桥记不住的脸,此刻在灯光下有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承认了。”仙道说。

      高桥点头。

      “他会自首。”

      高桥又点头。

      “盒子我留给他了。”仙道说,“秋人的画。他需要看着那张脸去警察局。”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那个十五年的瑕疵,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一样了。高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不一样,但他看到了。

      “仙道。”高桥说。

      “嗯。”

      “你弟弟的瑕疵,”高桥说,“今天没了。”

      仙道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片被光照透的玻璃。

      “没有。”仙道说,“瑕疵还在。只是它不再是伤口了。它变成了一个记号。”

      他转过身,走向车站的方向。

      “走吧。明天还有新的案件。”

      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瑕疵,从十五年前走到今天,从仙道秋人的画走到仙道冬吾的鞋带,从一张铅笔画走到一双光脚。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看见了。

      被高桥能辉看见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笔记本的封面。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一个又一个瑕疵,连着一个又一个真相。

      他快步跟上去。仙道的身影在前方,被路灯拉得很长。高桥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像踩着一道看不见的台阶。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东云沙耶在等他们。大迫在睡觉。真田在打游戏。石井前辈在泡茶。那扇没有门牌的门还开着,便签上还写着“推”。

      明天会有新的案件。新的瑕疵。新的真相。

      但今晚,仙道冬吾的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右边正常。那个瑕疵在黑暗里安静地跟着他,像十五年前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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