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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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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黑暗中的光脚
小巷比高桥能辉想象的要深。
他跟在仙道冬吾身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是他一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既能看清仙道的动作,又不会踩到他的鞋跟。仙道走路的方式很特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在用脚掌阅读地面。高桥注意到他的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但轻得很有规律,像是一个音符在乐谱上被刻意标注了弱拍。
巷子两侧是老旧公寓的背面,水泥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调外机滴着水,打在铁皮遮阳板上,发出不规则的嗒嗒声。高桥闻到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腐烂的植物气息。路灯确实坏了,唯一的光源是巷子尽头一盏半亮不亮的荧光灯,惨白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
仙道突然停住了。
高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脚,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了一声轻响。仙道没有回头,但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高桥屏住呼吸。
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刚刚停止了动。高桥的听觉被寂静放大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外机的水滴声,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电车经过的声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声音——极其细微的、像砂纸摩擦皮肤的声音。
有人在呼吸。
仙道缓缓蹲下身。高桥看着他的手指悬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然后慢慢往下,指尖碰到了水泥地。那只手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只独立的生物,在粗糙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高桥突然意识到仙道在做什么:他在摸地面。他在寻找光脚的痕迹。
“不用找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高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很近,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被巷子的回声扭曲得很怪,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高桥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他看见了——巷子尽头那盏荧光灯的正下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只翻倒的塑料垃圾桶上,双腿交叉,一只光脚搭在另一只光脚的脚背上。高桥先看到的是那双脚:惨白的光线下,脚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自然分开。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一张很普通的脸。和高桥每天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千百张脸没有任何区别。窄额头,颧骨略高,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耳朵的完整轮廓。那张脸平静得吓人,没有表情,像一块被雨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只藏在洞里的动物。高桥不知道那是什么光,是荧光灯的反射,还是那个人的瞳孔里真的有什么在燃烧。
“渡边和也。”仙道说。
那个人歪了歪头。一个和高桥见过的、仙道思考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好久不见。”渡边和也说,“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认不出我。毕竟你从来记不住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愉快,像一个人在老朋友面前打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酒。
仙道站起来。他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高桥第一次看到仙道如此静止,像一根被钉在地面上的桩。
“牧田诚,”仙道说,“你杀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渡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无意识抽动。“他说了很多。他求我不要杀他。他说他已经做了七年牧田诚了,渡边和也已经死了。他说他不想变回那个人。”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渡边说,“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流了很多血,地板都湿了。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全是问号。他想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七年才来找他。”
“为什么?”
渡边从垃圾桶上站起来。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高桥注意到他的脚底有厚厚的茧,脚趾的关节很粗壮,像那些长期不穿鞋的人特有的脚型。
“因为你。”渡边说,看着仙道,“七年前,你差一点就抓到他了。他吓坏了,改了名字,搬了家,换了工作。他过了七年安静的日子,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去区役所上班,盖章,填表,接电话。他以为他安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桥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摸到了手机,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仙道没有给他任何指令。
“然后我出现了。”渡边说,“我找到他,告诉他——仙道冬吾还在找你。”
高桥的手指僵住了。
仙道没有反应。他的脸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浅色的眼睛映着远处荧光灯的微光。
“你骗了他。”仙道说。
“我骗了他。”渡边承认,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我告诉他,仙道冬吾找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那张脸,正在满东京地找他。我告诉他,他躲了七年,最终还是躲不过去。他问我怎么办,我说——”
“你让他自己选。”仙道打断了他。
渡边沉默了。他看着仙道,那双动物般的眼睛里闪过某种东西,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
“对。”渡边说,“我让他自己选。自杀,或者等我杀他。他选了等我杀他。”
高桥想起法医的报告。牧田诚,胸口一刀,从下往上刺入左侧腋下,穿透心脏。凶手光脚站在现场,看着受害者慢慢死去,五分钟。
“你给了他五分钟。”高桥说。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比他预想的要响。
渡边的目光转向高桥。那双眼睛看着高桥的方式很奇怪,像在打量一件新家具。
“你就是高桥能辉。”渡边说,“我听说过你。你在记笔记,对吧?仙道从不记笔记,但你需要。你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晚上回家自己分析。你在试图理解他。”
高桥的后背贴着冷汗。这个人,渡边和也,在黑暗中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一个月来的生活习惯。他一直在看。他一直在。
“你说错了。”仙道突然说。
渡边转回目光。
“他做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仙道说,“他不需要理解我。他已经明白了。”
高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仙道,但仙道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渡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明白了什么?”渡边问。
“明白了瑕疵。”仙道说,“你今天晚上在这里,就是你的瑕疵。”
渡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还有某种高桥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看穿之后短暂的失重感。
“你光脚站在这里,”仙道继续说,“水泥地面很冷,你脚底的汗腺在收缩。你的左脚重心偏内侧,因为你的拇外翻比七年前更严重了。你的脚趾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你在紧张。你等了很久,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告诉牧田诚,我找到了那张照片。但那张照片一直在档案里,七年前就在。你骗了他,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杀他。你等了七年,你厌倦了等待。你想让我看到你,但你不知道怎么让我看到。所以你制造了一个新的案件,一个新的脚掌印,一个新的瑕疵。”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高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你今晚在这里,是因为你想让我认输。”仙道说,“你想让我说——我找不到你。我想让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因为我看不见你的脸,我永远无法从人群中认出你。你想听我说这句话。”
渡边没有说话。他的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缩,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你忘了一件事。”仙道说。
“什么?”
“我看不见脸,但我能看见脚。”仙道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散在夜风里,“七年前,我从那个脚掌印里读到了你。七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在脑子里重新读一遍。你的左脚拇外翻,你的重心偏左,你的脚趾在紧张时会蜷缩。你今天晚上站在这里,你的脚告诉了我一切。”
渡边的呼吸变重了。高桥能听见空气从他鼻腔里进出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你知道我在这里。”渡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仙道说,“但我知道你会在某个地方。某个我能找到的地方。因为你在等我。”
渡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像两件独立的证物,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个脚趾的弧度都在诉说着什么。
“七年前,”渡边说,声音变得很低,“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我站在你面前,看着你。你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我想,这个人看不见我。这个人永远都看不见我。我可以在他面前跳舞,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抬起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又放回地面。
“然后你醒了。你没有看我,你看着我的脚。你说了一句话。”
仙道没有说话。
“你说,‘你的左脚鞋带系错了。’”渡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连我的脸都没看!你看着我的脚,说我的鞋带系错了!”
高桥想起仙道第一天对他说的话。你左脚踝有旧伤。鞋带系法也不对。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
仙道的眼睛能捕捉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记不住脸,但他能记住脚。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重心、脚趾的用力方式、鞋带的系法——这些是他识别世界的坐标。
“那天晚上你穿了我的鞋。”仙道说。
渡边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水滴声又响起来了,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远处的电车声过去了,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对。”渡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穿上了你的鞋。我想知道穿你的鞋走路是什么感觉。你的鞋比我的大一号,我穿进去的时候脚趾顶着鞋尖。我走了两步,你把鞋要回去了。你说——”
“左脚鞋带系错了。”仙道说,“你穿鞋的时候,把左边的鞋带系成了右边的方式。你是个左撇子,系鞋带的习惯是从左边开始。但我的鞋左边多绕了一圈,你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系了。”
渡边缓缓蹲下来。他的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弯曲,双手垂在膝盖之间。他仰着头看仙道,荧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高桥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的全部。
普通。极其普通。普通到如果你在人群中和他擦肩而过,五分钟之后就会忘记他长什么样。高桥忽然明白了——渡边和也的脸是一种天赋。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配上从来不留痕迹的作案方式,他在这个城市里就像一滴水在河里,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找出来。
除了仙道冬吾。因为仙道冬吾根本不看脸。
“我穿你的鞋,只是想试试。”渡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坦诚,“我想知道,穿上一双系错鞋带的鞋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你每天早上穿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每天。”仙道说。
高桥看到渡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七年。”仙道说,“每天早上。”
渡边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蜷缩着,像在抓紧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高桥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或者两者都有。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渡边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我留了照片,留了脚掌印,留了那行字。我以为你看到那些就会知道我在哪里。”
“我知道你在哪里。”仙道说,“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渡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仙道,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你记得我的脚。”渡边说,“你不记得我的脸。”
“对。”
“那你现在看到我了。”渡边说,“你知道我的脸了。”
仙道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渡边,那双浅色的眼睛像两枚褪色的硬币,反射着惨白的荧光。高桥不知道仙道此刻在想什么,他只能看到仙道的侧脸,那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会抓你。”仙道说。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秒。
渡边也愣住了。他看着仙道,那双动物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像一栋快要倒塌的房子。
“我不会抓你,”仙道重复了一遍,“因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什么?”
“七年前那个女人,”仙道说,“她不是你杀的。”
巷子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高桥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手扶着旁边的墙壁,粗糙的水泥磨着他的掌心。他听见渡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拉出水面。
“你……说什么?”渡边问。
“我看了那个脚掌印七年。”仙道说,“七年前,那个脚掌印的重心偏右,右脚拇外翻,左脚正常。但你的左脚拇外翻,右脚正常。那个脚印不是你的。”
渡边的脸在荧光灯下变得煞白。
“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仙道说,“那个留下脚掌印的人,那个在照片背面写字的人,那个在这间办公室坐过我的椅子的人。他有一双和你的脚相反的脚。他有一个和你相反的习惯。”
他蹲下身,和渡边平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高桥能看见渡边瞳孔里映出的仙道的影子。
“那个人,”仙道说,“是左撇子,但右脚拇外翻。他穿鞋的方式和你相反。他走路的节奏和你相反。他的一切都是你的镜像。”
他顿了顿。
“他是你的双胞胎。你的另一个。他叫什么名字?”
渡边张着嘴。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透的叶子。高桥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变化——震惊、恐惧、某种被掩埋了太久终于被翻出来的痛苦。
“你……你怎么……”渡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脚掌印一直在说话。”仙道说,“它在说——我不是他。我不是凶手。我是看着凶手的人。”
他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悬在渡边的肩膀上方,没有落下。
“七年前那个女人,是你哥哥杀的。你看到了。你留下了脚掌印,但你不是凶手。你一直在等我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但你等错了方向。”
渡边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高桥听到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那是渡边在说话,但声音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叫渡边和己。”渡边终于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的双胞胎哥哥。他杀了那个女人,我看到了。他让我帮他处理尸体,我拒绝了。他跑了,我留下来。我以为你会找到他。但你没有。你一直在找我。”
仙道收回手,站起来。他站在渡边面前,像一棵终于扎下根来的树。
“你哥哥在哪里?”
渡边没有抬头。“我不知道。他七年前就消失了。我一直在找他,找了七年。我改了名字,搬了家,但我找不到他。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你在牧田诚的案子里留下了脚掌印。”高桥突然开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你在替你的哥哥签名。”
渡边缓缓抬起头,看着高桥。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出来。
“牧田诚……”渡边顿了顿,“牧田诚是我。渡边和也是牧田诚,渡边和己也是牧田诚。我们三个人用同一个名字活了七年。”
高桥的大脑飞速运转。渡边和也改了名字叫牧田诚,在区役所工作。渡边和己也改了名字,也用了牧田诚。两个双胞胎,同一个身份,交替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生活中。
“区役所,”仙道说,“户籍窗口。你们可以随时切换身份,同一个名字,两张不同的脸。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没人记得住你们的脸。”
“我哥哥……他杀了牧田诚。”渡边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那种平静比颤抖更让人心悸,“他杀了我们共同的身份。他杀了我。七年前他杀那个女人,七年后他杀了我用的名字。他在一点一点地抹去我。”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双脚并拢,重心落在中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平衡的人。
“你找不到他的。”渡边说,“他比我更会藏。他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他在这个城市里像一个影子。”
仙道看着渡边的脚。那双脚在荧光灯下微微发颤,脚趾不再蜷缩,而是平放在地面上,像在感受着什么。
“影子会留下瑕疵。”仙道说。
“什么瑕疵?”
“他的鞋带。”仙道说,“他穿着你的鞋离开。左边鞋带系错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渡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突然爆发出所有能量。
“你想找到他。”渡边说。
“我想找到他。”仙道说。
渡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他看了很久,久到高桥觉得他可能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仙道,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七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我带你去。”渡边说,“我知道他可能在的地方。”
仙道转过身,看着高桥。巷子尽头的荧光灯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灭了。黑暗中,高桥只能看见仙道那双浅色的眼睛,像两颗不反光的玻璃珠。
“高桥。”仙道说。
“在。”
“你的笔记本。”
高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仙道让他带着,他就带着。这一个月的每一天他都带着。
仙道伸出手。高桥把笔记本放在他手上。仙道翻开第一页,那些高桥记下的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是仙道说过的话、高桥的分析、案件的线索、瑕疵的清单。
仙道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高桥第一次知道仙道随身带笔——写了一行字。
“你写什么?”渡边问。
仙道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高桥。高桥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是仙道的笔迹,字很小,但很清楚。
“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
和那张旧便签上写的一样。但在这句话下面,仙道又加了一行。
“高桥能辉,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高桥抬起头,仙道已经转身走向巷口。渡边跟在他身后,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亮起的瞬间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高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像一团火,烧在他的掌心里。
他快步跟上去。三个人走出小巷,走进城市零星的灯光里。夜色还在继续,但高桥第一次觉得,黑暗里的东西有了形状。
那个形状是仙道冬吾的背影,和他身后一双光脚的啪嗒声。
他们走过了三条街,四个路口,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路过一个睡在纸箱里的流浪汉。渡边没有说话,仙道没有说话,高桥也没有。他们走在一起,像三个互不认识的夜行人。
然后仙道停住了。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路对面的建筑。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五层高,外墙被爬山虎遮住了大半。四楼最左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拉着的。
“在那里?”渡边问。
“我不知道。”仙道说,“但我的脚说,应该在这里。”
他抬起左脚,在柏油路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高桥低头看,仙道的左脚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右边的正常。
那个系错的结,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走吧。”仙道说。他走过斑马线,渡边和高桥跟在后面。
公寓楼的楼梯很窄,灯光很暗。他们走到四楼,站在最左边那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很淡的黄光,像一盏用了很多年的灯泡。
仙道没有敲门。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手指张开,像在感受什么。
“里面有声音。”他说。
高桥竖起耳朵。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仙道听到了。
“哭声。”仙道说,“很轻的哭声。”
渡边走上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听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脸色白了。
“是他。”渡边说,“是我哥哥。”
仙道的手还贴在门板上,手指在微微颤抖。高桥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他记不住的脸,此刻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他在哭什么?”高桥问。
仙道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门板上移开,握住了门把手。门没有锁,把手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门开了。
房间里很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双鞋。黑色的皮鞋,鞋带系着,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的脸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老,有很多皱纹,但高桥知道那可能只是疲惫。他赤着脚,脚掌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趾分开,左脚微微向外转。
和渡边一模一样的脚。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他的脸和渡边的脸一模一样,像一面镜子里走出来的影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渡边的眼睛里是动物般的光,这个人的眼睛里是一片荒原。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终于来了。”
他看的不是渡边。他看着仙道冬吾。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忘记那双鞋。”
仙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双鞋上,鞋带系错了的鞋,那双他七年前穿过的、被渡边和己穿过的鞋。
“你偷了我的鞋。”仙道说。
“我穿了一晚上。”渡边和己说,“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了。你在睡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仙道说,“我醒来的时候,鞋带是错的。”
渡边和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道裂痕划过他的脸。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抓住我。因为我有一张你记不住的脸。”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桌边,拿起那双鞋。他把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
“七年前,我杀了那个女人。”他说,“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脸。她记住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被人记住是一件危险的事。我弟弟从不被人记住,所以他活了下来。我被人记住了,所以我必须杀了她。”
他的目光转向渡边。
“弟弟,”他说,“你比我聪明。你从来不让人记住你。你用我的名字活,用我的身份活,你活成了我的影子。但你知道吗——影子也是有重量的。你背了七年,不累吗?”
渡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仙道走进房间。他走过渡边和己的身边,走到桌前,看着那双鞋。他的手指悬在鞋面上,没有碰。
“你穿这双鞋的时候,”仙道说,“左脚鞋带系错了。你按照自己的习惯系的,但你不知道左边的鞋带多绕了一圈。你系完就走了,你没有检查。”
“对。”渡边和己说。
“你是个左撇子,但你右脚拇外翻。”仙道说,“你弟弟左脚拇外翻,他是右撇子。你们是镜像,连脚的缺陷都是反的。”
渡边和己把鞋放回桌上。他转过身,面对仙道,两张脸在灯光下——一张是仙道记不住的,一张是仙道从未见过的。
“你找到我了。”渡边和己说,“然后呢?”
仙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渡边和己的脚。那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缩,重心落在右脚上。
“你的脚在抖。”仙道说。
渡边和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确实在抖,很轻微,像一片叶子在风里。
“七年前,”仙道说,“你杀了那个女人之后,你光脚站在现场,看着她死去。你留下了脚掌印,但你没有擦掉。那个脚掌印和你的脚相反,因为那是你弟弟的脚。你穿了他的鞋,你留下了他的印记。”
渡边和己的呼吸变重了。
“你一直在用他的脚犯罪。”仙道说,“你穿他的鞋,用他的步态走路,留下他的脚掌印。你让你弟弟成了你的影子。他背了七年,你让他背的。”
渡边和己的脚不再抖了。他站在水泥地上,两只脚像生了根。他的脸在灯光下变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仙道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你弟弟会作证。”仙道说,“他会告诉所有人,七年前你穿了你的鞋。你用了他的脚。你留下了他的瑕疵。”
渡边和己转头看向门口的渡边。渡边站在那里,光脚踩着门槛,脚趾紧紧地扣着地面。他看着自己的哥哥,那双动物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眼泪。
“哥,”渡边说,声音很轻,“你让我背了七年。够了。”
渡边和己看着渡边的脚。那双和自己相反的脚,左脚拇外翻,重心偏左。它们光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在颤抖。
“你的鞋带,”渡边和己突然说,“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
渡边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没有穿鞋。
“你系鞋带的方式,”渡边和己说,“是从我这里学的。小时候,你学我系鞋带,但你是右撇子,所以你系出来的结和我相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你穿了三十年。”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在渡边的左脚上方画了一个圈。
“你是我弟弟。”他说,“你连我的错误都学会了。”
渡边跪下来。两个光脚的人面对面跪在水泥地上,一模一样的脸,相反的脚。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像两面镜子彼此照着。
高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他看见仙道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仙道停了一下。
“笔记本。”仙道说。
高桥递过去。仙道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高桥低头看,在那句“高桥能辉,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下面,多了一句新的话。
“今天的瑕疵,是明天的光。”
仙道把笔记本还给高桥,走出门,站在楼道里。高桥跟出去,渡边和己和渡边和也还跪在房间里,两个光脚的人,两双相反的脚,像一幅终于拼完的拼图。
“仙道。”高桥说。
“嗯。”
“你早就知道渡边和也是无辜的。”
仙道没有否认。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仙道看着楼道里那盏昏暗的灯。灯丝在闪,像一颗心脏在跳。
“第一天。”他说,“他左脚鞋带系错了的那天。我就知道那双脚不是凶手的。”
“那你为什么找了七年?”
仙道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在找我自己。”他说,“我花了七年,在找一个我能看见的人。我一直在找一双我能记住的脚。我找到了。”
他抬起左脚,看着自己多绕了一圈的鞋带。
“这双。”他说。
高桥低头看自己的左脚。那上面也有一个多绕了一圈的鞋带。和仙道一样。
“我们都有瑕疵。”高桥说。
“对。”仙道说,“每个人都有。但有些人的瑕疵在脚上,有些人的在心里。”
他走下楼梯。高桥跟在后面。楼道里的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四楼最左边那扇门里,两个光脚的人还跪在地上,两双相反的脚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答案。
而高桥能辉的笔记本里,夹着一根仙道冬吾的头发。他在扶仙道的时候悄悄拿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此刻他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感觉到那根头发在纸张之间,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某个他还看不清的真相。
仙道冬吾走进夜色里。高桥跟着他。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一左一右,一轻一重,像两个互补的瑕疵,在黑暗中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