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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空白

      高桥能辉在特案专职搜查课的第一个月,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仙道冬吾没有办公桌抽屉。他的桌子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桌面和四条金属腿,连电脑都没有。所有的资料在东云沙耶那里,所有的分析在大迫的脑子里,所有的报告由高桥代笔。仙道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存,什么都不记。

      第二件事,大迫醒着的时候会打哈欠,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但在半睡半醒之间会突然说出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而那些话往往比清醒的人说的更有用。高桥第一次听到他说“那面墙会说话”的时候以为他在做梦,结果仙道真的走到那面墙前,摸了一遍,然后找到了藏在墙纸后面的划痕。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仙道冬吾在思考的时候会系鞋带。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再解开,再系,反复地、无意识地重复这个动作。左脚的鞋带总是比右脚多绕一圈,和高桥一样。

      高桥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猜到了答案:那个多绕的一圈,是仙道为了记住他而留下的标记。通过鞋带系法认出左脚,通过步态认出走路的节奏,通过气味认出洗衣液和旧纸张的混合。仙道靠这些碎片拼出一个叫高桥能辉的人。

      但仙道自己呢?谁来拼出他?

      答案是,没有人。

      这天早上高桥到办公室的时候,东云沙耶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一张新的照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倒在地板上,穿着睡衣,胸口有一处刀伤。现场照片里,血泊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圆,缺了一个角。

      “新案子?”高桥把包放下。

      “昨晚的。”东云推了推眼镜,“死者叫牧田诚,四十三岁,单身,在区役所工作。邻居报的警,说晚上听到他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早上敲门没人应,从窗户看进去发现他倒在地上。”

      “抢劫?”

      “不像。家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钱包还在桌上,现金和卡都没少。”东云的手指点了点白板上的照片,“刀是厨房里的,死者自己的刀。刀柄上有死者的指纹,但伤口的角度——”

      “自杀?”高桥翻开笔记本。

      “法医说从下往上刺入,穿透了心脏。自杀的话角度太别扭了,而且——”东云停顿了一下,“死者是右撇子,但刀是从左侧腋下刺入的。”

      高桥的笔顿住了。右撇子,左边的伤口。和第一起案件一样。

      仙道冬吾在这时走进了办公室。他没有看白板,而是径直走向饮水机,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高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来回摩挲,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

      “仙道。”东云说,“现场去过了吗?”

      “去了。”仙道的声音很平,“凌晨三点。”

      高桥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的?”

      “我需要看现场没有被破坏的样子。”仙道转过身,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片褪色的纸,“刀还在尸体上,血还没干。我在那里待了四十分钟。”

      “你发现了什么?”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站在离照片很近的地方,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沿着血泊的形状画了一圈,在缺角的地方停住了。

      “这个缺口。”他说,“凶手站在这里。”

      他走到办公室的中央,用脚尖在地毯上点了一个位置:“死者坐在沙发上,凶手站在他面前,右手持刀——不,左手。左手持刀,从下往上刺入左侧腋下,穿透心脏。死者倒下的时候,血溅出来,形成了那个圆形。但有一块地方没有血。”

      “为什么?”

      “因为凶手站在那里。”仙道重复了一遍,“他的脚挡住了血。但后来他移开了脚,所以血泊缺了一个角。”

      高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大迫在桌上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秒,含糊地说了一句:“鞋印。”然后又睡过去了。

      仙道点了点头,好像大迫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对。鞋印。”

      “现场找到鞋印了?”高桥问。

      “没有。”东云说,“鉴识课用尽了各种方法,没有提取到任何鞋印。凶手可能穿了鞋套,或者把鞋印擦掉了。”

      “他没有擦。”仙道说,“他只是没有留下鞋印。”

      高桥看着仙道。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像疯话。但仙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无法反驳。

      “什么意思?”东云皱起眉头。

      仙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高桥第一次看到仙道坐在自己的桌前,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什么都没有。仙道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分开,像在感受桌面的温度。

      “凶手没有穿鞋。”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

      高桥看着仙道的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触摸各种表面留下的。这只手在凌晨三点的案发现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在死者还温热的时候,摸过每一寸地面。

      “光脚?”高桥问。

      “光脚。”仙道说,“他脱了鞋,进了房间,杀了人,然后穿上鞋离开。所以地上没有鞋印,只有——”

      “只有什么?”东云追问。

      “只有脚掌的形状。”仙道抬起头,“鉴识课在血泊边缘找到了一个很淡的轮廓。他们以为是血溅的痕迹,但我摸了一下,那个轮廓的纹理是人脚的纹路。前脚掌,五个脚趾,很清楚。”

      东云沙耶转身走向电话,拨了一个内线:“鉴识课吗?牧田诚的案子,现场照片重新看,血泊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印记,放大五十倍——”

      高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仙道。仙道的手还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分开,像在等什么人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你凌晨三点去现场,”高桥低声说,“就是为了摸这个?”

      “我戴了手套。”仙道说,“但我能感觉到。脚掌的形状,重心分布,脚趾的用力方式。那个人的左脚比右脚稍微宽一点,左脚有轻微的拇外翻,平时穿鞋不太合脚。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偏左。”

      高桥想起了一个词:左撇子。

      “他是左撇子?”他问。

      “对。”仙道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左撇子,光脚,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公斤出头。他在现场站了很长时间,至少五分钟。他杀了人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什么?”

      仙道歪了歪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一只鸟在听远处的动静。

      “看着死者。”他说,“看着一个人死去的全过程。”

      高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照片,死者倒在地板上,睡衣被血浸透,脸侧向一边,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那个光脚的凶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慢慢死去,五分钟。

      五分钟是很长的时间。一个人从被刺到失血过多死亡,大约需要三到五分钟。凶手站在那里,看着死者从挣扎到静止,从呼吸到不呼吸。他不是在确认死亡——他是在享受。

      “这个案子和之前的案子——”高桥说。

      “不一样。”仙道打断了他。

      “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案子里,凶手都是第一次杀人。他们留下了瑕疵,因为他们紧张、他们不熟练、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这个凶手——”仙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个血泊的缺口,“他没有留下任何无意的瑕疵。他光脚是因为他知道会留下鞋印。他把刀留在现场是因为他知道刀柄上会有死者的指纹。他从左侧刺入是因为他知道死者是右撇子,这会制造混乱。”

      “那他的瑕疵是什么?”

      仙道看着高桥,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接近于恐惧,接近于兴奋,接近于一个终于找到对手的人站在擂台上的时候,那种混合着不安和期待的平静。

      “他的瑕疵是,”仙道说,“他留下了一个脚掌印。一个他没有擦掉的、完整的脚掌印。”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找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高桥听见大迫的鼾声停了,真田的手机游戏也关了声音。石井前辈放下报纸,东云的眼镜链不再响。

      所有人都看着仙道。

      “他知道我。”仙道说,“他知道我会去现场,知道我会摸地面,知道我会找到那个脚掌印。他特意留下的。这是他的第一个瑕疵。”

      “谁?”东云的声音绷紧了。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高桥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抽屉被打开过。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封口被撕开过,又被透明胶带粘上。

      仙道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一部分。只有下半身,穿着深色的裤子,光着脚,站在某处的地面上。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像是从地上往上拍的。光脚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左脚微微向外转,重心偏左,脚趾自然分开。

      “这是七年前的案子。”仙道说,“第一个。那个女人,脖子上的勒痕,左脚脚踝上的红印。我拍了这张照片,因为我在现场找到了这个脚掌印。”

      他把照片放在白板上,用磁铁固定。那个光脚的轮廓和牧田诚案里的脚印并列在一起,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的脚。”高桥说。

      “同一个人的脚。”仙道重复道,“七年前,他留下了一个脚掌印。七年后,他又留下了一个。他知道我会认出来。”

      “他在玩游戏。”东云说,声音很冷。

      “不。”仙道摇头,“他不在玩游戏。他在——提交。他在向我提交他的作品。”

      高桥想起仙道说过的话:有些瑕疵是凶手留下的,有些是受害者留下的,还有一些是别人留下的。

      那个“别人”,此刻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一双光脚,左脚拇外翻,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公斤。一个在七年前杀了一个女人,在七年后又杀了一个男人的连环杀手。一个从不在现场留下指纹、鞋印、毛发或纤维的人。一个唯一的标记就是自己的脚掌的人。

      “我们得查牧田诚的社会关系。”东云已经在分配任务了,“大迫,你负责——”

      “等一下。”仙道说。

      所有人都停住了。

      仙道走到白板前,把那张光脚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高桥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在找我。我在等你。——W”

      高桥直起身,后背一阵发凉。

      W。

      “七年前也有这行字吗?”东云问。

      仙道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照片背面摩挲着,沿着字迹的笔画,像在触摸写信人的手。

      “没有。”他说,“七年前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仙道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他杀了人之后,去了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再一次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是一种被冻住的安静,连呼吸都停了。

      高桥看着仙道。仙道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浅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光。他没有恐惧的表情,没有愤怒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他进了这间办公室?”东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门没有锁。”仙道说,“我们从来不锁门。”

      高桥回想了一下。确实,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门从来没有锁过。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被摘掉了,便签上写着“推”。任何人都可以推开那扇门,进来,出去。

      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他在哪张桌子上留的?”高桥问。

      “我的。”仙道说,“这张照片本来在我的抽屉里。他找到了,拿走,写了字,放回来。”

      “所以你凌晨三点去现场之前,他就已经来过了。”

      “对。”

      高桥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凶手,那个光脚的人,他昨天晚上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站在仙道的桌前,打开抽屉,拿出照片,写了字,然后去了牧田诚的家,脱了鞋,走进去,杀了人,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然后穿上鞋,离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在这间办公室里停留?有没有看白板上的旧案件照片?有没有坐在仙道的椅子上?

      “监控。”东云已经拨了内线,“大门监控,昨晚十点到凌晨三点,所有进出七楼的人——”

      “不会有用的。”仙道说,“他如果从大门进来,就会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东云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监控室说昨晚七楼走廊的摄像头在十点十七分到十点四十三分之间断电。正好是二十六分钟。”

      二十六分钟。足够一个人从楼梯上来,走进办公室,翻抽屉,写字,然后离开。

      “他对这里很熟悉。”高桥说。

      “他来过。”仙道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他在这间办公室还没有门牌的时候就来过。”

      “七年前?”

      “七年前。”

      高桥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胃部发紧的可能。

      “他是警察?”他问。

      仙道看着他。那目光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他是特案专职搜查课的人。”仙道说,“七年前,这个课只有一个人。就是我。”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高桥的胸口。

      七年前,仙道冬吾一个人在这个办公室里。他刚入职,面容失认症还没有被确诊,他以为自己只是“记性不好”。他接了第一个案子,一个女人被勒死在家里,左脚脚踝上有红印。他找到了脚掌印,找到了那行字——没有字,那时候还没有字。他失败了。案子没有破。

      然后有人知道了。有人知道仙道冬吾在找一个光脚的人。那个人可能是同事,可能是上司,可能是任何一个可以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

      七年里,那个人一直在看。看着仙道破案,看着仙道失败,看着仙道从一个新人变成警视厅最诡异的破案者。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他在等仙道找到他。”高桥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他留下脚掌印,留下字。他在逼你。”

      “逼我什么?”

      “逼你承认。”高桥说,“承认七年前你失败了。承认你一直在找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

      仙道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高桥,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

      “你说得对。”他说,“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他没有在逼我承认失败。”仙道走到高桥面前,站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水里,“他在逼我杀他。”

      高桥怔住了。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仙道说,“我知道他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混凝土。高桥看着仙道的脸,那张他看了一个月还是记不住的脸,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期待。

      “七年前,”仙道说,“这个办公室还有另一个人。他没有编制,没有警衔,没有名字。他只是在晚上来,坐在我的椅子上,听我说案子。我以为他是清洁工。”

      他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我回来发现椅子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双脚,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的第一个瑕疵。’”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清洁公司的记录。”仙道说,“那天晚上没有人来打扫。这个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人事课。我去人事课查了借出记录——”

      他停下来,看着东云沙耶。

      东云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七年前,”仙道说,“人事课负责钥匙管理的,是一个叫渡边的人。渡边和也。他在五年前辞职了,去向不明。”

      W。

      渡边。

      高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笔尖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面。

      “牧田诚,”仙道说,“在区役所工作。他负责的窗口,是户籍和住民票。渡边和也辞职之后,改了名字。他现在叫——”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

      “牧田诚。”

      高桥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字。牧田诚。死者。那个右撇子,那个左腋下的刀伤,那个血泊的缺口。那个被渡边和也杀死的人。

      “牧田诚就是渡边和也。”高桥说。

      “对。”仙道放下笔,“他改了名字,搬了家,换了工作。但他没有换脚。他以为七年过去,我不会记得那个脚掌印。”

      “但他故意留下了脚掌印。”

      “因为他知道我记得。”仙道说,“他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想那个脚掌印。他知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形状。他留下脚掌印,是在告诉我——我回来了。”

      高桥感到一阵冷。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像冬天的雨。

      “他为什么杀牧田诚?”东云问,“如果牧田诚就是渡边和也——”

      “因为牧田诚也是渡边和也。”仙道说,“一个人有两个名字。渡边和也杀了人,然后变成了牧田诚。牧田诚活了七年,然后渡边和也回来了。他杀了牧田诚,因为他不想再躲了。”

      他拿起那张光脚的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

      “你在找我。我在等你。”

      “他在等你去找他。”高桥说。

      “不。”仙道把照片放进口袋,“他在等我去杀他。因为他知道,一旦我找到他,我不会让他活着进法庭。”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大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桌前,光头在灯光下发亮。真田放下了手机。石井前辈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东云沙耶看着仙道。她的眼镜链静静地垂着。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仙道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转动。他回过头,看着高桥。

      “我打算,”他说,“找到他。”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我不会一个人去。”

      高桥站起身。他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快步跟上去。经过东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七年前的事,”他低声说,“档案里为什么没有?”

      东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个新写下的名字,眼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她的眼睛。

      高桥没有追问。他跑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仙道冬吾站在电梯前,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很直。

      电梯门开了。

      高桥走进去,站在仙道旁边。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仙道。”高桥说。

      “嗯。”

      “渡边和也杀那个女人,也是因为……”

      “因为那个女人看到了他的脸。”仙道说,“七年前,我在现场找到了一张照片,死者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的影子,被玻璃反射的。那个影子有一张脸。”

      他顿了顿。

      “那张脸,我记不住。但我拍了照片。照片在档案里,七年前的档案里。渡边和也以为我删掉了。我没有。”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大厅的灯光很亮。

      仙道走出电梯,脚步平稳,左脚的步伐比右脚轻半拍。那是他走路的习惯,高桥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

      “所以他知道你手上有证据。”高桥说。

      “对。”仙道走出警视厅大门,外面的风很冷。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他知道我手上有他的脸。但他也知道我认不出那张脸。他在等我看那张照片——等我看完之后,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他歪了歪头。

      “这就是他的游戏。他把自己藏在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因为他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他。我只能摸。我只能听。我只能闻。”

      高桥站在他旁边,看着仙道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

      “但你能闻到他。”高桥说。

      “我能闻到他。”仙道说,“他光脚的时候,脚底会出汗。汗液里有铁和盐的味道。他留下的脚掌印,闻起来像铁锈和海水。”

      他走下台阶,走向街道。

      “走吧。”他说,“他还在这个城市里。他在等我找到他。”

      高桥跟上去。两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白板上那个名字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

      牧田诚。

      渡边和也。

      W。

      而那张光脚的照片,在仙道冬吾的口袋里,贴着那行字,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你在找我。我在等你。

      但仙道冬吾没有告诉高桥一件事。那张照片背面,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高桥没有看见,小到仙道需要把照片凑到眼前才能辨认。

      那行字写着:你知道我在哪。你一直都知道。

      仙道冬吾把照片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行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高桥。

      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渡边和也在哪里。他只知道,渡边和也在等他。

      而“等”这个字,在仙道冬吾的世界里,是唯一一个无法用触摸来理解的词。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小巷的入口。巷子很黑,路灯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仙道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暗。

      “高桥。”他说。

      “嗯。”

      “你怕黑吗?”

      “不怕。”

      “我也不怕。”仙道说,“但我怕黑里面有什么。”

      他走进巷子。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巷子深处,有一个光脚的人,正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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