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侦探》美女邱莹莹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便利店的画

　　高桥能辉在第二天早上去了便利店的停车场。

　　便利店在练马区的一条国道旁边，货车和轿车来来往往，卷起一阵阵带着汽油味的灰尘。停车场不大，一共六个车位，案发的那个位置在角落里，地面上还残留着鉴识课用粉笔画的轮廓线。高桥站在那根线旁边，低头看。

　　死者的鞋被鉴识课收走了，但轮廓线还标着鞋的位置。两只鞋，摆在车门外侧的地面上，鞋尖朝外，朝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高桥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鞋尖朝外。死者下车之后，没有穿鞋。他光脚站在这里。然后他往左走。

　　高桥站起来，看着左边。左边是停车场的边缘，再过去就是国道的路肩。路肩外面是一道水泥护栏，护栏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死者走了三步，倒在排水沟的边上。头朝车，脚朝沟。

　　“他为什么往左走？”高桥自言自语。

　　他走到排水沟边，蹲下来。沟很浅，干得只剩一层灰白色的泥壳。沟底有一块石头，巴掌大小，半埋在泥土里。高桥把石头翻过来。石头的底面有刻痕。他眯起眼睛辨认，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三个字。

　　“还在等。”

　　高桥把石头翻回去，放回原位。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仙道的号码。

　　“仙道。排水沟里有一块石头。上面有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拍照。然后回来。”

　　高桥拍了照，把石头放回原处，走回停车场的轮廓线旁边。他重新看了一遍现场——车、鞋、轮廓线、排水沟。死者下车，脱了鞋，把鞋摆好。鞋尖朝外。然后他光脚往左走，走到排水沟边，坐下来，把石头翻过来，用什么东西刻了字，然后倒下。

　　他刻的是“还在等”。

　　高桥站在停车场的边缘，看着国道上来往的车辆。一个男人，把鞋脱了摆在车门外，光脚走到排水沟边，在石头上刻了三个字。然后他死了。心脏停了。他为什么不穿鞋？为什么要走到排水沟边？为什么留下那三个字？

　　回到警视厅的时候，东云沙耶已经在白板上贴出了死者的资料。死者叫三宅健介，五十八岁，练马区在住，独居。职业是自由摄影师，没有固定工作单位。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法医说他的心脏有陈旧性损伤，和之前那个无脸的人一样——十年的旧伤。

　　“旧伤。”高桥说，“十年到十五年前形成的。”

　　“对。”东云推了推眼镜，“三宅健介十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心肌炎，住院治疗了半年。之后心脏功能一直不好。但他活到了五十八岁。”

　　高桥把石头照片贴在白板上。“还在等。这是三宅健介刻的。他下车之后没有穿鞋，走到排水沟边，坐在那里刻了字，然后心脏停了。”

　　“他等谁？”真田问。

　　“不知道。”高桥说，“但他的鞋尖朝外，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那是他要去的地方。他想走。但他没有走。他往左走了。左边是排水沟。他在那里停下来，刻了字。”

　　仙道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石头照片上，沿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画圈。

　　“他的相机。”仙道说。

　　东云翻了一下证物清单。“车里有一台相机。数码的，存储卡还在。鉴识课已经导出来了。”

　　她把一叠打印的照片放在桌上。高桥拿起来看。照片全是脚。光脚，穿鞋的脚，站着、坐着、走着的脚。各种角度，各种光线，各种场景。每一张的构图都很讲究，背景虚化了，焦点精确地落在脚上。

　　高桥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照片是在便利店的停车场拍的。一双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分开。第二趾比大趾长。脚底有厚茧。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脚。

　　高桥的手停住了。这张照片，和佐藤诚盒子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光线，同一双脚。

　　“三宅健介，”高桥说，“他也在拍田中正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迫醒着，真田放下手机，石井前辈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拍了多久？”仙道问。

　　高桥翻看照片的存储信息。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平成二十年。最晚的是这个月，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年。他拍了十五年。

　　“他是摄影师。”东云说，“他的档案里写着，他专拍‘城市缝隙’。地铁通风口、天桥底下的阴影、深夜的便利店。这些照片——”

　　她拿起一张。照片上是一双光脚踩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左脚，脚趾分开。

　　“他拍了十五年的脚。”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石头照片和那张脚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他的手指悬在两张照片之间。

　　“三宅健介认识佐藤诚。”仙道说。

　　高桥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拍的是同一个人。”仙道说，“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光线。佐藤诚坐在文京区的台阶上，三宅健介站在便利店的门口。两个人都在拍田中正雄。但他们彼此不认识。”

　　他转过身。

　　“三宅健介的相机里，最早的照片是十五年前。佐藤诚的盒子里，最早的照片是三十年前。他们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拍了同一个人的同一双脚。”

　　“为什么？”高桥问。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仙道说，“三宅健介可能也是那栋公寓楼里的住户。他可能也看到了田中正雄。他可能也记住了那双脚。但他没有坐在台阶上。他拿着相机，站在便利店的门口。他在等。”

　　东云查了一下三宅健介的住民票。“平成十年前后，三宅健介住在文京区本乡。和佐藤诚住的那栋公寓楼隔着两条街。”

　　“两条街。”仙道重复道，“他住得比佐藤诚远。但他也看到了。他十五年前开始拍。比佐藤诚晚了十五年。但他拍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停车场里的照片。光脚，左脚，脚趾分开。他看了很久。

　　“他拍到的是谁？”高桥问。

　　“不知道。”仙道说，“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这个月。但这个月，田中正雄在樱之丘，坐在轮椅上，左脚肿着，穿大一号的鞋。他的脚不可能踩在便利店的台阶上。这双脚是光脚的。脚底有厚茧。第二趾比大趾长。”

　　高桥看着那张照片。光脚，厚茧，第二趾比大趾长。和田中正雄年轻时的脚一模一样。但田中正雄不可能光脚站在便利店的台阶上。他的左脚肿了，他坐轮椅，他半身不遂。

　　“这是另一双脚。”高桥说。

　　“对。”仙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仙道用指腹摸着相纸的表面，停在左下角。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有一个印子。是刻痕。照片洗出来之后有人用笔刻过。”

　　高桥凑近看。左下角有一个很浅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凹痕里露出了铅笔的痕迹，被刻掉了一半，但还能看出一个字的形状。

　　“田。”高桥说。

　　仙道把照片放下。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三宅健介的名字。

　　“三宅健介拍了十五年的脚。”仙道说，“他拍到了田中正雄，他拍到了和田中正雄一样脚型的另一个人。他在照片背面刻了‘田’字。他在标注。他在告诉我们——这双脚也姓田中。”

　　他转过身。

　　“田中健一。”高桥说。

　　“对。”仙道说，“田中正雄的儿子。田中健一的脚。第二趾比大趾长。和田中正雄一样。三宅健介拍到了他。”

　　高桥想起田中健一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穿着拖鞋，没有鞋带。左脚比右脚稍微大一点。第二趾比大趾长。他每个月去看一次父亲。他在新宿区住。他不在文京区。

　　“三宅健介怎么拍到田中健一的？”高桥问。

　　“不知道。”仙道说，“但三宅健介在照片背面刻了‘田’字。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这双鞋是谁的。他知道田中健一。他拍了田中正雄，也拍了田中健一。他拍了十五年。他在等。”

　　“等什么？”

　　仙道看着那张石头照片。“等我们找到他。他在石头上刻了‘还在等’。他在排水沟边坐下来，刻了那三个字。然后他心脏停了。他在告诉我们——我还在等。”

　　高桥站在白板前，看着三宅健介的照片。五十八岁，瘦，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一张普通的脸。和佐藤诚一样普通。和所有目击者一样普通。

　　“他知道自己会死。”高桥说，“他有心脏旧伤。他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去了便利店，脱了鞋，走到排水沟边，刻了字。他在留遗言。”

　　“对。”仙道说，“但他的遗言只有三个字。‘还在等’。他等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

　　他走到桌前，拿起三宅健介的相机。那是一台很旧的数码相机，外壳磨得发白，镜头上有细微的划痕。仙道把相机翻过来，打开底部的电池仓。电池仓里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佐藤先生，你的盒子我看到了。”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宅健介认识佐藤诚。”高桥说。

　　“他知道佐藤诚的盒子。”仙道把纸放在桌上，“他可能去过佐藤诚的养老院。他可能看过那个盒子。他知道佐藤诚拍了三十年的脚。他也在拍。但他没有把照片给佐藤诚。他把照片存在自己的相机里，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高桥。

　　“高桥。”

　　“在。”

　　“三宅健介的相机里有多少张照片？”

　　高桥翻了翻打印出来的照片。很厚一叠，大概有两百多张。

　　“两百多张。”

　　“不只是脚。”仙道说，“他拍了十五年的脚。每一双脚都有一个故事。你看那些照片，你能看到故事吗？”

　　高桥重新翻看照片。第一张是一双光脚踩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张是一双皮鞋走在深夜的地铁通道里，第三张是一双运动鞋停在公园的长椅旁边。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有细节。

　　“这些鞋，”高桥说，“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仙道说，“但三宅健介拍了十五年。他每天都在拍。他在记录某个人。某个他一直在找的人。”

　　他走到白板前，在三宅健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三宅健介，佐藤诚，田中正雄，田中健一。”他说，“四个人。四双脚。四个故事。三宅健介拍了十五年的脚，佐藤诚拍了三十年的脚。他们拍了同一个人的同一双脚。但三宅健介还拍了另一双脚——田中健一的脚。他在告诉我们，田中健一也在这个故事里。”

　　他放下笔。

　　“高桥。去三宅健介的家。看看他的公寓里有什么。”

　　高桥点头。他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仙道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仙道。”高桥说。

　　“嗯。”

　　“三宅健介在石头上刻了‘还在等’。他在等谁？”

　　仙道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那张他记不住的脸。

　　“他在等一个能看见的人。”仙道说，“和佐藤诚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警视厅，走进秋天的街道。高桥走在仙道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很细，很轻。

　　三宅健介的公寓在练马区的一条小巷里。门没有锁。高桥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

　　整面墙都是照片。从地板到天花板，贴满了脚。光脚，穿鞋的脚。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一行字。三宅健介的笔迹，工整，稳定。

　　高桥走近看。最近的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我拍到他的儿子了。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他也在拍。他在拍他父亲的脚。”

　　高桥往旁边看。更早的照片。平成二十年，平成十五年，平成十年。每一张的背面都有字。每一张都在记录某个人。某双脚。

　　仙道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悬在那些照片上方。他慢慢地走了一圈，手指从每一张照片的边缘滑过。他停在一张照片前。那张照片拍的是便利店门口的光脚，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背面写着：“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我拍到他的儿子了。”

　　“这是田中健一。”仙道说。

　　高桥看着那张照片。田中健一的脚。光脚踩在便利店的台阶上。但田中健一为什么要光脚站在便利店门口？他为什么不穿鞋？

　　“仙道。”高桥说，“田中健一那天晚上在哪里？”

　　仙道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停在第二趾上。

　　“在练马区。”仙道说，“他在便利店的停车场。他在他父亲的旧案发现场附近。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台阶上。三宅健介拍到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

　　“三宅健介死的那天晚上，田中健一在场。”

　　高桥的笔停住了。他想起三宅健介的鞋。鞋尖朝外，朝着停车场的出口。他要去的地方。但那个出口的方向，是田中健一站着的方向。

　　“三宅健介看到了田中健一。”高桥说，“他认出了那双脚。他下车，脱了鞋，光脚走向排水沟。他在石头上刻了‘还在等’。然后他心脏停了。”

　　仙道点头。

　　“他等到了。”仙道说，“他等到了田中健一。他等到了另一个拍脚的人。他等到了那个故事的最后一个人。”

　　他走出公寓，站在小巷里。高桥跟在后面。秋天的风很凉，吹得墙上的爬山虎沙沙响。

　　“仙道。”高桥说。

　　“嗯。”

　　“这个故事里有四个人。田中正雄，田中健一，佐藤诚，三宅健介。四个人都拍了脚。四个人都在等。田中正雄等的是他儿子的鞋带。田中健一等的是他父亲的认可。佐藤诚等的是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三宅健介等的是田中健一。”

　　他看着仙道。

　　“你等的是什么？”

　　仙道站在小巷里，风从巷口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远处练马区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等的，”他说，“是一个能看见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安静。

　　“我找到了。”

　　他走出小巷，走进街道。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三宅健介的公寓里，那面墙上的照片在黑暗中安静地贴着。每一双脚，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等待的人。那面墙在等一个人来读它。高桥已经读过了。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笔记本里。

　　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很细，很轻。像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瑕疵。像一个还没有被回答的问题。像一个还在等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