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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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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能看见的人
佐藤诚的葬礼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三。
高桥能辉接到养老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田中正雄的结案报告。电话是木村护理师打来的,声音很轻,说佐藤先生昨天晚上走了,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静。高桥握着电话听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您通知”,然后挂了。
仙道冬吾坐在对面,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他没有问谁打的电话,谁走了。他只是看着高桥放下电话的表情,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仙道说。
葬礼在千叶县的一家小殡仪馆举行。参加的人很少,佐藤诚没有家人,来的只有养老院的几个护理师和两个远房亲戚。高桥和仙道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方那张很小的遗照。照片上的佐藤诚大约五十岁,穿着灰色的外套,嘴角有一点点笑。高桥看着那张脸,试图记住它。他记住了——皱纹的位置,眼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他记住了。
仙道站在高桥旁边,没有看遗照。他看着灵堂角落里的一个东西——佐藤诚的遗物,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
高桥走过去。那个盒子比佐藤诚交给他们的那个小,大概只有一半大,铁皮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锈迹斑斑。高桥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双脚。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分开。第二趾比大趾长。脚底有厚茧。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脚。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佐藤诚的笔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昭和四十三年,文京区。我第一次看到他。我拍下了他的脚。我记不住他的脸,但我记住了他的脚。我找了五十年。我找到了。谢谢你们。”
高桥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双脚。田中正雄的脚。五十多年前的脚。佐藤诚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他花了五十年,拍了三十年,找到了七起案子,最后把所有的照片交给了一个能看懂的人。他等到了。
高桥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转身看仙道。仙道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外面。外面的天很蓝,有几片云慢慢地移动。
葬礼结束后,护理师木村走过来,递给高桥一个信封。“佐藤先生留给你们的。”她说。信封很薄,上面只写了“仙道冬吾高桥能辉”两个名字,佐藤诚的笔迹。
高桥把信封交给仙道。仙道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很薄,折了两折。展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信,佐藤诚的字。工整、稳定、有力。和那张纸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仙道冬吾:
你七岁的时候,我在我家窗户里看到你站在门口。你替你弟弟回答所有问题。你保护他。那天晚上,我去了你家。秋人给我看了他的画。他画了那个男人的脸。我拍了他的脚。第二天秋人死了。
我搬了家。我坐在台阶上。我拍了三十年的脚。我记住了所有人的鞋带。我一直在找那个光脚的人。我找到了。但我没有去找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一直在找第一个。你找到了。
我的盒子给你。里面的照片你看完了。你知道怎么读。你的眼睛看不见脸,但你的手能看见脚。你弟弟秋人教会了你这个。高桥能辉帮你撕开了胶水。他是一个能看见的人。
我走了。不要找我。我已经被你们找到了。
佐藤诚”
仙道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高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仙道。”高桥说。
“嗯。”
“佐藤先生说,你弟弟教会了你。你的手能看见脚。”
仙道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双手在无数个犯罪现场摸过地面、墙壁、物品。这双手读过无数个瑕疵。
“对。”他说,“秋人教会了我。”
他走下殡仪馆门口的台阶。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向车站。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很软。
“高桥。”仙道说。
“在。”
“佐藤先生说你是能看见的人。”
“对。”
“你能看见什么?”
高桥想了想。他能看见仙道看不见的东西。他能在仙道摸过的地方看到纹理,在仙道听过的地方听到回声,在仙道闻过的地方闻到气味。他能看见仙道的瑕疵,也能看见自己的。
“我能看见你。”高桥说。
仙道停住脚步。他们站在银杏树下,落叶在风里打着旋。仙道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两片被光照透的叶子。
“我记不住脸。”仙道说,“你看得见我的脸吗?”
高桥看着仙道的脸。单眼皮,鼻梁挺直但不算高,嘴唇薄,肤色偏白。他记不住的那张脸。但高桥记住了。
“看得见。”高桥说。
“什么样的?”
高桥想了想。“普通的。很普通的。走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但——”他停了一下,“但我能看见。”
仙道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
“高桥。”他说。
“在。”
“以后你记我的脸。我记不住自己的脸。我需要有人替我记住。”
高桥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仙道写的字,秋人的名字,岛田修一的名字,柏木孝一的名字,田中正雄的名字,田中健一的名字。还有那句“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和“高桥能辉,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高桥在下面加了一行。他写字的时候,仙道站在旁边看着。但仙道看不见字,他只能看见高桥的手在动,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高桥写的是:“仙道冬吾。面容失认症。左边鞋带多绕一圈。他的脸很普通。但有人能看见。”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仙道看着他的动作,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向车站。
“高桥。”仙道说。
“嗯。”
“明天有新案子。”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高桥走在仙道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那个瑕疵还在。和仙道一样。和田中健一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准备好了。”他说。
他们走进车站,上了电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仙道靠着窗,闭着眼睛。高桥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剪影。
高桥想起第一次坐这趟电车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前,他去仙道的老家,找到了秋人的盒子。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找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被人忽略的瑕疵。那些藏在鞋带里、脚掌上、笔迹中的秘密。
他是能看见的人。
电车驶入东京市区。窗外的灯光密集起来,人群、车流、广告牌、信号灯,所有的光混在一起。仙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脚,目光在一双一双地读。
“高桥。”他说。
“在。”
“你看那些人的鞋。”
高桥看着窗外。人行道上有很多双脚在走。穿皮鞋的,穿运动鞋的,穿高跟鞋的,穿凉鞋的。每一双脚都在走,都在留下痕迹。
“怎么了?”高桥问。
“每一双鞋都有瑕疵。”仙道说,“鞋底磨损的方式,鞋带的系法,走路的重心。每个人都在留下痕迹。但大部分人都看不见。”
“你能看见。”
“我能摸到。我能听到。我能闻到。”仙道说,“但你是能看见的人。你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高桥。
“以后你走在路上,看所有人的脚。你能看见他们的瑕疵。你能看见他们的故事。你能看见他们藏起来的东西。”
高桥看着窗外。电车到站了,门打开,人群涌进来,又涌出去。高桥站起来,仙道跟在后面。他们走出车厢,走上站台,走上楼梯,走出车站。
东京的夜晚很亮,所有的灯都开着。高桥走在仙道旁边,看着路上行人的脚。一双一双地看。皮鞋,运动鞋,高跟鞋,凉鞋。每一双都有自己的痕迹。
他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左边鞋带比右边紧。他看见一双运动鞋,右脚鞋跟外侧磨损更厉害。他看见一双高跟鞋,左脚鞋跟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他看见了。每一个人都在留下瑕疵。
“仙道。”高桥说。
“嗯。”
“我能看见。”
仙道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左脚的步伐和右脚更接近了。那个轻半拍的节奏,在高桥的耳朵里几乎要消失了。
他们走到警视厅门口。大楼的灯亮着,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东云沙耶在等他们。大迫在睡觉。真田在打游戏。石井前辈在泡茶。
仙道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走进电梯,按下七楼。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高桥。”仙道说。
“在。”
“你的笔记本。”
高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仙道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不见字,但他知道那些字在哪里。他把手指放在“高桥能辉”那行字下面,按了一下。
“这一页,”仙道说,“以后写满。写所有人的瑕疵。写所有能看见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还给高桥。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全亮了。
高桥走出电梯。仙道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依然没有。便签依然写着“推”。门没有锁。
高桥推开门。东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大迫翻了个身。真田放下手机。石井前辈倒了一杯新茶,放在仙道的桌上。茶的热气升起来。
“新案子。”东云说,“一个男人死在便利店的停车场,车门开着,钥匙插在点火器上,人倒在车外面。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死因不明。”
仙道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脚印呢?”他问。
“没有脚印。”
“鞋呢?”
“鞋在车里。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
仙道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灯光下很轻。
“鞋尖朝外。”他重复道,“两只都朝外?”
“两只都朝外。”
仙道放下笔。他转过身,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很淡,但高桥看见了。
“高桥。”他说。
“在。”
“记。”
高桥翻开笔记本。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两只鞋,鞋尖朝外。”仙道说,“人在车外。车门开着。钥匙在点火器上。死者先脱了鞋,把鞋摆好,然后下了车。但他下车的方向,和鞋尖的方向相反。”
他走到白板前,在圈里写了一个字:“左”。
“鞋尖朝外,朝的是右边。但死者的脚是朝左边的。他下车的时候,左脚先着地。左脚的重心比右脚低。他下车之后,往左走了。”
东云翻了一下资料。“现场照片里,死者倒在车左侧的地面上。头朝车尾,脚朝车头。”
“对。”仙道说,“他下车,往左走。走了三步。然后倒了。心脏停了。但他的鞋还留在车里,鞋尖朝外。为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迫醒着,真田没看手机,石井前辈的茶杯停在嘴边。
“因为他不想穿鞋。”仙道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脱下鞋,把鞋摆好。鞋尖朝外,朝的是他要去的地方。但他走不了。他倒在车左边。”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
“瑕疵在鞋尖的方向。”他说,“鞋尖朝外,朝的是右边。但他往左走了。他在最后一刻改了方向。为什么?”
高桥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他写完,抬起头。仙道在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安静。
“不知道。”高桥说,“但我会记下来。”
仙道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石井前辈把茶推到他面前。仙道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高桥坐在对面,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案件的名字,写下仙道说的每一句话。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很细,很轻。
他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仙道冬吾。能看见的人有两个。”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轻轻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和茶水冒着热气的声响。
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灯亮着。便签还写着“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高桥能辉和仙道冬吾走在路上。一个能看见。一个能摸到。两个人都记不住脸,但他们都记住了脚。记住了鞋带。记住了瑕疵。
那些瑕疵在黑暗里安静地跟着他们,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印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