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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还在等

      三宅健介的葬礼比佐藤诚的还要冷清。

      高桥能辉是通过区役所查到三宅健介有一个妹妹,住在埼玉县。他打了电话,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不去”。高桥问为什么,她说“我跟他二十年没来往了,他拍那些照片,我受不了”。高桥没有追问。葬礼最终只有三个人参加——高桥、仙道冬吾,还有一个三宅健介的同行,一个五十多岁的摄影杂志编辑,姓中村,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很小。

      中村编辑站在灵堂前,看着三宅健介的遗照,那上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背着相机,站在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三宅君拍了十五年‘城市缝隙’。”中村说,“我们杂志登过他的作品,后来不登了。因为他的照片越来越奇怪。全是脚。各种脚。他说他在拍‘城市里最诚实的东西’。”

      “最诚实的东西?”高桥问。

      “他说脸会骗人,但脚不会。”中村叹了口气,“脚会告诉你一个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累不累,疼不疼。他说脚是城市里最诚实的器官。”

      高桥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他看了一眼仙道,仙道站在灵堂角落,目光落在三宅健介的鞋上。那双鞋摆在遗照旁边,黑色的运动鞋,鞋底几乎磨平了,左脚鞋跟外侧磨损得更厉害。三宅健介走路的时候左脚承重更多。和佐藤诚一样,和仙道一样,和田中正雄一样。

      “他拍那些脚,是为了什么?”高桥问中村。

      中村摇了摇头。“他没说过。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去文京区,后来去练马区。他说在找一个故事。一个没有人看过的故事。我问他是什么故事,他说——”

      中村顿了顿。

      “他说,‘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五十年,那个被等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等。我在拍那个被等的人的脚。我要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他。’”

      高桥的笔停在纸面上。

      “被等的人。”高桥重复道。

      “对。”中村说,“他拍了那个人的脚。拍了很久。他在照片背面刻字,用铅笔。他说那些照片是给那个人看的。但他不把照片给那个人。他在等那个人自己发现。”

      “他发现了吗?”

      “不知道。”中村说,“三宅君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是上个月。他说他快拍完了。我问他拍完了之后干什么,他说——‘把相机放在他门口。’”

      高桥抬起头,看着三宅健介的遗照。一个拍了十五年脚的人,在每一张照片背面刻字,把相机放在门口等那个人来拿。但那个人一直没有来。三宅健介死了。相机被警方收走了。那个人永远不会看到那些照片了。

      除非高桥找到他。

      葬礼结束之后,高桥和仙道站在殡仪馆门口。天很阴,云压得很低,风里有雨的味道。仙道手里攥着三宅健介相机里的那张纸——“佐藤先生,你的盒子我看到了。”三宅健介认识佐藤诚。他看过那个盒子。他知道佐藤诚拍了三十年的脚。他自己也拍了十五年。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里,隔着两条街,拍了同一个人,却彼此不认识。

      “仙道。”高桥说,“三宅健介说的‘被等的人’,是田中健一。”

      “对。”

      “田中健一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的脚。他不知道三宅健介拍了十五年。他每个月去看他父亲,穿着拖鞋,没有鞋带。他不知道自己脚上有一个记号——第二趾比大趾长。他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仙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阴沉的天空,雨开始下了,很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去找田中健一。”他说。

      田中健一住在同样的地方。新宿区那栋旧公寓楼,五楼,503号室。高桥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

      田中健一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穿着拖鞋,左脚比右脚稍微大一点。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眼眶陷下去,脸色灰白。他看到高桥和仙道,没有惊讶。他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

      公寓里和上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的相框还在,照片上男人抱着孩子。但相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机包。黑色的,很旧,拉链头磨得发白。

      高桥看着那个相机包。“这是——”

      “他的。”田中健一说,“三宅健介的。他上个月放在我门口的。我没有打开过。”

      “为什么?”

      田中健一坐在沙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拖鞋,没有鞋带。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

      “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说,“我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我看到了他。他从车里出来,脱了鞋,光脚走到排水沟边。他坐在那里,在石头上刻字。我看着他。他刻完了,倒在排水沟边。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相机在车里。我拿出来,带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拿。也许是想看看他拍了什么。但我拿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打开。”

      “为什么不打开?”仙道问。

      田中健一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普通,普通到高桥记不住。但高桥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看到我自己。三宅健介拍了十五年。他可能一直在拍我。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我每个月去一次文京区。我站在那栋公寓楼下面。我站在台阶旁边。我不知道有人在拍我。但我知道有人在看。每次我站在那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他低下头。

      “我父亲在看。他在养老院里,摸着我的鞋带,说‘左边’。我在看我父亲。我站在他杀人之前住过的地方,看他曾经看过的街道。三宅健介在看我们。他拍了十五年。他在等一个人来打开他的相机。”

      “那个人是你。”仙道说。

      “对。”田中健一说,“他在等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相机包,放在膝盖上。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旧数码相机。和三宅健介在车里那台一样,旧,磨得发白。他打开相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田中健一翻看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高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在屏幕上闪过。全是脚。光脚,穿鞋的脚。各种角度。每一张背面都有字。三宅健介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田中健一翻到最早的一张。十五年前,平成十年。那双脚站在文京区那栋公寓楼的台阶上。光脚,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背面写着:“我今天看到他了。他的脚和他父亲一样。”

      田中健一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翻。平成十一年,平成十二年,平成十三年。每一张都是他。他站在不同的地方——公寓楼下,便利店门口,车站出口,公园长椅旁边。每一张都是光脚。每一张背面都有字。三宅健介记录了他十五年的行踪。

      “他一直在拍我。”田中健一说。他的声音很平,但高桥听得出那平下面的东西,“十五年。他跟踪了我十五年。他从文京区跟到练马区。他知道我每个月去看我父亲。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知道我站在哪里。他什么都知道。”

      他翻到最后一张。今年十一月。便利店的台阶。光脚,左脚,第二趾比大趾长。背面写着:“今天我看到他了。他在看他父亲。他站在台阶上。他在等。我也在等。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但他在等。我也在。”

      田中健一把相机放下。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但他整个人塌下来了,像一栋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

      “他等到了。”田中健一说,“他等到了我。但我不知道他在等。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栋公寓楼。我在想我父亲。我想他年轻的时候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窗户。我想他第一次杀人之前,站在这个台阶上,在想什么。我在想他的左脚。我想知道他疼不疼。”

      他低下头。

      “三宅健介站在我旁边。他在拍我的脚。他在等我看他。但我没有看。我一直在看我父亲。我一直在看过去。”

      仙道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他和田中健一平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高桥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

      “田中先生。”仙道说。

      田中健一抬起头。

      “你父亲教了你系鞋带。左边多绕一圈。你系了五十多年。你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在想他。你想他的左脚。你想他疼不疼。你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你自己的脚。”

      田中健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你的脚。第二趾比大趾长。和你父亲一样。你穿着拖鞋,没有鞋带。但你不需要鞋带。你的脚已经告诉你,你是他的儿子。你不需要用鞋带来记住他。”

      仙道伸出手,悬在田中健一的左脚上方。没有碰。

      “你每次去养老院,你坐在他旁边。他摸着你的鞋带,说‘左边’。他在摸你的鞋带。他在摸他教你的那个动作。他在摸他自己的记忆。你不是在照顾他。你是在替他记住他自己。”

      田中健一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肩膀在抖。

      “你父亲杀了人。他绑了别人的左脚。他把他的伤传给了别人。但他也传给了你一样东西。不是伤。是鞋带。左边多绕一圈。这个动作是他教你的。他在教你这个动作的时候,还不是杀人犯。他是一个父亲,教儿子系鞋带。”

      仙道收回手。

      “你把那两个东西系在一起了。你父亲的罪,和你父亲的温柔。你系了五十年。你累不累?”

      田中健一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的头垂到膝盖上。高桥听到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那是田中健一在哭。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闷在膝盖里。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高桥。”他说。

      “在。”

      “相机带走。”

      高桥拿起那个相机包。田中健一还坐在沙发上,头埋在膝盖里。高桥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仙道走出公寓。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雨下大了,新宿区的街道湿漉漉的。高桥站在路边,抱着相机包,看着仙道。仙道站在雨中,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他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仙道。”高桥说。

      “嗯。”

      “三宅健介在石头上刻了‘还在等’。他等的人是田中健一。但田中健一不知道。三宅健介等了十五年,没有等到。他死的时候,田中健一站在旁边。”

      “对。”

      “他等到了。”仙道说,“田中健一站的那天晚上。三宅健介从车里出来,看到了田中健一。他认出了那双脚。他等了十五年的那双脚。他等到了。所以他刻了‘还在等’——他还在等,但他已经看到了。”

      高桥看着雨中的街道。三宅健介从车里出来,脱了鞋,光脚走到排水沟边。他看到了田中健一。他等了十五年的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他刻了字,然后心脏停了。他等到了。

      “仙道。”高桥说。

      “嗯。”

      “这个故事里有五个人。田中正雄,田中健一,佐藤诚,三宅健介,还有你。五个人。每个人都拍脚。每个人都等一个人。田中正雄等他儿子的鞋带。田中健一等他的父亲。佐藤诚等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三宅健介等田中健一。你——”

      他看着仙道。

      “你等谁?”

      仙道站在雨中。雨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他的眼睛很安静,那两片浅色的玻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几乎要融进雨里。

      “我等秋人。”他说,“十五年了。我以为他在盒子里,在画里,在便签上。我以为他一直在某处等我。但我今天明白了。”

      “明白什么?”

      “秋人没有等我。”仙道说,“他画了那张画,他把画藏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岛田修一走进来。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然后他死了。他没有在等我。他在活。他活到最后。他留下了一个瑕疵——那张画。”

      他看着高桥。

      “我等的是我自己。我以为我在找秋人,其实我在找那个七岁的、开了门的仙道冬吾。我在找那个没有保护好弟弟的哥哥。我找了十五年。我把自己变成了秋人——用触摸看世界,用声音认人,用脚记住路。我活成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但我不是他。我是仙道冬吾。我记不住脸,但我能记住脚。我破了那么多案子,我找到了那么多人。我没有保护好秋人。但我保护了别人。我保护了高桥能辉。”

      他抬起头,看着高桥。

      “我保护了你。”

      高桥站在雨中,抱着相机包。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热,很重。他看着仙道,那张他记不住的脸,此刻在雨里很清晰。他能看见仙道的鼻梁,仙道的嘴唇,仙道的眼睛。普通的,很普通的一张脸。但高桥看见了。

      “仙道。”高桥说。他的声音很稳。

      “在。”

      “你没有保护我。你教会了我。你教会了我怎么看。你教会了我瑕疵。你教会了我,每个人都在留下痕迹。你教会了我,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你教会了我,完美是神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站在雨中,离得很近。

      “你教会了我,我是能看见的人。”

      仙道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

      “高桥。”他说。

      “在。”

      “你的鞋带。”

      高桥低头。他的鞋带,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雨水把鞋带打湿了,那个多绕一圈的结贴在他的左脚上。

      “怎么了?”高桥问。

      “你自己系的。”仙道说,“没有人教你。没有人告诉你左边多绕一圈。你自己系的。因为你看见了。”

      他转过身,走进雨中。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雨里闷闷的,一轻一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他们走回警视厅。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东云在打电话,大迫在睡觉,真田在看手机,石井前辈在泡茶。仙道推开门,走进去。高桥跟在后面。他把相机包放在桌上。

      “新案子。”东云说,“一个男人死在公寓里,门窗完好,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死因不明。他的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仙道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鞋尖朝里。”他重复道,“他回了家。他脱了鞋,把鞋摆好。鞋尖朝里。然后他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

      “高桥。”

      “在。”

      “记。”

      高桥翻开笔记本。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很细,很轻。像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瑕疵。像一个还没有被回答的问题。像一个还在等的人。

      “仙道。”高桥说。

      “嗯。”

      “我还在等。”

      仙道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很安静。

      “等什么?”

      “等你的脸。”高桥说,“你说你记不住自己的脸。你说你需要有人替你记住。我在记。”

      他举起笔记本。

      “你的脸很普通。单眼皮,鼻梁挺直但不算高,嘴唇薄,肤色偏白。走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但我能看见。我记住了。你不需要自己记住自己。我替你记住。”

      仙道站在白板前。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高桥。他看不见高桥的脸,但他能听见高桥的声音。他能听见那声音里的东西。

      “高桥。”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在。”

      “谢谢你。”

      他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高桥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案件的名字,写下仙道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雨还在下。东京的夜晚在雨里安静地呼吸着。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灯亮着。便签还写着“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高桥能辉和仙道冬吾走在路上。一个能看见。一个能摸到。两个人都记不住脸,但他们都记住了脚。记住了鞋带。记住了瑕疵。

      那些瑕疵在黑暗里安静地跟着他们,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印记。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最后一个瑕疵在最后一个案件之后。中间的每一个瑕疵,都是一个人留下的记号。都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方式。

      高桥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他写下的,不是仙道写的。他写的是:

      “仙道冬吾。能看见的人有两个。一个用眼睛,一个用手。一个记脸,一个记脚。两个人都记不住脸。但两个人都记住了对方。”

      他合上笔记本。仙道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左手无意识地系着鞋带。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窗外,雨停了。东京的夜晚很安静,有风吹过,吹得百叶窗轻轻响。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灯亮着。便签还写着“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高桥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全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仙道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试温度。

      “仙道。”高桥说。

      “嗯。”

      “走吧。明天有新案子。”

      仙道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高桥身边的时候,他的手碰了碰高桥的袖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

      “走吧。”仙道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身后的办公室门关上,便签被风吹起一角。

      七楼很安静。整栋大楼都很安静。两个人在黑暗中走着,一前一后,一深一浅。他们的瑕疵在黑暗中安静地跟着,像两个终于被看见的印记。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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