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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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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一个案件
高桥能辉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一个周末。
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旧档案存放在警视厅地下三层的仓库里,仓库不大,四面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档案盒的编号从平成十年开始,到平成十五年结束,之后换成了电子归档。高桥能找到的纸质档案就这些,再往前,要去国立公文书馆调。
他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三个档案盒。盒子里是特案专职搜查课设立之前,由“疑难案件特别搜查班”处理的案子。那个班解散后,档案被封存,没人再碰过。
高桥翻到第三个盒子的时候,手停住了。
盒子里有一份薄薄的卷宗,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平成十二年六月,文京区女性死亡案”。封面下方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小,但高桥认得。他看了三个月,每天都看。那是仙道冬吾的笔迹。
他翻开卷宗。
死者叫田村智子,三十四岁,住在文京区一栋公寓的五楼。被发现时,她倒在客厅地板上,头部下方有一小块血迹。法医的结论是头部撞击导致颅内出血,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外部闯入的迹象。官方结论:意外。她在夜间起床时滑倒,头部撞到了茶几角。
卷宗里有一张现场照片。田村智子倒地的位置,茶几离她有两米远。高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如果她滑倒撞到茶几,应该是撞完之后倒在茶几旁边。但她倒在离茶几两米远的地方。她是撞完之后爬了两米,然后死的?还是有人把她从茶几旁边拖开了?
高桥翻到下一页。现场平面图上标注了茶几的位置,标注了沙发的位置,标注了田村智子倒地的位置。高桥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从茶几到尸体,两米。中间没有任何家具阻挡。
他继续翻。法医报告里有一句话被红笔圈了出来:“死者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道浅表性勒痕,宽约三毫米,方向由前向后。”
红笔圈出的痕迹。高桥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渡边和也左脚脚踝上的红印,想起那个七年前的案子。仙道在七年前也看到了类似的痕迹,也是左脚脚踝,也是浅表性勒痕。但那个案子他破了,他找到了脚掌印。这个案子——平成十二年的案子——仙道没有破。这个案子被定性为意外。
高桥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仙道的笔迹,写了两行字。
“她不是滑倒的。有人绑住了她的左脚,把她从茶几旁边拖开。她的脚踝上有勒痕。但现场没有找到绳子,没有找到任何人的痕迹。凶手把绳子带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后来加上的。
“这个案子,是我当警察的第一天接到的。”
高桥把卷宗合上,放在膝盖上。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在嗡嗡响。他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铁架子,想起仙道第一天对他说的话。
“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数自己的手指。你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你活了下来。”
仙道第一天就读出了高桥的过去。因为仙道自己也有一个七岁时的决定。但仙道没有说的是,他的第一个案件,他当警察第一天接到的案件,就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没有破的案子。
高桥重新翻开卷宗。他仔细看现场照片的每一个角落。田村智子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一台电视机。茶几上有一个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水杯旁边有一本书,翻开倒扣在茶几上。高桥把照片放大,看那本书的封面。
《海边的卡夫卡》。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翻到卷宗的证物清单。第43页。那本书翻开到第43页,倒扣在茶几上。和三个月前那起比拟杀人案一模一样。
高桥的手开始抖。他翻遍卷宗,在法医报告的附件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田村智子的左脚脚踝特写。那道勒痕很淡,但很清晰。由前向后,宽三毫米。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仙道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凶手用绳子绑住她的左脚,把她从茶几旁边拖开。她挣扎了,但凶手力气很大。她撞到了头,但不是撞在茶几上。她是被拖拽的过程中头撞到了地板。凶手把绳子解下来带走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她脚踝上的勒痕。”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反复描过,墨迹很深。
“凶手知道她会死。他不需要留下痕迹。这是他的第一个案件。他做得很干净。但左脚脚踝的勒痕——他忘了。”
高桥把照片放回卷宗,合上档案盒。他坐在水泥地上,看着面前三个盒子。平成十二年六月,文京区,田村智子。仙道冬吾当警察的第一天接到的案件。一个被定性为意外的案子。一个仙道没有破的案子。
他拿出手机,拨了仙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高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站起来,抱着档案盒走出仓库,坐电梯到七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但办公室的门关着。高桥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仙道的桌子空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东云不在,大迫不在,真田不在,石井前辈也不在。整个办公室只有灯亮着。
高桥把档案盒放在仙道的桌上,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他等了很久。窗外天黑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又自动熄了一次。高桥把档案盒打开,重新看了一遍卷宗。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报告,每一行仙道的笔记。
他注意到一件事。
卷宗的封底内侧,夹着一张很薄的纸片。纸片被胶水粘在封底上,如果不是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高桥小心地把纸片撕下来。是一张照片的背面,照片本身不见了,只剩背面的相纸。相纸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平成十二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两点。我看见她了。”
不是仙道的笔迹。高桥把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相纸很旧,边缘发黄。字迹是成年人的,有力,稳定。一个写字很漂亮的人。
高桥把纸片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凌晨两点。田村智子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这个人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田村智子?还是看见了凶手?
办公室的门开了。仙道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到高桥坐在桌前,又看到桌上的档案盒,脚步停了一下。
“你去了档案室。”仙道说。不是疑问句。
“对。”高桥说,“我找到了一个案子。平成十二年六月,文京区,田村智子。你的第一个案件。”
仙道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没有看档案盒。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高桥。窗外是东京的夜景,高楼上的灯星星点点。
“你看了多少?”仙道问。
“全部。”高桥说,“左脚脚踝的勒痕。第43页的《海边的卡夫卡》。凶手把绳子带走了。你写了笔记,但案子被定性为意外。”
仙道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起比拟杀人,”高桥说,“三个月前。死者旁边放了一本翻到第43页的《海边的卡夫卡》,封面是假的,里面是猎奇小说。我当时以为凶手是在模仿村上春树。但现在我看了田村智子的卷宗——”
“凶手是在模仿田村智子的案子。”仙道说。
他转过身。办公室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高桥记不住的脸,此刻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
“田村智子是第一个。”仙道说,“平成十二年,我当警察的第一天。我去了现场,我看到了她脚踝上的勒痕,我看到了茶几上那本书。我写了笔记,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但案子被定为意外。没有目击者,没有痕迹,没有嫌疑人。”
“你不服。”
“我不服。”仙道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从封底撕下来的纸片。他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这张照片,是现场没有的。我不知道是谁把它夹在卷宗里的。我查了所有经手过卷宗的人,没有人承认。”
“这个人写了‘我看见她了’。”高桥说,“他可能是目击者。”
“可能。”仙道把纸片放下,“但这张纸片在卷宗里待了十二年。我每年都会翻一次这个卷宗,每次翻的时候都摸一遍封底。十二年来,我摸了上百遍。但今天你找到了它。”
他看着高桥。
“你摸到了我没摸到的东西。”
高桥看着那张纸片。薄薄的相纸,发黄的字迹。一个匿名的目击者,一个十二年前没有说出来的秘密。他把纸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相纸的背面,在“我看见她了”下面,还有一行字,被磨得很模糊,几乎看不见。
高桥把眼睛凑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她不是第一个。”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仙道站在桌前,高桥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看着那张纸片。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轻轻响。
“她不是第一个。”高桥重复道,“田村智子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在平成十二年六月之前,还有别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勒痕,同样的书。但那些案子没有被发现。”
仙道把纸片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轻轻敲着。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当警察的第一天。”仙道说,“我以为那是我第一个案件。但如果这张纸片说的是真的,田村智子不是第一个。那个凶手在我当警察之前就在作案了。他的第一个案件,在我之前。”
他停下来。手指停在纸片边缘。
“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
高桥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仙道写的那页。那句话还在那里,仙道第一次写给他的那句话。
“仙道。”高桥说,“这句话你写了很久了吗?”
仙道看着笔记本上自己的字迹。“很久。”
“什么意思?”
仙道走到白板前。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画了一个圈,右端画了一个圈。
“十二年前,田村智子死了。我接了案子,没破。”他在右边的圈里写了“田村智子”。“三个月前,那起比拟杀人案,死者旁边放着《海边的卡夫卡》,第43页。我破了那个案子,凶手是一个模仿犯。他听说过田村智子的案子,他在模仿。”
他在左边的圈里画了一个问号。
“但在田村智子之前,还有案子。同样的手法。左脚脚踝的勒痕,第43页的书。那些案子更早。可能是二十年前,可能是三十年前。那个凶手在我出生之前就在作案了。”
他放下笔。
“第一个瑕疵,在第一个案件之前。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凶手的第一个案件,在田村智子之前。在我当警察之前。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知道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
高桥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圈和一条线。左边是未知,右边是田村智子。中间是十二年。十二年的空白。
“这个人还在吗?”高桥问。
“不知道。”仙道说,“但那张纸片,‘她不是第一个’,有人知道。有人知道更早的案子。这个人在十二年前就知道。他把纸片夹在卷宗里,写给我看。”
“谁?”
仙道看着那张发黄的相纸。“这个人认识我。知道我会翻这个卷宗。知道我会摸封底。知道我会发现这张纸片。”
他拿起纸片,对着光看。相纸很薄,边缘发黄,但字迹很清晰。“我看见她了。”一个成年人的笔迹,工整,稳定。
“仙道。”高桥说,“这张照片,原来拍的是什么?”
仙道看着相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摸着背面那行字的凹痕。
“字是写在相纸背面的。”仙道说,“相纸正面原来有照片。照片被撕掉了。但纸的纤维里有残留的影像。”
他把相纸凑到台灯下面,从侧面照光。高桥凑过去看。在光线的斜射下,相纸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痕迹。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某个人物的影子。高桥眯起眼,试图辨认。
那轮廓像是一个人的脚。光脚,踩在地面上。左脚微微向外转,脚趾分开。
“这是——”高桥的声音卡住了。
“一个脚掌印。”仙道说。
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高桥看着那张相纸,看着那个模糊的脚掌轮廓。他想起了渡边和也,想起了渡边和己,想起了那些光脚的人。但这个人不是渡边兄弟。这个脚掌印,在十二年前就被拍下来了。在田村智子的现场。
“现场照片里没有这个脚掌印。”高桥说。
“对。”仙道说,“因为这张照片被人拿走了。拍照的人拍了这个脚掌印,然后把照片撕下来,只留了背面。他在背面写了‘我看见她了’,然后把它夹进了卷宗。”
“他看见了谁?”
仙道的手指停在那个脚掌轮廓上。
“他看见了凶手。”仙道说,“他在凌晨两点看见了凶手。他拍了凶手的脚掌印。然后他把照片藏起来,只留了背面。因为他知道,正面如果被人看到,他就死定了。”
高桥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写下:平成十二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两点。目击者。脚掌印。照片被撕。纸片夹在卷宗里。字迹工整。
他把笔记本转向仙道。“这个人的笔迹,你见过吗?”
仙道看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沿着笔画的凹痕画了一圈。
“见过。”他说。
“在哪里?”
“在秋人的画上。”仙道说,“秋人画那张脸的时候,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字。不是秋人写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笔迹,很工整。写的是——‘他进来了。我看见了。’”
高桥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人在你家。”高桥说,“秋人画那张脸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在场。”
仙道看着那张相纸。他的手指在“我看见她了”上面停住。那行字,和秋人画上那行字,出自同一个人。工整、稳定、有力。
“这个人,”仙道说,“在我家。在秋人房间里。他看见了岛田修一的脸。他拍了岛田修一的脚。他把照片藏起来。然后秋人死了。他消失了。”
“他去了文京区。”高桥说,“他在凌晨两点站在田村智子的公寓外面。他看见了凶手。他拍了凶手的脚掌印。他把照片撕下来,只留了背面,写了字,夹进卷宗。”
“他在告诉我。”仙道说,“他一直在告诉我。但我没有收到。”
他拿起那张相纸,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外套。
“高桥。”
“在。”
“明天我们去文京区。”仙道说,“田村智子的公寓。十二年了,那栋楼还在。”
高桥站起来。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仙道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放在门把上。
“仙道。”高桥说。
“嗯。”
“这个人。在你家拍下岛田修一的人。在文京区拍下田村智子凶手的人。他为什么要把纸片留给你?”
仙道没有转身。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高桥,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他脚边画了一条线。
“因为他知道我会找。”仙道说,“他知道我不会放弃。他知道有一天,我会翻到那张纸片的背面。因为他自己也翻过。”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高桥跟着他走出去。两个人走在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匿名的目击者,十二年前拍了照,写了字,把纸片留给了仙道冬吾。他知道仙道会找。他知道仙道不会放弃。他知道仙道有一天会翻到那张纸片的背面。
他等了十二年。
而仙道冬吾,这个面容失认症患者,这个在犯罪现场蒙上眼睛触摸每一寸墙壁的人,这个记不住任何人的脸但能记住每一双鞋带的人,十二年来一直在翻同一个卷宗。他翻了上百遍。他摸了上百遍封底。
今天,高桥能辉找到了那张纸片。
但找到纸片的人,是高桥。不是仙道。
仙道说“你摸到了我没摸到的东西”。因为仙道的手摸过上百遍,每次都没有摸到。纸片在封底内侧,被胶水粘着。仙道的手感觉到了胶水的凸起,但他以为是卷宗本身的装订。他没有撕。
高桥撕了。
因为高桥能看见仙道看不见的东西。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仙道走进去,高桥跟进去。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仙道站在电梯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张相纸。
“高桥。”他说。
“在。”
“那张纸片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高桥想了想。“胶水很厚。像是粘了很多年。”
“对。”仙道说,“很多年。这个人十二年前把纸片粘在卷宗封底。他知道卷宗会保存在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档案室里。他知道我会翻。他等了十二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的灯很亮。仙道走出电梯,高桥跟在后面。
“这个人,”高桥说,“还在等吗?”
仙道推开警视厅的大门。外面的夜风很凉,街道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不知道。”仙道说,“但如果他还在,他一定在看着我们。”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高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东京的夜晚,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仙道。”高桥说。
“嗯。”
“那个人说‘她不是第一个’。如果田村智子不是第一个,那第一个是谁?”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走向街道。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深夜的东京,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仙道的手插在口袋里,碰着那张相纸。高桥的手插在口袋里,碰着笔记本。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但他们在找不同的东西。仙道在找那个匿名的目击者。高桥在找仙道看不见的东西。
那根头发还夹在笔记本里。很细,很轻。像一个还没被发现的瑕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