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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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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四十年前的鞋带
文京区的公寓楼还在。
高桥能辉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最左边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整栋楼比十二年前更旧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的信箱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最旧的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田村。
“她还在这里。”高桥说。
仙道冬吾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相纸。他抬起头,看着五楼的窗户,但高桥知道他不是在看窗户。仙道看东西的方式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他的目光从五楼窗户的框架开始,沿着墙面的瓷砖接缝往下滑,滑到空调外机的支架,滑到四楼的阳台栏杆,滑到三楼的排水管,最后停在一楼入口的台阶上。
“台阶。”仙道说。
高桥低头看。公寓入口的台阶是水泥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但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的右侧,有一个很浅的凹陷。高桥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个凹陷。水泥的表面比周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
“有人经常坐在这里。”高桥说。
“对。”仙道走到台阶前,蹲下来。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凹陷上方,沿着轮廓画了一圈。“这个凹陷很浅,但形状是完整的。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年复一年。他的体重压在同一个位置,把水泥磨出了痕迹。”
高桥站起来,环顾四周。公寓楼对面是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左边是一条小巷,通往后面的住宅区。右边是一条大路,通向北面的车站。这个台阶的位置很特别——它正对着公寓楼的大门,任何进出的人都会经过这里。
“坐在这里的人,”高桥说,“能看到所有进出公寓的人。”
仙道站起身。他走到公寓楼的入口,推开门。门没有锁,走廊里很暗,日光灯坏了一半。他们走上楼梯,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五楼,走廊尽头,田村智子曾经住过的公寓。
门牌已经摘了。门是新的,比旁边几户的门更新,像是后来换过的。高桥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次。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她看着高桥和仙道,眯着眼睛。
“你们找谁?”
“这间屋子。”高桥指了指田村智子的旧居,“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她缩回头,想要关门。高桥伸手挡住了门。
“我们是警察。”他说,“十二年前的案子。我们想再了解一下。”
老太太停住了。她看着高桥,又看看仙道。她的目光在仙道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高桥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那个人,”老太太说,“每天坐在楼下台阶上的人。你们找到了吗?”
高桥和仙道对视了一眼。
“您知道那个人?”高桥问。
“知道。”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点,“他在这里坐了十年。田村太太搬来的时候他就在了。田村太太死了之后他还在。一直到三年前,他就不来了。”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张她已经记不清的脸。
“很普通。”她说,“真的,特别普通。我跟他做了十年邻居,每天见面打招呼,但你要是让我描述他长什么样,我说不出来。只记得他总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冬天加一条围巾。他坐的那个台阶,被他坐出了印子。”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从来不跟人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进出的人。有时候他会笑一下,但不知道在笑什么。田村太太死了之后,警察来问过话,但没有找过他。他太不起眼了。”
高桥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每天坐在台阶上,看所有人进出,记得所有人的脸,但没有人记得他的脸。一个完美的观察者。一个完美的目击者。
“田村太太死的那天晚上,”仙道开口了,“您记得什么?”
老太太看着仙道。她的目光再一次停在他的脸上,这次停得更久。她好像在试图记住什么,但失败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声音了。”她说,“凌晨两点多,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我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很暗,但我能看到一个人站在田村太太的门口。那个人背对着我,穿深色衣服。然后他弯下腰,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捡什么?”
“不知道。但他弯下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脚。”老太太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他是光脚的。”
高桥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光脚?”
“对。没有穿鞋。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太晚了,我没敢开门。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我才知道田村太太死了。我跟警察说了这件事,但他们说可能是幻觉。”
仙道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相纸,翻到正面。相纸正面已经没有照片了,但纸纤维里残留着脚掌的轮廓。他举着相纸,对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
“您看到的脚,”仙道说,“是这个形状吗?”
老太太凑近看。她的眼睛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后一步,脸色变了。
“对。”她说,“就是这样。左脚。脚趾分开。我看到的。”
她把门关上了。高桥听到门后面有金属链滑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走廊里又安静了。
仙道把相纸放回口袋。他站在田村智子的旧居门前,手指贴着门板。高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仙道在感受什么——十二年前那个凌晨,一个光脚的人站在这个门口,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一个目击者从猫眼里看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他捡的是什么?”高桥问。
“绳子。”仙道说,“凶手用绳子绑住了田村智子的左脚,把她拖开。绳子从脚踝上解下来之后,掉在了地上。凶手走到门口,弯下腰,把绳子捡起来,带走了。”
“所以现场没有找到绳子。”
“对。”仙道的手指从门板上移开,“但凶手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的脚。”仙道说,“他没有穿鞋。他光脚走进来,光脚走出去。公寓的走廊是水泥地,很粗糙。他的脚底会留下痕迹。但他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擦掉了。”
“所有的?”
“所有的。”仙道重复道,“除了对面那栋楼里,透过猫眼看着他的那个人的记忆。”
高桥看着隔壁那扇关上的门。老太太已经缩回去了,但她的记忆还在。她记住了那个光脚的人,记住了左脚,记住了脚趾分开。她没有告诉警方,因为警方说可能是幻觉。但她记住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仙道你?”高桥问。
仙道转过身,走向楼梯口。“因为我不在这里。那天晚上来的是搜查一课的警察。他们问了话,做了笔录,然后案子被定性为意外。老太太的证词被归入‘无法采信’的附页。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走下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对面那家便利店的招牌。
仙道站在台阶旁边,看着那个凹陷。那个坐了十年的位置。一个无名的观察者,每天坐在这里,看所有人进出。他看了十年。他看到了田村智子,看到了凶手。他拍了照,写了字,把纸片留给了仙道。
“仙道。”高桥说。
“嗯。”
“这个人。他坐在这个台阶上。他看所有人进出。他拍了凶手的脚。他把纸片夹在卷宗里。他等了十二年。为什么他自己不出来?”
仙道看着便利店的方向。便利店门口有几个人在进出,买烟的,买水的,买夜宵的。一个普通的夜晚。
“因为他害怕。”仙道说,“他看到了凶手。凶手也看到了他。他躲了十二年。”
“凶手知道他是目击者?”
“凶手知道有人在看。”仙道说,“田村智子死的那天晚上,凶手从公寓出来,经过这个台阶。他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人。他知道这个人看到了他。所以他弯下腰,在走廊里捡起了绳子——他在确认有没有留下痕迹。然后他走出公寓,经过台阶,看着那个人。”
高桥想象那个画面。凌晨两点,一个光脚的人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绳子。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外套,围巾。两个人对视。光脚的人看着坐着的的人,坐着的的人看着光脚的人。
“那个人后来为什么还坐在这里?”高桥问,“如果他害怕凶手,他应该离开。”
“因为他想看到凶手被抓住。”仙道说,“他坐在这里,看着我进进出出。十二年。他等我找到他。”
仙道走到台阶前,坐下来。他坐在那个凹陷上,刚好契合。高桥看着仙道坐在那里,灰色的外套,围巾——今天仙道确实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对着公寓楼的大门。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所有进出的人。
“他等到了。”高桥说。
仙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相纸。他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我看见她了。”然后他把相纸翻到正面,对着便利店的光。纸纤维里那个模糊的脚掌轮廓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拍了这张照片。”仙道说,“他把照片撕下来,只留了背面。他写了字,粘在卷宗封底。他坐在这个台阶上,等一个人来找他。但他等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仙道把相纸放回口袋。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高桥面前。
“是你。”仙道说。
高桥怔住了。
“他等的是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仙道说,“他等了十二年。他知道我会翻卷宗,但我不会撕封底。我摸了上百遍,每次都觉得那只是装订的凸起。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来。一个不按我的方式翻档案的人。一个会撕开胶水的人。”
他看着高桥。
“你来了。你撕了。”
高桥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笔记本。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那个人等了十二年。等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等高桥能辉。
“他是谁?”高桥问。
仙道转过身,看着街道。夜色里的文京区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然后消失。
“他坐在这个台阶上,看了十年。”仙道说,“他看到了所有人。他记住了所有人的脚。他知道谁在什么时候进出。他看到了田村智子。他看到了凶手。他看到了警察。他看到了我。”
他顿了顿。
“他也看到了你。”
高桥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到了我?”
“三个月前,那起比拟杀人案。”仙道说,“你来办公室的第一天。你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你。”
高桥想起第一天。他站在那扇没有门牌的门口,推开门。房间里五个人,五张桌子,五张脸。他记住了大迫的光头,记住了东云的眼镜链,记住了真田的手机游戏,记住了石井前辈的茶杯。但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其他人。
“他在办公室里?”高桥问。
“不。”仙道说,“他在外面。他一直在外面。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我进进出出。他看到了你跟着我走进大楼。他看到了你走在我的左边,左脚比右脚轻半拍。他看到了你的鞋带左边多绕了一圈。”
高桥低头看自己的鞋。他的鞋带确实左边多绕了一圈。从那天起,他改了。
“他看到了你的瑕疵。”仙道说,“他知道你和我一样。”
他走到高桥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高桥能闻到仙道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他等的人是你。”仙道说,“一个能看见瑕疵的人。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一个能把我带到他面前的人。”
高桥看着仙道的眼睛。那两片浅色的玻璃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仙道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看不见任何人的样子。但他能看见高桥。他看见的“高桥”是一双鞋带左边多绕一圈的鞋,一个走路左脚轻半拍的步态,一种紧张时数手指的习惯。
“他叫什么?”高桥问。
仙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按了几个键,把屏幕转向高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灰色的外套,围巾。脸很模糊,像素很低,但能看出轮廓。
“我查了公寓楼的监控。”仙道说,“三年前的录像。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台阶上。之后就没有了。但他的身份,我查到了。”
他往下划了一页。一张驾照照片。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还是那张记不住的脸。名字栏写着:佐藤。
“佐藤诚。”仙道说,“六十三岁。三年前搬到了千叶县的一家养老院。他有帕金森症。”
高桥看着那张驾照照片。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一个在台阶上坐了十年的人。一个拍了凶手脚掌印的人。一个把纸片留给仙道的人。
“他还活着。”高桥说。
“对。”仙道把手机收起来,“他还在。但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高桥看着仙道。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高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紧了。
“仙道。”高桥说。
“嗯。”
“你想去见他。”
仙道看着街道的尽头。文京区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延伸向远方,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路标。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千叶。”
他走出路灯的光圈,走进夜色。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匿名的目击者,在台阶上坐了十年,等了一个能撕开胶水的人。他等了十二年。他等到了高桥能辉。
而高桥能辉,此刻正走在仙道冬吾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那根头发还夹在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仙道为什么会选他,不知道那个叫佐藤诚的人为什么在十二年前就知道他会来。
但他来了。他撕了胶水。他找到了纸片。
他走在路上,仙道走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一深一浅,一长一短。东京的夜晚在他们周围铺开,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画布。
明天,他们会去千叶。去找一个坐在台阶上等了十二年的人。那个人知道田村智子不是第一个。那个人知道更早的案子。那个人知道第一个瑕疵在哪里。
高桥把笔记本攥得更紧了。那根头发在纸页之间,很细,很轻,像一根还没有被发现的线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