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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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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无脸之人
柏木孝一的自首在警视厅内部掀起了一阵涟漪,但没有浪。
东云沙耶把案件交接给了搜查一课,特案专职搜查课退回原位,等待下一个“不完美犯罪”。柏木在审讯室里对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的时候手很稳,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件。他被带走那天,仙道冬吾站在七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的警车驶出大门。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一份新的档案。
高桥能辉坐在对面,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的笔悬在纸面上,等着仙道开口。
“东云。”仙道说,“下一个。”
东云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三天前发现的。死者叫——”她翻开第一页,停顿了一下,“暂时不知道死者叫什么。”
高桥的笔停住了。
“什么意思?”仙道问。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钱包、手机、驾照、健康保险证,什么都没有。”东云把照片贴在白板上,“而且——”
她贴完照片,退后一步。高桥抬起头,看着白板上的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到自己看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记住。
照片上是一张脸。不是模糊,不是残缺,不是腐烂。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记不住。高桥盯着照片,试图在脑子里描述那张脸——单眼皮?双眼皮?鼻梁高还是低?嘴唇厚还是薄?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每一个特征都模棱两可,每一种描述都可以,也都不可以。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像水一样流走了。
“无脸。”仙道说。
“对。”东云说,“鉴识课做了面部复原,但复原出来的图像和死者本人的照片完全不一样。法医说死者的面部骨骼结构很不寻常,像是做过多次整形手术,每做一次就换一张脸。最后那张脸是拼凑出来的,五官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高桥看着白板上那张照片。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记不住的脸”。渡边和己的脸是普通,是放在人群里找不到。但这张脸不一样——这张脸在主动消失。你看着它的时候能看到东西,但一转头,它就没了。
“他的脚呢?”仙道问。
东云翻到卷宗的下一页。“没有任何特征。没有拇外翻,没有旧伤,没有老茧。法医说他的脚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脚底的皮肤很薄,茧很少。一个成年人,脚底几乎没有茧。”
仙道走到白板前,站在照片旁边。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那张脸上,沿着轮廓画了一圈。他的手指动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种高桥看不见的盲文。
“他在哪里被发现的?”仙道问。
“台东区。一个废弃的公共厕所。”东云说,“清洁工早上打扫的时候发现的。死者躺在厕所隔间里,穿着干净的衣服,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法医说——”
她翻到尸检报告。
“法医说死者的心脏有陈旧性损伤,可能是自然死亡。但死者的心脏损伤是十年到十五年前形成的,他一直带着这个损伤活着。三天前,他的心脏突然停了。”
“自然死亡?”大迫从桌上抬起头,难得醒着。
“看起来是。”东云说,“一个做过多次整形手术的人,心脏有旧伤,死在公共厕所里。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目击者。这甚至不能算案件。”
“但他的脸。”高桥说。
“对。他的脸。”东云推了推眼镜,“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一张拼凑出来的脸,死在公共厕所里。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石井前辈泡了一壶新茶,茶香在空气中散开。真田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退回去,什么都没说。
仙道站在照片前,手指还悬在轮廓上方。高桥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笔直的背影。但此刻,高桥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仙道?”高桥说。
“嗯。”
“你在想什么?”
仙道收回手。他转过身,看着高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高桥从未见过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路标都消失了。
“我在想,”仙道说,“我看不见他的脸。不只是记不住,是看不见。他的脸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花了一辈子让自己没有脸。”
他走到桌前,坐下。高桥跟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办公室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大迫翻了个身继续睡,真田重新打开手机,石井前辈端着茶杯看报纸。但空气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高桥去了现场。
废弃的公共厕所在一栋战前建的老楼旁边,楼已经拆了一半,剩下一面孤零零的墙。厕所很小,只有一个隔间,门已经没了,马桶是蹲式的,很久没有水。清洁工在早上发现了尸体,报了警。鉴识课已经来过了,地上贴满了标记,但高桥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站在隔间门口,往里看。马桶很脏,墙壁上有霉斑,地上有一小块干燥的区域,尸体就是躺在那里的。高桥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地面很凉,很粗糙,是旧水泥地。他闭上眼睛,手指缓缓移动。
什么都没有。
地面很干净,没有任何不规则的纹理。没有鞋印,没有划痕,没有头发,没有任何可以叫做“瑕疵”的东西。高桥的手指从地面移到墙壁上,从墙壁移到马桶边缘。他摸了每一寸表面。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空荡荡的隔间。一个人死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衣服是新的,标签被剪掉了。他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有任何磨损。他的脸是拼凑的,没有记忆可以留下。他的脚底几乎没有茧,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
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瑕疵的人。
高桥忽然想起仙道说过的话:完美是神的事。人只能留下瑕疵。而我的工作,是找到凶手留下的第一个瑕疵。
但这个死者自己就是凶手吗?他杀死了自己的脸,杀死了自己的脚,杀死了自己的身份,杀死了自己所有可以留下痕迹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瑕疵一个一个抹掉了。
为什么?
高桥回到警视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仙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高桥走过去,站在仙道旁边。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几个用铅笔画出的形状,很模糊,像是试图画一张脸,但画到一半就放弃了。
“你在画什么?”高桥问。
“他的脸。”仙道说,“我在试着记住它。”
“你能记住吗?”
“不能。”仙道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看不见。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我看的时候能看见,但一转头就没了。和所有人一样。”
高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无脸之人。台东区。公共厕所。没有痕迹。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少了什么。他想了很久,然后加上:他死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但他花了十五年让自己周围什么都没有。这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他把笔记本合上。仙道坐在对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系鞋带。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高桥看着那双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仙道。”
“嗯。”
“你说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看见了他的脚。”
仙道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脚底几乎没有茧。”高桥说,“一个正常人,脚底会有茧。走路、跑步、站立,脚底会留下痕迹。就算你从来不穿鞋,脚底也会有老茧。但他的脚底几乎没有茧。这说明什么?”
仙道看着高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慢慢亮了起来。
“说明他很少走路。”仙道说。
“对。”高桥站起来,“他很少走路。他可能一直坐着,或者躺着。他的脚没有留下生活的痕迹。但他的心脏有旧伤——十年到十五年前的旧伤。他一直带着这个伤,但他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仙道站起身。他走到白板前,把那张记不住的脸的照片拿下来,翻过来。他在背面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点。
“他的心脏。”仙道说,“他的脚。他的脸。他没有过去。”
“没有过去的人,”高桥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共厕所里?”
仙道的手指在圈上敲了一下。
“因为他在等。”仙道说。
“等什么?”
“等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迫的鼾声停了,真田的手机屏幕暗了,石井前辈的茶杯停在嘴边。东云推了推眼镜,镜链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花了十五年消除自己所有痕迹的人,”仙道说,“躺在公共厕所的地上,等心脏停止跳动。他没有留下任何瑕疵。但他死了。死亡本身,就是最大的瑕疵。”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
“高桥。去查台东区那个公共厕所。过去十五年里,谁在那附近出现过。谁在那里坐过。谁在那里等过。”
高桥点头。他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仙道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揉皱的纸,又打开了。他看着纸上那些模糊的线条,试图画出一张他看不见的脸。
高桥去了台东区。
那个公共厕所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旁边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居酒屋。居酒屋的老板住在楼上,高桥敲了门。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很慢。他开了门,看到高桥的警察证,没有惊讶。
“那个厕所啊。”老人说,“我知道。三十年前我在那里见过一个人。”
“三十年前?”
“一个年轻人。”老人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巷子尽头,“他每天下午来,坐在厕所外面的台阶上。不说话,不乞讨,就是坐着。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等人。我问他等谁,他说不知道。”
高桥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他等了多久?”高桥问。
“很久。”老人说,“我开了二十年居酒屋,他就在那里坐了二十年。后来居酒屋关了,我搬到楼上来住,偶尔还能看到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还是坐在那里。”
“他长什么样?”
老人歪了歪头。“想不起来。很普通的一张脸。我记得他穿什么,记得他坐的姿势,但记不住脸。”
高桥想起那张拼凑出来的脸。一个没有脸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坐了三十年。等人。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高桥问。
“很少。”老人说,“有一次下雨,我给他拿了一把伞。他接过去,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他说,‘快到了。’”
高桥站在居酒屋门口,冷风吹过来。巷子尽头,那个公共厕所的门已经封上了,贴着鉴识课的封条。但高桥能看见,在那个台阶上,有一个凹陷。不是物理的凹陷,是时间的凹陷。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三十年,把水泥台阶坐出了痕迹。那个痕迹很浅,但高桥能看见。
他拿出手机,拨了仙道的号码。
“仙道。”
“嗯。”
“他在那里坐了三十年。等人。他说‘快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高桥听见仙道的呼吸,很轻,很稳。
“快到了。”仙道重复道,“他在等人来接他。但没有人来。所以他躺下了。”
“他等了三十年。”高桥说。
“对。”仙道说,“他花了十五年消除自己的痕迹,又花了三十年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最后他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高桥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高桥。”仙道说,“你觉得他等的是谁?”
高桥看着巷子尽头那个封了封条的门。他想起了那张记不住的脸,那双几乎没有茧的脚,那个十年到十五年的心脏旧伤。
“他等的是他自己。”高桥说,“一个他花了十五年杀死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仙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风里的呼吸。
“他成功了。”
高桥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裹紧了外套。他拿出笔记本,在“无脸之人”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杀死了自己。他花了十五年杀死自己。他成功了。他死在公共厕所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死亡是他唯一的瑕疵。”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巷子。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高桥走在路上,手里攥着笔记本。那根仙道的头发还夹在里面,很细,很轻。
他回到警视厅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七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仙道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张纸。纸上不再是模糊的线条了。仙道用铅笔画了一张脸,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很确定。
高桥走到桌前,看着那张画。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高桥记住了。因为仙道画的时候,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个人没有脸。但他坐过的台阶上有一个印子。他死了。但他留下了痕迹。”
高桥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仙道写的那页,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无脸之人。他等了三十年。他说‘快到了’。”
他合上本子。仙道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相遇。
“仙道。”高桥说。
“嗯。”
“这个人,是你弟弟吗?”
仙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很久没有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列电车驶过,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不是。”仙道终于说。他的声音很稳,但高桥能听出那稳当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颤。“但他等的人,和我等的是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秋人死的时候,我在学校里。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学校,如果我在家,我能不能救他。”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等了三十年。他没有救到他要等的人。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等了三十年。最后他死了。他等的人没有来。”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
“我等的人来了。”
高桥站在桌前,手里攥着笔记本。他想起仙道秋人的画,想起木下的画,想起柏木孝一。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个瑕疵,每个人都等到了一个人。
“仙道。”高桥说。
“嗯。”
“你等的人,是秋人吗?”
仙道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画着脸的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新的案件。”
高桥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七楼很安静,整栋大楼都很安静。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高桥。”仙道说。
“在。”
“谢谢你没有走。”
高桥看着仙道。电梯里的灯很亮,照着他的脸。那张高桥记不住的脸,此刻在灯光下,像一张被光照透的纸。
“我不会走。”高桥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厅的灯亮着。他们走出去,走到街上。夜很深了,街上几乎没有人。仙道站在路灯下,拿出那张画着脸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他等的人没有来。”仙道说,“但我等的人来了。”
他走出路灯的光圈,走进黑暗里。高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左脚轻,右脚重。左边多绕一圈,右边正常。
那个无脸的人,在公共厕所的台阶上坐了三十年。他说“快到了”。但他等的人一直没有来。他死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没有脸。
但仙道冬吾记住了他。仙道画了他的脸,虽然画得不像。但仙道记住了他坐过的台阶上的那个凹陷,记住了他脚底几乎没有茧,记住了他心脏有十五年的旧伤。
仙道看见了他。一个没有脸的人,被看见了。
高桥走在仙道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笔记本。那根仙道的头发夹在里面,很细,很轻。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在笔记本里画一张脸。一张他记不住但看见过的脸。
但现在,他只是走着。和仙道一起,走在深夜的东京。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们的前面,也在他们的后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