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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礼物 ...

  •   韩唯一到家的时候,妈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白瓷汤盅。

      汤盅很小,有盖,盖子上雕着一朵兰花。她看见韩唯一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揭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汤。

      “回来了?”韩妈妈说,“今天炖了竹荪鸡汤,你最近瘦了。来,坐下喝一碗。”

      竹荪浮在汤面上,像几片被泡开的宣纸。鸡汤是清的,没有多余的油花,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亮。她舀了一勺放到我面前的碗里,动作很稳,一勺,不多不少,刚好大半碗。

      韩唯一站在餐桌前面。包还背在肩上。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妈。”

      “嗯。”

      “你知不知道何宇婷的事。”

      韩妈妈放下汤勺。勺子碰在盅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她抬起头看女儿。她的眼睛是淡的,瞳仁的颜色很浅,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茶。她看韩唯一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变。像韩唯一在她面前问了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在等女儿坐下来把汤喝了。

      “先喝汤。”她说,“凉了就没味了。”

      “妈。”韩唯一的声音高了一点,“何宇婷。我爸。你知不知道。”

      韩妈妈没有说话。她把汤盅的盖子重新盖上,两只手搭在盅沿上,指尖轻轻点着。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汤盅,像在看一件和她无关的东西。

      韩唯一从包里把照片抽出来。几张,摞在一起,往餐桌上一甩。照片散开,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正面那张是何宇婷挽着韩父胳膊走进酒店大门的画面。

      何宇婷。从小和韩唯一一起上学的人。她那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裙子,是韩唯一陪她挑的。她说她要见面试,要穿得正式一点。她信了。

      “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孩,”韩唯一说,“三年前还在菜市场帮人看摊,现在画廊给她开个展,评论家叫她‘天才’,一夜之间就成知名画家了。妈,你不觉得这个天才太天才了吗。”

      韩妈妈看着那些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了她把照片摞好,推到一边,重新揭开汤盅的盖子,拿勺子舀了一勺汤。这一次她没有把汤放到女儿碗里,她送到自己嘴边,吹了一下,喝了。

      “我尝过了,今天的盐放得刚好。”她说。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韩妈妈把碗放下。她的手指上没有戒指。她的手指是空的,干干净净的,指节有些粗,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她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女儿。

      “我相信你。”她说。

      “那你——”

      “我早就知道了。”

      韩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菜市场今天的青菜新鲜”。她看着女儿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么淡的、平静的,像一杯被太阳晒了很久也没喝完的水。

      “去年就知道了。”她说,“你爸带她出差,说是看展,去了三天。回来之后他把手机换了密码,以前是没有密码的。”

      “你去年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

      韩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汤盅,把里面剩下的汤倒进自己碗里,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块竹荪,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完咽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妈,我知道,咱们这样的家,男人出轨都变得跟家常便饭一样,可对你来说,就那么容易接受吗?啊?多脏啊……”

      “说了怎么样。”她打断女儿,“吵一架,闹离婚,让所有人看笑话。然后呢?他的关系、资源,你都不要了?韩家这些年的人脉,你不要了?他本来就不待见你,我要是跟他撕破脸,你拥有的一切都没了。”

      韩妈妈把勺子放进碗里。

      “唯一,我不是不疼你。但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何宇婷现在有名气,手里有人脉,你爸用得着她。你爸用得着的人,就是家里用得着的人。”

      韩唯一看着妈妈平静而优雅的神情,淡淡地说出这些刺耳的话,“你们让我恶心。”

      “恶心?你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恶心就脱下来。”韩妈妈冷冷看着女儿,“唯一,你过不了不好的日子,咱们一家就这样吧。你看你,读了喜欢的专业,用着别人用不起的东西,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甚至我们允许你和蒋家那个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所以没什么。”她说,“我们还是照常过日子。你还是韩家的女儿。你爸还是你爸。那个女孩——她想进来就进来,想在外面待着就在外面待着。只要不闹到台面上来,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韩妈妈拿起那个白瓷汤盅,用指腹擦了擦盅沿上沾到的一滴汤渍。擦干净了,她把汤盅摆回托盘里,和别的碗碟排在一起,间距均匀,像商店橱窗里的展品。

      “你喝汤吗。”她说,“不喝我就收起来了。”

      韩唯一看着妈妈。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脸很平静,眼眶没有红,嘴角没有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她坐在家里的餐厅里,面前是那只白瓷汤盅,窗外有棵槐树,叶子被风吹着,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韩妈妈在等她回答“喝”还是“不喝”。

      韩唯一忽然觉得,这只汤盅比那些照片重多了。

      “不喝了。”韩唯一转身出门了。韩妈妈只看了女儿一眼,就忙着叫保姆过来收拾餐具了。

      第二天傍晚韩唯一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摆了一束花。

      粉色的芍药,插在一个青瓷瓶里,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一根筋脉。韩妈妈站在餐桌旁边摆碗筷,三副,摆得很正,筷子搁在筷架上,头朝同一个方向。韩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女儿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弯,像一道被风吹歪的弧线,很快就收回去了。

      “回来了。”他说。

      韩唯一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一个包,一条项链。包是深蓝色的,韩妈妈上次在商场橱窗前站了五分钟,看的就是这款。项链是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珍珠,不大,但她以前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后来断了。韩唯一托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条类似的。

      贺卡是韩唯一自己做的。一张白卡纸,对折,封面画了一朵芍药。里面写了字,写了好几行,写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想她以前对自己好的那些瞬间。想她在冬天的晚上热的牛奶,想她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压在米饭底下,想她蹲下来抱自己的时候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湿湿的。韩唯一很享受给爱的人写文字的过程,她把那些东西写进去了。字很密,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半页。

      韩妈妈拆开的时候,手指在贺卡封面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那朵芍药两秒,然后把贺卡翻开,低头看里面的字。她看得很慢,可也很开心。看完之后她把贺卡合上,放在桌上,说“吃饭吧”。

      韩父今天话很多。他讲了几个笑话,都是关于他生意场上的事的,韩妈妈听了笑了一下,韩唯一跟着笑了一下。他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韩唯一说好。他又给韩妈妈夹了一筷子,韩妈妈说“我自己来”,他说“今天母亲节嘛,伺候你一天”。

      饭桌上很暖和。鱼是清蒸的,肉嫩,上面铺了一层葱丝,热油浇过之后香味全逼出来了。豆腐羹是白的,浓的,里面放了虾仁和青豆。韩妈妈做菜手艺很好,从前做护士的时候没时间,后来不做了,就把时间都花在厨房里了。韩唯一小时候印象里的家,就是这样的。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韩父坐在客厅看报纸,韩唯一趴在餐桌上写作业。三个人,安安静静的。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相片,轮廓还在,细节看不清。但今天晚上,它忽然重新浮现出来,像有人把相片从水里捞出来晾干了,轮廓和细节都在。

      韩唯一以为这样就够了。

      饭后家里泡了一壶茶,是白茶,汤色很淡,味道也淡。她拿了一碟点心出来,绿豆糕,是韩父从苏州带回来的。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颗核桃。他问起周砚承。

      “你跟周家那个周砚承,关系怎么样。”

      韩唯一低头看茶杯。茶汤里面浮着两片白茶叶,慢慢地转。

      “就那样吧。”韩唯一说,“他女朋友都数不清。”

      韩父笑了一下。那颗核桃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周检察官上次吃饭的时候还提到他,说这孩子性格好,会来事。”

      “哦哦。”韩唯一随口敷衍。

      他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韩唯一认识。他在打量她。像在看一件东西摆在什么位置比较合适。韩唯一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后来韩妈妈站起来,笑着说“唯一,早点休息吧,你跟我来。”韩唯一跟着她走进卧室。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袋子,浅粉色的纸袋,上面系着丝带。她把袋子递给女儿。

      “给你的。”

      韩唯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母亲节你给我送礼物?”

      “给你送礼物怎么了。”她靠在衣柜门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韩唯一,“你是我女儿。什么时候都能送。”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很亲切,比韩唯一印象里的她轻了很多。像有人把她整个人调低了一个音量。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用薄棉纸包着。韩唯一把纸掀开。是一条裙子。吊带的,轻纱的,深红色,领口开得很低。纱很薄,两层叠在一起还能看见底下的光。

      韩唯一把裙子拿起来。它在灯光下面透透的,像一层薄雾。

      “这……有点露吧。”

      “露什么。”韩妈妈走过来,把裙子拎起来,对着韩唯一的身体比了比,“你年轻,身材好,穿这种好看。你看街上那些小姑娘,谁不穿。”

      “我没什么场合穿。”

      “怎么没有。”她把裙子叠回去,放进袋子里,把纸袋递到女儿手里,“你们那几个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可以穿啊。周砚承说要请你吃饭,就穿这个去。”

      她说完这句话,把纸袋的提手塞进韩唯一的手指里。她的手指碰了碰女儿的手背,温的,软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些细纹,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你爸让你必须和他相处好。”

      韩唯一拿着那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品牌logo,烫金的字,亮亮的。

      韩妈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等着她说话。等她说“好”或者“谢谢妈”或者随便什么。

      韩唯一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她在等女儿答应穿上那条裙子,去和周砚承吃饭。她在等女儿把自己当一份礼物送出去。她在等女儿把那份用心做的贺卡上写着的那些东西,都忘掉。

      韩唯一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和昨天晚上在餐桌前看照片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收起来吧,”韩唯一说,“回头再穿。”

      韩妈妈看了女儿两秒。她的眼睛是淡的,瞳仁的颜色很浅。那两秒里,她可能想了很多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想。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还是温和的,像客厅里那盏调得很暗的落地灯。

      “行。”她说,“你什么时候想穿了就穿。”

      她转身走出了卧室。韩唯一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纸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韩唯一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那条裙子。轻纱的,深红色的,吊带的。在衣柜的灯下面,它透得像一层没有重量的、薄薄的光。她把这件衣服像抹布一样塞进包里。

      韩唯一突然想到高中时有个女同学,聊天聊到自己家里有四个孩子,大姐,她,还有两个弟弟,大姐出嫁,家里把彩礼钱全部扣下,女同学是老二,她说姐姐出嫁时端坐在床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她莫名觉得姐姐没那么高兴,觉得姐姐坐在那不像姐姐了。

      韩唯一走出家门的时候,韩妈妈站在玄关,说“路上小心”。韩父坐在沙发上,手里那颗核桃还在转,头也没抬。韩唯一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走出去,把门带上了。关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一点,门框震了一下,韩妈妈妈在里面喊了一句什么,韩唯一没听清。

      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的头靠在坐垫上,看向窗外雨丝飘零。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韩唯一抬头看了一眼。这是蒋洲私自买的一处小点的房子。他房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窗帘后面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小块切下来的月亮。

      韩唯一上楼,敲门。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一点乱,手里攥着一支笔。他在写东西。他看见韩唯一,目光停了一秒。

      “你怎么来了?”

      韩唯一没有回答。韩唯一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他住的地方不大,一室户,东西很少,桌子上摊着几页纸,上面写满了字。蒋洲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她。

      韩唯一站在他房间的中央。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把衣服掏出来。手指在抖。轻纱的,深红色的,吊带的。在灯光底下透得像一层薄雾。她把它举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

      “好看吗。”韩唯一说。

      他看着韩唯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裙子上移到韩唯一的脸上,停住了。韩唯一的眼睛是湿的。她在来的路上一直忍着,忍到眼眶发胀,忍到鼻子里发酸,忍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一路忍着,忍到敲蒋洲的门。敲第一下的时候,有一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滴在纸袋上。她抬手蹭掉了。但是蹭不干净。新的又来了。

      “好看吗。”韩唯一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一点哑,尾音在抖。

      蒋洲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怕踩到什么碎的东西。他很快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走到韩唯一面前,伸手,把那条裙子从她手里拿过去。他的手指碰到韩唯一手指,温的。他把裙子放在桌上,折了一下,叠好了,放在那几页纸的旁边。

      “不好看。”蒋洲说。

      韩唯一抬头看他。眼泪还在淌,但韩唯一没有出声。蒋洲站在韩唯一面前,比平时站得更近一点。他低着头看着女孩。他的眼睛是单的,眼尾微微往上挑。那层平时冻在里面的东西,今天没有冻。他看着女孩,像在看他唯一不能碰的东西。

      “你穿什么都好看。”蒋洲说,“但这条不好看。因为这不是你自己挑的。”

      蒋洲伸手,用拇指擦掉韩唯一颧骨上的一滴眼泪。他的拇指是干的,温的,擦过去之后那条水痕凉了一下,然后干了。

      “蒋洲。”韩唯一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想回家。”

      “那就不回。”

      “我没有地方去。”

      蒋洲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往他那边带了一下。女孩的额头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T恤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没有抱得很紧,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门口挂了一盏灯。

      “就在这儿。”蒋洲说,“哪儿也别去。”

      韩唯一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从眼眶里出来,渗进他的T恤里。他的胸口是热的。韩唯一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很稳。那件裙子叠在桌上,被台灯照成一个发亮的小方块。

      他说的对。这不是她挑的。

      这条裙子,那个包,那条项链,那张贺卡,那碗竹荪鸡汤。都是别人给她的,她以为是好的,就伸手去接。接完了才发现,它们全都是一样的东西。包是脸面,项链是筹码,裙子是包装纸。他们把她也包装好了,摆上货架,等人来拿。

      蒋洲把她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在他手边,说不好看。因为这不是你自己挑的。你穿什么都好看。但你要自己挑。

      韩唯一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了很久。窗外有风,吹着他的窗帘,轻轻晃着。蒋洲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很小的、只够靠一个人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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