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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爱你 ...

  •   外滩二十七号,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脚下是整片落地玻璃,江水在脚底下横过去,黑沉沉的,对面的楼群把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撒在水面上。包厢里只点了烛台,长桌上六盏,间距相等,火苗被空调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偏。服务生都穿了黑西装,白衬衫,系着黑领结,站在角落里面,一动不动。

      蒋伟峰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穿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乱,两鬓的灰白被烛光照出一种冷冷的银。他的坐姿很正,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搁在桌沿上,一只压着餐巾,一只端着白瓷茶杯。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几道旧茧。他喝一口茶,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顺时针转一圈,逆时针转一圈。他从来不敲桌子,不抖腿,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所有的克制都在那根拇指上,转得越慢,越危险。

      他旁边坐着那个女人。

      她比蒋伟峰小六岁。她四年前调去集团下面的文化公司做副总。蒋伟峰和蒋洲母亲离婚后,他们两个没有办婚礼,没有通知任何亲戚,只是在集团内部发了一封人事任免邮件,抬头写着“蒋门沈氏”,正文只有两行字。她今天穿一件象牙白真丝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澳白珍珠,珠子很大,一颗一颗的,圆得像刚从蚌里剖出来的。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不大,但切工极好,烛光穿过石头的时候被拆成很多道细碎的光,洒在她手背上。

      她坐的位置是蒋伟峰左手边,本来是虞红坐的地方。她坐得很直,背贴着椅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年龄,嘴角含着一层很薄的笑意,那种练出来的、对着镜子打磨过很多遍的笑。她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别人要凑近才能听清,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夹回来,放在自己碗里,从头到尾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像一个被训练过很多年的人,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很合身的、很安静的衣服,穿在蒋伟峰旁边。

      但她看蒋洲的时候,眼睛里面的东西是硬的。

      她叫沈熙,她知道蒋洲一直在查她。查她的前夫,查她前夫名下那几家莫名其妙的公司,查那些公司和蒋伟峰集团之间的往来账目。她知道蒋洲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她也知道,今晚这顿饭如果谈成了,韩唯一进门,蒋洲在集团的位置就稳了,稳到足以在董事会里说话,稳到足以把她从她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地方推下去。

      所以沈熙今晚只有一个目的:让这顿饭谈崩。

      虞红今天也来了。但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离蒋伟峰很远。她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挂了一串翡翠珠链,珠子不大,但绿得正。她坐姿很放松,左腿搭在右腿上,脚尖微微翘着。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头,嘴角含着一层很薄的笑意,声音很轻。但她今天很少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喝汤,吃菜,偶尔和儿子对视一眼。她的目光很淡,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和蒋伟峰之间隔了六个人和半张桌子的距离。那道距离她坐了十几年,已经坐惯了。

      看起来很奇怪吧,三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台面上,蒋洲感到一阵荒谬可笑。

      对面韩家的人。

      韩唯一的父亲坐在客位。他穿深灰色西装,意大利的版型,收腰收得很利索,袖口露出一截金表。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方了一些,腮帮子往下坠着,但精气神还在,眼睛很亮。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右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敲。敲得快的时候他在听,敲得慢的时候他在想,不敲的时候——他在算。他旁边坐着他弟弟,比他瘦,比他高,肩膀有点塌,坐着的时候两腿分得很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转酒杯。他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动。

      韩唯一的母亲坐在她丈夫左边。她穿一件米色套裙,领口是一圈很小的珍珠,耳坠子也是珍珠的。她喝汤的时候用手轻轻挡了一下碗沿。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她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

      韩唯一坐在蒋洲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领口收得很紧,袖口也是,唯一露出来的是手腕以上那一小截手臂,白的,细的。头发盘起来了,一根碎发都没有落下来。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松地搭着。但我在桌子底下看见了。她的指节有点发白,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根手指攥。她的小腿并得很拢,脚踝靠在一起,左脚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

      桌上摆了八个冷碟。水晶虾仁,醉蟹,熏鱼,烤麸,马兰头香干,酱鸭,海蜇头,糖醋小排。服务生倒酒的时候瓶口贴着杯沿转了一圈。

      蒋父旁边的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韩总,我听说清栖湾画廊最近换了策展人。新策展人是从香港来的?”

      沈熙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声音软软的,像在聊一件很轻松的事。但她问的是画廊是韩父名下文化公司的一个项目,那个项目一直亏钱,一直在从集团拿钱贴补。她在饭桌上问这个,就是在提醒所有人,韩家有一个一直在亏钱、一直在伸手要钱的窟窿。

      韩父看了她一眼。他的筷子尖在醉蟹壳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蟹黄。他拨得很慢,拨完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换了。香港来的好,眼界宽。”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沈夫人对画廊也有兴趣?”

      “哪里。”她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茶沫,“我就是听蒋洲提过一嘴,说那个画廊的定位有点模糊。蒋洲,是吧?”

      她转头看蒋洲。她的嘴角弯着,但那道弯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颗被磨过的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光滑,冷。沈熙在把刀递到蒋洲手里,让他自己去捅韩家。如果蒋洲说“对,画廊定位有问题”,那么今晚这顿饭就崩得更快。她在赌蒋洲会不会接。

      蒋洲没有接。他夹了一筷子熏鱼放在韩唯一碗里。她的碗里已经有半碗米饭,还有一块我十分钟前夹的烤麸。蒋洲把熏鱼放在烤麸旁边,然后说:“画廊的事我不清楚,是韩叔在管。”

      他把“韩叔”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沈熙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她知道蒋洲看见了那把刀,也足够让她知道这个继子拒绝了。

      沈熙的笑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别人看不出来,但蒋洲看见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往下掉了一点点,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的树枝。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她转头看蒋父,说:“老蒋,你尝尝这个醉蟹,今天的黄很肥。”

      沈熙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把“老蒋”两个字叫得很自然,自然到桌对面虞红的筷子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虞红继续夹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韩父把酒杯端起来了。他把酒杯举到面前,看了看杯中的酒,然后抬头看蒋父。

      “蒋司令,两个孩子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个章程了。”

      桌上静了一秒。服务生进来换骨碟,瓷盘碰瓷盘的声音响了两下,又出去了。

      蒋伟峰没有动杯子。他把白瓷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韩总说笑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青石板,“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我们这些老家伙,该退的时候就得退。只不过退之前,得把路铺平了。”

      他顿了一下。拇指从杯沿上移开,搭在杯身上,慢慢地,压住了那个杯子。

      “路铺不好,摔的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那个女人也开口了。沈熙说话的时候偏了偏头,看向韩唯一父亲,嘴角含着那层很薄的笑意。

      “韩总,蒋洲现在手上事多,集团那边还有几个老股东要安抚。婚事如果办,可能得等年底。”沈熙拿起酒杯,转了一下,没有喝,“年底之前,他得把董事会那几个人稳住。您那边,外滩那块地的规划审批,我听老赵说还在走程序?”

      沈熙把“老赵”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大家都认识的老朋友。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老赵是管金融的,坐在蒋伟峰右手边。她叫“老赵”叫得这么自然,是在告诉周家,她在这个集团里有人,有耳朵,有嘴。

      韩父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把手掌从桌布上抬起来,拍了拍,像是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规划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蒋司令的老部下,好说话。”他转头看蒋父,“蒋司令,你说是不是。”

      蒋父端起了茶杯。他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韩父脸上移开,移到了沈熙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暗示,没有鼓励,也没有警告。只是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放在桌面的某个点上。

      “那块地,”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程序上的事,有程序上的规矩。韩总做了这么多年,比我懂。”

      沈熙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很为难的事。

      “韩总,其实蒋洲的意思,是想先把集团内部理顺。他和唯一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您也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像我们那时候,父母说了算。”

      她在把韩家往“你们想攀这门亲”的方向推。她在告诉韩家,不是我们求你们,是你们求我们。如果韩唯一父亲的脾气上来,这顿饭就彻底不用谈了。而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像一个替丈夫着想、替继子操心的好太太。

      韩唯一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裙摆。她的肩膀绷着,背还是直的,下巴收着,眼睛垂着,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里那口米饭没有动过。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在微微地颤。

      蒋洲伸手,把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蒋洲攥着她的手,她没动。然后蒋洲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放在蒋父那杯茶旁边。那只手很安静地放在那里,手指被他握着,掌心朝上。

      蒋伟峰看了一眼那只手。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顺时针,然后逆时针,然后停住了。

      “今天就这样吧。”他说。他的声音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平,一样慢。“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我们这些老家伙,别把年轻人的事搅黄了。”

      蒋伟峰站起来的时候,沈熙跟着站起来了。她站起来之后,伸手替蒋父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沿着领口的边沿滑过去,把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在照顾一个很亲近的人。但蒋洲看见母亲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蒋父转身往门口走。他的四个人跟着站起来。那个女人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沈熙经过蒋洲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满。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点别的——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

      沈熙走了。门合上的时候,韩唯一父亲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很响。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对他弟弟说“走”。他经过蒋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他。

      “蒋洲,”他说,“你爸有你爸的规矩,我有我的。你想娶我女儿,得先过我这关。”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是一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你爸那桌饭,你掀不动吧。”

      他走了。他弟弟跟在他后面,骂骂咧咧。

      包厢里只剩下蒋洲和韩唯一,还有韩妈妈。韩妈妈站起来,走到韩唯一旁边,把韩唯一肩膀上的一根碎发摘掉,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在楼下等你”。她看了蒋洲一眼,走了。

      门合上。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台上的火苗还在摇。桌上那半瓶茅台还在。醉蟹的壳被剥开了,黄被挑走了,剩下空壳躺在盘子里。糖醋小排的酱汁凝了一层,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韩唯一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指还攥着裙摆,但已经不紧了。她的背还直着,下巴还收着,眼睛垂着,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里有一小口米饭,没有动过。

      蒋洲伸手,把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攥着她的手,她没动。

      “一一。”他说。

      “嗯。”

      “你别乱来。”

      她偏过头看蒋洲。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瞳仁里映着两小团火。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短的。

      “蒋洲。”她说,“我不是怕他们谈崩。我是怕你,为了我,把整桌饭掀了。”

      韩唯一把他的手攥紧了。她的手心是凉的,但攥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

      蒋洲查父亲,是在接手集团海外业务的第三个月。

      那本账做得太漂亮了。每一笔跨境支出都有完整的合同、报关单、外汇核销记录,干净得像瑞士银行的金库。但越是干净的东西,越可疑。

      身份给人特权,也给人限制,尤其是明面上的名义。

      蒋洲在新加坡分行的一份投资备忘里看到一个名字:陈远。他是我父亲当年的警卫员,后来转业去了东南亚,在吉隆坡做棕榈油贸易。他名下那家马来西亚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沈曼。沈曼是我父亲现在身边那个女人的姐姐。她嫁了一个香港做珠宝的商人,住在半山。

      这是一根线。从棕榈油牵出来,穿过一家马来西亚公司,穿过一个香港珠宝商,最后绕回了沈曼的姐姐手里。

      蒋洲继续往下翻。第二根线是一笔私募股权基金的份额转让,注册在开曼,管理人在香港,投资标的是一家越南的太阳能电厂。那家电厂的第二大股东是一家塞舌尔的离岸公司,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蒋父那四个老部下之一的儿子。

      第三根线是一条船。集团名下有一艘散货船,悬挂巴拿马旗,常年在东南亚跑棕榈油。船上的货物保险每年报一次,保费的支付路径和那家越南电厂的股权交易路径在时间和金额上形成了对账关系。

      陈远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用七千万把地拿下来,或许走了招商引资优惠。差价先记着。

      沈曼负责管账、管文件、管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她应该知道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

      沈熙明面上做珠宝生意,实际上是资金中转站。陈远那家公司拿到地之后,转手抵押给银行,套出来钱。这笔钱没有留在国内,而是以“棕榈油贸易”的名义汇到了马来西亚。收款方是陈远在吉隆坡的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藏着沈熙的名字。

      越南那座电厂。钱到了马来西亚之后,不能停在那里,得继续走。于是蒋伟峰可能用集团在新加坡的子公司,以“投资越南太阳能电厂”的名义,把钱从新加坡打出去。经过香港一家财务公司,贷给开曼一家基金,基金再去买越南电厂的股权。而越南电厂第二大股东是一家塞舌尔公司,董事是另一个老部下的儿子。钱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蒋伟峰的人手里。

      那一艘散货船,挂巴拿马旗,在东南亚跑棕榈油。船的保险、租约、货款,全部走新加坡一家经纪公司。这家经纪公司的股东是一个马来西亚拿督,拿督的儿子是沈曼的继子。船每年报一次保险,保费金额和越南电厂的股权交易金额在时间上能对上。为什么能对上?因为这两笔钱走的是同一个资金池——新加坡那个账户。

      还有个人,蒋洲只有代称,阿七。他是最后一道。钱到了新加坡之后,不能直接进蒋伟峰的口袋,得分批走。阿七在东南亚有四个身份、四个护照、四个银行账户。他把钱拆成小额,一笔一笔地转,转到不同的地方——越南一家物流公司的应收账款、柬埔寨一家赌场的贵宾账户、菲律宾本地一个美元账户。每一笔都不大,每一笔看起来都正常。但加起来,就是那三千万差价。

      一条船、一座电厂、几笔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跨境交易,中间用的是一个共同的资金池。那个资金池在新加坡。而沈曼就是那个拿着手电筒照着影子走路的人。

      蒋洲没有告诉韩唯一。

      但她知道蒋洲在查东西。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有一次她飞机过来,没提前说,直接到了蒋洲住的房子。蒋洲下楼接她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无花果。她看见蒋洲,没有笑,也没有抱怨他为什么三个月没回去。她只是把那袋无花果递给他,说:“你瘦了。”

      然后韩唯一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她不确定还属不属于她的东西。

      “你在查什么?”韩唯一问。

      “生意上的事。”

      “什么生意。”

      “蒋伟峰的。”

      她看着蒋洲。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进一圈暖黄色的边里。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两小团光。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在蒋洲不想说的时候追问。

      “蒋洲,”她说,“你上次发我的那张照片,是在新加坡的酒店房间里拍的。窗帘没拉,桌上堆着文件。你把文件正面对着镜头放了。”

      蒋洲愣了一下。

      “你桌上摊开的那些纸,编号我认识。我叔叔做工程的时候用过那种格式。是工程结算单。”

      韩唯一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很稳。

      “你在查我父亲。”

      蒋洲没有说话。韩唯一看了他三秒。然后她把风衣脱了,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换了拖鞋,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看了一眼里面。冰箱里有半盒鸡蛋,一瓶水,几根蔫了的葱。她把葱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鸡蛋放在台面上。

      “我给你做个蛋炒饭。”韩唯一说。

      她背对着蒋洲打蛋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韩唯一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她打蛋的动作很稳,筷子在碗里画圈,蛋液顺着碗壁转,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一一。”

      “嗯。”

      “那些事,我会处理。”

      她手没停。“怎么处理?”

      “我会把它从里面摘出来。”

      韩唯一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碗沿上面,滴下一滴蛋液,落在灶台上,黄黄的,亮亮的。然后她继续打蛋。

      “蒋洲,你不能放掉。如果他做了,他就该承担。”

      “他大概率不是主犯。他拿的那部分,我有办法让它变成借款,而不是回扣。只要账做平了,检方不会追他。”

      韩唯一把碗放下。转身看着蒋洲。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硬币。

      “你打算怎么跟检方说?”

      “我不用说。材料交上去的时候,会把他那一部分单独归到另一类。证据链里少了那一环,他咬不进去。”

      “这不就是假账?”

      “不是假账。是重新分类。”

      她看了蒋洲很久。厨房里很静,只有油锅在慢慢加热,发出细密的嗞嗞声。她转回去,把蛋液倒进锅里,蛋液遇到热油迅速膨胀起来,变成金黄的一团。

      “蒋洲。”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在你爸的案子里做手脚。可是这还关系一些无辜的家庭……”

      “韩唯一,”蒋洲有些生气,她总是想一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人,这些人就算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别逼我真把这桌子掀了。”

      韩唯一没有回答。她把蛋炒饭盛出来,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低头吃了一口。蒋洲坐在她对面。她不说话。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

      “蒋洲。”

      “嗯。”

      “你上次被沈曼的人跟了。”

      蒋洲抬头看她。她没有躲。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东西在烧。

      “你怎么知道?”

      “她姐姐在香港的那家珠宝公司,上个月在尖沙咀租了一个新的办公室。租约是三年,租金一次付清。付款方是一家新加坡的基金公司。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在你发给我的那份文件里看到过。”

      韩唯一把碗推到一边。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成一个方块,放在碗旁边。

      “她在盯你。你查沈熙,她们姐妹俩,分居两地,手伸得很长。”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蒋洲旁边,蹲下来坐在毛垫上。她趴在蒋洲腿上,仰着头看他。韩唯一的手指搭在蒋洲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凉的,细的,微微带着一点油光。

      “蒋洲,你在查你爸,你也在查她。你把东西给我。”

      “给你干什么。”

      “我的新闻公司……我可以让它先动,把她姐姐在香港的底子掀出来。你不用自己动手。”

      蒋洲看着她。她蹲在我面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勾出一条浅金色的线。

      “不行。”蒋洲立刻看向女孩的脸说,

      “他们都该死。”韩唯一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清楚的事实。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蒋洲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但我爱你。”

      蒋洲低下头看她。她坐在地上,仰着脸,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蹲在墙角、你以为它在躲、其实它在看你的老鼠。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那团火比任何东西都重。

      “蒋洲,”她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韩唯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蒋洲面前。蒋洲看着那只手。很细的手指,薄薄的掌心,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韩唯一以前给他夹过菜,给他剥过无花果,给过他一把伞。现在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她不知道蒋洲能不能把东西放进去。

      蒋洲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指节有点发白,但她没有挣。

      “好。”蒋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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