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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子 周砚明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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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明回国那天,天空下了小雨。
他穿一件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外面套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规规矩矩的。机场接他的是周家的司机,他叫了声“张叔”,声音很乖,像刚放学的小学生。张叔帮他拎箱子,他说“我自己来”,手却没伸过去。只是在旁边站着,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回到家,周夫人在客厅等他。她穿一件墨绿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她站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还好。”
“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每天按时吃。”
周夫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在那里,让她看。站直,笑,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攥拳,不插口袋。像一个被摆好的、刚从橱窗里取出来的东西。
后来周砚明上楼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没翻过的书,窗帘拉着。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花园,园丁在修剪灌木。他看了两秒,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他念书的国家就不是这样的。
第一年,他住在学校宿舍,跟两个本地人做室友。那两个人周末去酒吧,叫他一起。他去了。第一次喝到凌晨三点,回来吐了一地。第二次他喝得更多,在卡座上搂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女孩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香,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丝绒。第三次,有人递过来一小袋白色粉末。他吸了一口,没感觉,又吸了一口。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笑了很久,笑到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只是觉得高兴。那种高兴来得很突然,没有理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然后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去那些地方。
周夫人每个月打过来的钱不少,备注写的是“生活费”。他把那些钱分成三份,一份交房租,一份吃饭,剩下的全花在那些东西上面。他包过两个女孩。一个是马来西亚的,皮肤是蜜色的,会说四种语言,每一种都说得软软的,像在撒娇。一个是本地人,白人,瘦高,锁骨上穿了一颗银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冰蓝色的。他给她们买包、买鞋、订酒店,订那种落地窗对着海的高层,晚上灯一开,整个城市都在脚底下。她们叫他“周”,不叫全名。他喜欢这样,喜欢被叫一个不用负责任的称呼。他喜欢在那种落地窗前站着,看外面的灯,手里端一杯酒,身后有女孩的笑声。那种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管。
回国之后,那些东西断了。
周家管得严。他不敢在家里碰,也不敢在外面碰,怕被人看见。他试着喝过几次酒,但酒不够。酒只是让他困,让他坐在沙发上眼皮发沉,让他一觉睡到天亮,中间什么都不想。他想要的是那种飘起来的、从身体里升出去的感觉。酒给不了他那种东西。
周砚明每天醒来,穿上衬衫和开衫,下楼吃早饭。周夫人坐在对面,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他说去公司看看。周夫人点头。他吃完早饭,司机送他去公司。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盖章,不看内容,只把章按在指定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像给什么东西打勾。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那边的蓝天不一样。他有时候盖着盖着会停下来,抬头看窗外,看几秒,再低下头继续盖。
那天晚上周砚承带他去参加一个聚会,说是几个朋友聚聚,有个画展刚结束。
包厢很大,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人坐了七八个。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开了一半,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些酒杯和瓷盘照得亮晃晃的。周砚明坐在哥哥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果汁,没有酒。周夫人打过招呼,让人看着他,别让他喝酒。
对面是蒋洲。蒋洲旁边坐着一个女孩。黑头发,穿一件酒红色毛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怎么说话,偶尔侧过头跟蒋洲说话,蒋洲低下头听,听完点一下头,或者伸手把她面前的杯子挪一挪。那个女孩的手搭在桌沿上,蒋洲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把她的手攥住了。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周砚明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果汁是凉的,不甜。
然后他注意到哥哥也在看。
哥哥看的是那个女孩。他看她的方式跟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是扫过去的,看一眼就收回来。看她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停一下。那个女孩没有注意。她正在听蒋洲说话,蒋洲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
周砚明看见了哥哥的目光。亲兄弟之间的巧血缘就是那么微妙,他太了解周砚承了。周砚承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但他看那个女孩的时候,眼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周砚明见过,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周砚明把果汁杯放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哥哥,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他弯腰,把杯子举到她面前,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他练了很多遍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虎牙露出来。乖的,无害的,像弟弟跟嫂子打招呼。
“嫂子,”他说,“我敬你一杯。”
韩唯一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水晶灯的光,亮亮的。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喝酒。”
她的语气很平,不带歉意,也不带多余的解释。她说完就低回头去了,继续听蒋洲说话。周砚明站在那里,举着杯子,手悬在半空。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有一点僵了。
蒋洲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了,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的手指。蒋洲没有看他。
周砚明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他坐下来之后,周砚承递了一根烟过来。陈峥接了,没点,夹在指间玩。他低头看那根烟,烟纸上印着金色的细条纹。他捏着烟,没点火。
周砚明忽然想起那些落地窗,那些灯,那些妓女。想起白色粉末在玻璃茶几上排成一条细细的线,他低下头去吸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变轻了。他自己也变轻了。轻到可以飘起来,飘到天花板下面,看底下的人走来走去。底下的人都在说话,在喝酒,在笑。他在上面看他们,觉得他们又小又远,像一群被装在盒子里的玩偶。
他现在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杯不甜的果汁。他哥坐在旁边,递烟给他,但他不能点。他身上穿着衬衫和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坐得很直。他在扮演一个规矩的贵公子。他扮得很好。他从小就会扮。
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包厢太闷了。灯太亮,人太多,果汁太甜。他想出去。想找一个有落地窗的地方,想找一群不认识的人,想找一点能让他飘起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正侧着头跟蒋洲说话,蒋洲低着头听。她说到一半的时候,蒋洲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了。她没躲,只是继续说话。蒋洲的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的手指又滑进他的掌心里。
周砚明看着蒋洲的手,看着那只手把那个女孩的手攥住。
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没有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果汁是凉的,不甜。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周砚明第一次见蒋洲,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跟在他哥后面,去蒋家参加一个什么聚会。蒋家的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回廊下面摆着几张长桌,桌布是白的,上面放着银托盘,托盘里是切好的水果和点心。他站在周砚承旁边,穿一件他母亲挑的白衬衫,袖子有点长,把手盖住了一半。他不喜欢那件衬衫,但他没敢说。
蒋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那时候蒋洲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周砚承面前,叫了一声“阿承”,声音很淡。然后他看了周砚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短,但周砚明记得。因为蒋洲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看不起,不是好奇,不是打量。就是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看完了,知道它在,然后就不再看了。
周砚明那时候小,不明白那种“什么都没有”是轻蔑意思。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国外,见了很多种人。有的人看他是因为他姓周,有的人看他是因为他母亲,有的人看他是因为他穿的衣服、戴的表、开的车。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有的贪,有的讨好,有的算计,有的轻蔑。他都认得。他从小就在那些眼睛底下长大,他知道怎么应对。贪的给一点甜头,讨好的晾着,算计的绕开,轻蔑的怼回去。他有一套完整的办法。
只有蒋洲。蒋洲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没办法应对。他所有的办法在那种“什么都没有”前面都失效了。因为那种“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蒋洲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看的人。蒋洲看他,跟看那张桌子、那盘水果、那片草坪是一样的。他在蒋洲眼睛里,什么都不是。
周砚明受不了这个。
回国之后,他发现蒋洲变了。蒋洲还在那里,还在管着他的事,还在查着什么东西。但蒋洲现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了。有东西了。很淡,但确实有。那种东西周砚明也认得。是“离我远一点”。
周砚明高兴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像一根火柴被划亮了又灭了。但他记住了那个亮。
周砚明从那以后开始做一件事。他每次见到蒋洲,都会笑,叫“哥”,恭恭敬敬的,乖得像弟弟。但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都在蒋洲脸上看。他在找那个“离我远一点”的东西。找那个东西有没有变多。有没有变深。有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有一次在周家,他故意把韩唯一提了一嘴。他说“嫂子最近在忙什么”,语气很随便。蒋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蒋洲的嘴角抿了一下,很轻,像一条线被拉直了。然后蒋洲说“她忙写稿的事”,语气很平,说完就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
周砚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果汁。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汗。
他怕蒋洲。这件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可能是回国之后某一次饭局上。他怕蒋洲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更怕蒋洲现在那双不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因为蒋洲在防他的时候,说明蒋洲把他当成一个威胁了。被蒋洲当成威胁的人,后来都不太好。
周砚明听哥哥说过那些人的下场。不是直接看见的,是听说的。谁家的谁谁谁,被查了,被带走了,被从某个位置上拿下来了,甚至死得杳无声息。他每次听到那些消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蒋洲那双眼。
周砚明想看蒋洲跌进泥里。他想看蒋洲也坐进某个卡座,手里夹着烟,茶几上排着白色粉末。他想看蒋洲也飘起来,飘到天花板底下,看底下的人走来走去。那样他就不会怕蒋洲了。那样蒋洲就跟他一样了。
但他也怕。怕自己还没看到那一天,自己先掉进别的什么东西里。蒋洲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什么都没有”地看,是“离我远一点”地看。那种看不是威胁,是提醒。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低头对一个正在往悬崖边走的人说“别过来”。声音很平,不着急。但那个往悬崖边走的人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后颈会发凉。
蒋洲去走廊接电话了。韩唯一站在包厢外面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楼下院子。夜里有点凉,她没穿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露台的地砖上,像是怕惊动谁。
“嫂子。”
周砚明走过来。他手里也端着一杯东西,果汁,橙色的,杯子是玻璃的,被露台的灯照得透亮。他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剪得很整齐,看着像个刚从家里出来的乖孩子。
“里面太闷了。”他说,“出来透透气。”
韩唯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楼下的院子,有人在搬画框,木框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
周砚明没有走。他端着果汁站在那儿,侧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包厢的方向,像是在看里面的人,其实余光一直在她脸上。
“嫂子,”他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跟蒋哥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
“十几年。”他重复了一遍,喝了一口果汁,“那挺久的。蒋哥这人,能处十几年的人不多。”
韩唯一没接话。她知道他在试探。这种试探的方式她见过太多次了,先夸,再套,夸的时候带着笑,套的时候带着关心。她以前在周家的饭桌上见过太多次。
“不过吧,”周砚明把杯子放在栏杆上,手指弹了弹杯壁,“有时候认识久了,反而容易看不清。天天在眼前的人,你觉得你了解他,其实你看到的就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韩唯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但周砚明笑了一下,那种无害的、像弟弟跟嫂子开玩笑的笑。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觉得蒋哥这个人,挺会藏事的。”
他停了一下。露台下面有人喊了一声“砚明”,他没应,只是把目光转回来,落在韩唯一脸上。
“嫂子,你别多想啊,”周砚明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掏心窝子,“我就是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应该挺累的。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装一大堆。你问他,他也不一定跟你说。你跟着他,跟着跟着,就变成你一个人在那猜了。”
韩唯一握着杯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目光转回楼下的院子里,看着那个搬画框的人把最后一幅画搬上了推车。推车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
“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周砚明又笑了,把杯子端起来,“我这个人,从小就爱操心。我哥还说我嘴碎呢。嫂子你别介意。”
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声音又低了一点。
“对了嫂子,你知不知道蒋哥在国外忙着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家里给他打过多少次电话?他一个都没接过。虞阿姨那时候天天睡不着,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后来他回来了,虞阿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说‘忙’。就两个字。虞阿姨就信了。她什么都信。”他顿了一下,“嫂子,你说这种人,他说忙的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呢?”
韩唯一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砚明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乖,那么无害。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层笑底下有东西在翻,像水底下一块石头被掀开了,底下的泥翻上来,浑的。
“周砚明,”韩唯一开口了,声音很平,“蒋洲在国外的事,虞阿姨信不信,那是她的事。他忙什么,也是他的事。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什么都跟我说。是因为他不想说的时候,不会编一个假的来骗我。”
她说完,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身往包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没回头。
“你果汁喝完了就进来吧。里面在切蛋糕了。”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合上,露台重新安静下来。周砚明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空杯子。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块被风吹着的布,从边角开始卷起来,卷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把空杯子一下子砸在在栏杆上,杯底磕了一下,碎在四处,然后他也推门进去了。
包厢里很热闹,有人在切蛋糕,有人在拍照。周砚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周砚承在旁边跟人说话,没看他。蒋洲已经从走廊回来了,正低头跟韩唯一说话,韩唯一的手搭在蒋洲的胳膊上,在说什么。蒋洲点了一下头。
周砚明看着他们。他端起桌上那杯新倒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露台上的对话,好像没有他预想的那么有滋味。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韩唯一在车里把露台上的事说了。说得很简单,几乎是一句带过,语气平得像在复述别人家的事。
蒋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那些话,”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韩唯一把他的手拉过来,攥着。
“你跟他之前认识吗?”她问。
“见过。不熟。”蒋洲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灯,“周砚明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偶尔跟在砚承旁边。那时候他还正常。黑头发,不戴耳钉,话不多。”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国外。回来之后头发染了,耳朵上多了个洞,人也不一样了。”他停了一下,“他身上有些东西,味道太浓了。那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我不是说他这个人脏。我是说,他身后拖着的东西,太脏了。”
那天之后,周砚明找过韩唯一几次。
第一次是在画展结束后一个礼拜,韩唯一去公司路上买花,周砚明来了。他说是“正好路过”,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说花很漂亮,问她能不能推荐一束送人。韩唯一给他包了一束白桔梗。他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说花送给朋友了,朋友很喜欢,他再来买一束。第三天也来了。
蒋洲知道这件事,是花店里的店员告诉他的。店员说那位周先生最近经常来,每次都跟韩小姐聊几句,也没什么出格的,就是问东问西的。
第四天蒋洲去了花店。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周砚明正站在柜台前面,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白玫瑰在玩。韩唯一在另一边拿着咖啡,慢慢选花,低着头,没有看他。周砚明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蒋洲推开门进去。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
周砚明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蒋哥。”
蒋洲没有回他。他走到柜台前面,把周砚明手里那支白玫瑰拿过来,放在台面上。动作很轻,但没有停。然后他低头看韩唯一拿起的那束花,问:“这束是给谁的。”
“一个老客户。今天来公司。”
“我等你。”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柜台后面的衣架上。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柜台上,面朝着周砚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笑收了一点。
“蒋哥,我就是来买花。”
“花买了就走吧。”蒋洲的声音很平,“她忙。”
周砚明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嘴角往上弯,虎牙露出来。“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嫂子,花很好看。下次再来这家店。”
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韩唯一抬头看他。“你刚才——”
“我知道。”蒋洲把她手里那束花接过来,帮她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他没说什么,我也不会说什么。但他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他不会做什么。”蒋洲把花包好了,用麻绳系了个结,“他只会在这里坐着,跟你说话,问东问西,笑一笑。他那种人,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但他会试探。试探你愿不愿意跟他说话,试探你对他有没有好感,试探你跟我之间有没有缝。他不需要你回应他。他只需要知道那缝在不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蒋洲坐在书房里,给周砚承打了个电话。
“你弟最近老往韩唯一店里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砚承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他跟我说他只是去买花。”
“他买花的频率比正常人高了一点。”
周砚承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
“周砚承。”蒋洲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弟弟这个人,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
“你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砚承说:“我会跟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蒋洲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他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文件夹,文件夹底下压着周砚明的基因报告。他没有翻,他知道那份报告上写着什么。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周砚明这个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一颗棋子。他母亲把他生下来,是为了在周家争一个位置。周砚承的父亲把他养在家里,是为了在周曜旗那里换一点东西。周曜旗把他放在清迈那家基因公司的数据库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他。
周砚明自己可能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宠坏的、从国外回来的小少爷。他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想买花就买花,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他身后拖着的那条线,从他一出生就拴在他脚踝上了。那条线的另一端攥在几个人手里,每一个都不打算松。
蒋洲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不喜欢这种人。不是因为他对韩唯一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往花店跑了几趟。他不喜欢这种人,因为他看见的是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那条线,蒋洲迟早要剪断。但剪断的时候,周砚明会跟着一起掉下去。
他嫌脏,蒋洲看过那些男的,包括周砚明,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看他们用钱买来的一切——女孩、粉末、笑声。钱是旧的,权是借来的,人是用完可以换的。那些女孩被搂着、被灌酒、被带进后面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在,眼睛里的东西没了。那些人搂着她们的时候脸上有光,像刚打了一场胜仗。蒋洲看着那些光,觉得那不是得意,是倒影。一个人糟蹋别人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光,其实是他在糟蹋自己的证据。他把自己的体面拿下来,换一口短的快乐。他把自己的分寸扔在地上,踩两脚,然后说这叫自由。自由什么。自由是往下掉的时候没人拦着。掉到底了,周围全是跟那些蛆虫一样的人。互相搂着,互相灌酒,互相递东西。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底下是空的。他们用权钱换来的东西,权钱拿不回去,因为那些东西不值钱。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们早就换出去了。换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换。现在知道了,来不及了。
他不想让韩唯一看见那一幕。
所以他要让周砚明离她远一点。远到剪线的时候,她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