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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 滑雪场在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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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场在莫斯科郊外,山不高,雪道修得宽,缆车慢悠悠地往上走。韩唯一站在山顶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几缕。她没滑过,蒋洲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扶着她的腰,说膝盖弯一点,重心往前。
她滑出去的时候尖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就开始笑,笑得整个人往下蹲,雪板差点插进雪堆里。蒋洲跟在她后面滑下去,速度不快,一直看着她。她滑到坡底停下来,转过身冲他挥手,帽子上沾了雪,围巾歪了。
“蒋洲!再来一次!”
他们滑到下午,腿都软了。回酒店洗了澡,韩唯一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说想去古姆百货看看。蒋洲说好。她在那家商场里逛了很久,最后站在一个橱窗前不走了。橱窗里摆着一只深蓝色的包,皮面很细,五金是哑光的。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要,就是站着看。蒋洲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店里,用卡刷了。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买得太快了。”
“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你站在那儿不走。”
她低头把袋子打开,把包拿出来,对着商场的灯光看了看。然后她把包放回去,把袋子递给蒋洲。“你提着。”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酒店顶层,落地窗对着莫斯科河,河面上结了冰,路灯照在冰面上,一条一条的。韩唯一把那只新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切牛排。蒋洲坐在她对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蒋洲的保镖站在餐厅门口,挡住了两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四五岁,瘦瘦的,脸被风吹得皴了。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着,但很急。
“我找蒋先生。我有事。让我进去。”
保镖说:“私人晚餐,请离开。”
“我从内地来的。我卖了房子。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开始抖,“我就说几句话。几句话就行。”
餐厅里有几桌客人在往门口看。周唯一放下刀叉,抬起头。蒋洲没有动,他继续吃。他把一块牛排切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门被推开了一点。女人的半个身子探进来,孩子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衣角。保镖伸手拦她,她没退。她看着蒋洲的方向,声音大了。
“蒋先生。我丈夫姓赵。赵永年。以前在你手下做事。”
蒋洲嚼完了那块牛排,咽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放下。
“让她进来。”
保镖松了手。女人走进来,孩子跟在后面。她站在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没有坐,蒋洲也没有让她坐。
“赵永年的事,警方已经给答复了。”蒋洲的声音很平,“你如果有疑问,去问警方。”
“警方的答复我不信。”女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永年在你手底下做了三年。他一定是替你做了什么……后来出了事,你说跟你没关系。他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我从他外套里翻出一个电话。是你司机的。”
蒋洲看了她一眼。很短。
“他染上了那个东西。”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他在外面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后来就沾上了。我知道他做那些事不对,但他也是替你做的。他后来不行了,脑子不清楚了,你就不管他了。”
韩唯一坐在旁边。她的刀叉放在盘子上,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蒋洲一眼。蒋洲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那个女人,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说,“我的人会给你些钱,就当做你们生活补助吧……”
女人没有动。她看了蒋洲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唯一身上。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忽然弯腰,两只手隔着桌子伸过来,抓住了韩唯一的长裙。
“小姐,你帮我说句话。帮帮我们吧,帮我说一句话——”
她的手指很凉,很用力。韩唯一的小腿被拽住了,她没有挣。她偏过头看蒋洲。蒋洲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盘子拿起来,砸在女人头上。
瓷盘碎了。汤和菜汁顺着女人的额头流下来。她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头,没有叫。孩子在她身后哭了,很大声。
蒋洲没有看她。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瓷片放在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他看保镖,声音不大。
“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保镖走过来,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孩子往外走。女人没有挣扎。她的额头在流血,血流到眉毛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红印。孩子跟在她旁边哭,她的手还牵着孩子。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旁边的客人转回头去,刀叉碰在盘子上,叮叮当当的。
韩唯一坐在那里。她的长裙留下淡淡折痕,是那个女人攥出来的。蒋洲看了一眼那道印子。然后他把她面前的盘子拿开,把那个新买的包放在她手边。
“吃完了。”他说,“走吧。”
她站起来。他替她拉开椅子。她拿起那只包,跟在他后面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人蹲在电梯旁边的墙角,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孩子在旁边靠着她的肩膀,不哭了。
韩唯一停了一步。蒋洲没有停。他往前走,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看着她。
她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了。
“蒋洲。”她说。
“嗯。”
“她丈夫的事,真的跟你没关系?”
他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很白,照得他脸上没什么颜色。“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有让他碰那个东西。他自己碰的。我容不下这个。你知道我容不下这个。”
她没有说话。电梯往下走。
赵永年这个名字,蒋洲记得。
三年前他在集团安全部挂职,名义上是安保主管,实际干的是清理。蒋洲父亲那辈人留下的烂账太多,有些账能走法律程序,有些不能。不能的那些,需要有人去把痕迹抹掉,把文件收回来,把知情的人送到一个不会再开口的地方。赵永年就是做这个的。他当过兵,在云南边防待过五年,后来转业回了内地,经人介绍进了集团。他做事利落,话少,不贪,交代下去的事从不拖到第二天。蒋洲用了他两年,后来把他提了一级,让他单独管一摊。
问题出在第三年。
赵永年手底下有个小组,四个人,专门负责处理那些已经走完程序但还留着尾巴的案子。那段时间集团在东南亚的一条线出了纰漏,有几份文件流到了外面,蒋洲让赵永年去处理。赵永年带了两个人去了曼谷,待了十天,回来之后说办妥了。蒋洲信了。
三个月后,警方在曼谷查到一起毒品案,抓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赵永年小组里的人。那个人在审讯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扯出了赵永年。蒋洲找人去查,查回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多——赵永年在曼谷那十天,不只是办了他交代的事。他沾了那个东西。
蒋洲拿到报告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赵永年在曼谷的时候跟当地一个人搭上了线,那个人手里有货,赵永年试了一次,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小组里的人知道,但没人敢说。赵永年回来之后戒过一段时间,戒不掉,又偷偷碰。他脑子开始不清楚,有几次办事的时候走神,差点把不该留的东西留下来。蒋洲那时候没发现,因为赵永年以前太稳了,稳到没有人会去查他的日常。
后来赵永年手底下那个被抓的人在审讯里提到,赵永年在处理那批文件的时候留了一份复印件,没有交上去。那份复印件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蒋洲让人把赵永年叫回来问话,赵永年坐在他面前,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你碰了。”蒋洲说。
赵永年没有否认。他低着头,嗓子是哑的。“碰了。戒不掉。”
“东西呢。”
“什么。”
“你留的那份。”
赵永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烧了。蒋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让人把他带出去了。
后面的事蒋洲没有亲自经手。他把赵永年交给了安全部的另一个人,那个人处理这种事有经验,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消失得干净。赵永年被送去了一个地方,名义上是“内部审查”,实际是什么,蒋洲没有细问。他知道就够了。一个碰了那个东西的人,不能再留在任何一条线上。他脑子不清楚,嘴巴就松,今天能留一份复印件,明天就能把整条线卖给对家。蒋洲容不下这个。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中间地带。一个人在那个东西面前,没有“控制得住”这回事。赵永年以前也觉得自己控制得住。结果呢。
赵永年后来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他没有回上海,去了外地,换了个名字,找了个小公司上班。他老婆和孩子跟着他搬过去了。
直到这个女人跪在莫斯科的餐厅里。
她赵永年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她把国内的房子卖了,跟着他去了外地。赵永年在外地待了不到一年,有一天出门之后没有回来。女人等了一个礼拜,然后接到一个电话,是警方打来的。赵永年死在一个出租屋里,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机和一张电话卡。死因是吸食过量。
女人把赵永年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衣服、鞋、手机、一张银行卡、一把钥匙。她在一条裤子口袋里翻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是蒋洲司机的。赵永年以前跟着蒋洲出去办事的时候,记过司机的号码,大概是那时候写下来的,一直没扔。女人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她打过去,那边接了,听她说了几句就挂了。后来她再打,打不通了。她卖了房子,带着孩子一路追到莫斯科,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了蒋洲的行程。她不知道蒋洲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见了能说什么。她只知道赵永年死之前那段时间一直不太对,嘴里念叨过“蒋先生不会放过我”。她想当面问一句,赵永年到底替蒋洲做了什么事,做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赵永年被带进来的时候,蒋洲正在看一份文件。
做事的人把他按在椅子上,两只手反剪在椅背后面,用塑料扎带捆着。赵永年没有挣,他的脸是灰的,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像是磕的。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呼吸很重,嗓子眼里有那种吸过东西的人特有的、细碎的痰音。
蒋洲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抬起头。
“赵永年。”
赵永年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不太聚得拢,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他张嘴的时候嘴唇是干的,裂着口子。
“蒋先生,我——”
“东西呢。”
“烧了。我真的烧了。”
“你烧了。”蒋洲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永年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赵永年得仰着头才能看他的脸。赵永年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跟我两年。”蒋洲说,“我交代你的事,你从来没出过差错。你办事利落,脑子清楚,我信你。所以你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没管。我以为你自己能戒。你戒了吗。”
赵永年没说话。
“你留了一份复印件。你打算干什么。卖给对家。还是留着哪天保命用。”蒋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跟工作有关的事,“你碰那个东西之后,脑子就不够用了。你觉得你留一份东西,哪天真出了事,能拿来跟我谈条件。是不是。”
赵永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想卖。我就是怕。”他的声音哑了,“我怕哪天你把我送走,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留个东西。”
“留个东西保命。”蒋洲点了一下头,“你怕我。所以你留了一份复印件,放在一个你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你觉得等你哪天被送走了,那份东西能让你老婆孩子有点依靠?”
赵永年没有否认。
“你留的那份东西里面,有蒋家”蒋洲的声音终于沉了一点,“你把那份东西放在外面……找死。”
赵永年的脸更灰了一层。
“所以我现在得替你把这件事办了。”蒋洲说。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赵永年,“你碰了那个东西。你留了不该留的东西。太蠢了。”
赵永年张了张嘴。他的嗓子眼里发出那种痰音,越来越重。
“蒋先生。”他的声音在抖,“我孩子还小。我老婆身体不好。你让我走,我带着她们走得远远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再也不碰那个东西了。我戒。我戒得掉——”
“你戒不掉。”蒋洲打断了他,“你试过了。你自己知道你戒不掉。”
他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翻开,好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然后他看了身边人一眼。
“送走吧。”他说,“按规矩办。”
赵永年被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腿是软的,站不直,两个人架着他往门口拖。他回过头来看蒋洲,眼睛里那层晃着的东西终于聚拢了,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哪里。
两个人架着他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被按在后座中间,左右各坐一个人。车开了很久,出了上海,往西走。赵永年一开始还问“去哪里”,没人回答。后来他不问了,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掠过去的树和房子,脸是灰的,嘴唇上那几道裂口结了痂,像几条干了的河。
车停在一个镇子上。很小,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从上海开过来开了五个多小时。镇子边上有一栋旧楼,三层,外立面是水刷石的,灰扑扑的,楼下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堆着些不知道什么用处的铁架子。赵永年被带进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装了铁栏杆。安全部的人把他松了绑,跟他说了句“在这儿待着”,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是那种很重的铁门,关上之后有回音。
赵永年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月。
头一个星期他闹过。砸门,喊,拿椅子砸窗户,铁栏杆砸不弯,椅子腿断了一根。安全部的人进去把他按在床上,给他打了一针。那针打完他睡了整整一天,醒来之后不闹了,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盯着墙上的一个点看。后来他不再闹了。他开始求。求那些人让他打个电话,给老婆打一个就行。没人理他。他求了三天,嗓子哑了,不说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抖。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先开始,然后胳膊,然后整个人。他缩在床上抖,咬自己的手背,咬出血来,血干了之后在皮肤上留下一圈牙印。他开始流口水,晚上睡不着,白天不醒。安全部的人给他吃过一点药,没有用。蒋洲交代过,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就让他这么待着,待到他脑子彻底不清楚为止。
赵永年在那间房间里过完了整个秋天。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一片一片落下去。他有时候会爬到窗户前面,抓着铁栏杆往外看。楼底下有一条土路,偶尔有人骑自行车过去。他盯着那条土路看,看很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安全部的人进去送饭,他缩在床角,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念来念去就是那几个字:“孩子四岁。孩子四岁。”
那天晚上赵永年没吃饭。他把那碗饭推到了地上,碗碎了,米饭撒了一地。然后他躺在床上,不动了。第二天早上送饭的人进去,他还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手垂在床边,手指头微微蜷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小包东西,白色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扎着口。
他没有碰。
法医后来出报告,说是吸食过量。那些人照例把现场收拾了一下,把那一小包东西收走了。赵永年的手机被翻了一遍,里面只有几个号码,其中一个是他老婆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老婆的,没有接通,通话记录显示未接。
女人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赵永年已经躺在殡仪馆了。她去认了尸。法医跟她说,他体内有大量的□□,应该是长期吸食,最后一次量太大。李秀芳站在那儿看了赵永年很久。他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背上有一圈牙印。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蒋洲翻了一页文件。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
门关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蒋洲坐在那里,把那份文件从头翻到尾,又翻了回来。他拿过一支笔,在一页纸的边角上签了一个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是白的,亮的。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拉开抽屉,锁进去。动作很稳,没有停顿。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动。窗外的天是灰的,枇杷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窗玻璃上投下几道细瘦的影子。
他想了一下赵永年的孩子。四岁。他见过那个孩子一次,赵永年带他来集团大楼,孩子在大厅里跑来跑去,赵永年在后面追,喊他别撞到人。那时候赵永年脸上有笑,和平常那个话少、做事利落的人不太一样。那个笑很短,追到孩子之后就把孩子抱起来,往门口走,边走边跟孩子说“爸爸上班呢,你跑什么”。
蒋洲在楼上窗户后面看见了。
他把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拿起手机,给安全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赵永年的家属,每月打一笔生活费。别让他老婆知道是谁给的。走公司的账。找个名目。”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回酒店的路上,韩唯一问他赵永年的事,蒋洲说了。说得很短,只说了赵永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留了不该留的东西,最后死在外面。他没有提杀人的事。
那些人命在他眼里不想干,都不相干,这话说出来难听,但在他这里是实话。尽管,韩唯一总说不可以做那么多坏事,他刚听她说这个还会笑,他喜欢的人竟然有些幼稚,就像韩唯一和他说王熙凤的一些故事——他也从来不信阴司地狱报应,一点儿都不信。后来她会带着他捐助一些学校,还有喂养流浪小动物等等,像是想替他攒些什么。
蒋洲会跟她去做那些事,因为她会高兴。可他心里想的是,他的报应不在天,一定在他自己手里。
韩唯一没有说话。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只新买的包的袋子,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慢慢地蹭。
“她孩子多大了?”她问。
“四五岁。”
她看着窗外。莫斯科的街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黄的,白的,亮的,暗的。她看了很久。
“蒋洲。”她说。
“嗯。”
“下次砸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她说,“我没关系,但盘子砸碎了我也会吓一跳。”
车从莫斯科往圣彼得堡开,路上要开很久。韩唯一靠着车窗,一开始还在说话,后来声音小了,靠进蒋洲怀里,半睡半醒。蒋洲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儿,也合上了眼。
他是被她推醒的。
“蒋洲。蒋洲你醒醒。”她的声音很急,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好几下。他睁开眼。她整个人贴在车窗上,鼻子压扁了,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团白雾。
“下雪了。”
窗外是灰白的天,路两边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薄薄一层白。雪不大,但密,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斜斜地往车窗上扑,扑上去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痕。
“停车。停车。”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得不得了,“今年第一场雪。我要下去拍照。”
“外面零下。”
“我穿羽绒服了。快停。”
蒋洲看了司机一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点头,把车靠边停了。韩唯一推开车门就下去了,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围巾也没系,冲出去站在路边,仰着头看天。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她张开手去接,接住了几片,凑到眼前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蒋洲你下来!”她回头喊他,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你给我拍张照!”
他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他站在车门旁边,拿出手机。她站在路边的雪地里,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羽绒服敞着,里面那件酒红色毛衣领口露出来一截。她冲着镜头笑,嘴角弯起来,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过来。”她拍完照跑过来,把手机塞进他手里,“你蹲下。我给你拍。”
“拍我干什么。”
“让你蹲你就蹲。”
他蹲下去了。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挥他“头往左边一点”“笑一下”。他说“不笑”。她说“不笑也拍”。
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拿回去看,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别动。”
她伸手,从他头发上拈下来一片雪花。雪落在他头发上还没来得及化,薄薄的一片,六角的,晶莹剔透。她拈着那片雪,举到他眼前。
“你看。完整的。”
他看了一眼。那片雪在她指尖停了不到一秒,化了。她看着指尖那点水痕,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拍照的时候不一样,比刚才轻,比刚才慢。
“蒋洲。”
“嗯。”
“我们这算白头偕老吗。”
他愣了一下。
“你看,”她指了指他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你头上有雪,我头上也有。白白的。算不算。”
她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睫毛上也沾着几片,鼻尖冻得红红的,下巴微微扬着,等他的回答。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笑着的,头发白了,像个老了的她。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算。”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个月牙。然后她低头拍了拍自己头发上的雪,又过来拍他的,拍完说“不行,拍掉了就不算了”,又伸手去接雪花往他头上撒。他站着没动,任她闹。风把她撒的雪吹歪了,吹到他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了,拉到顶,又把她松开的围巾重新系好,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上车了。”他说。
“再待一会儿。”
“再待一会儿你手要冻掉了。”
“那你给我捂捂。”
蒋洲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冰的,他攥着,慢慢地搓。她仰着头还在看雪,嘴里念叨着“再拍一张,就一张”。他忽然不想上车了。他想就站在这里,站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上,站在白桦林中间,让她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落着雪,手指头冻得通红,笑着让他拍照。他不想往前走。前面有莫斯科的靶场,有圣彼得堡的行程,有回国之后要处理的事,有那些名字、那些文件、那些抽屉里锁着的报告。他不想回去。他想停在这里。就停在这一刻。立刻死了也不可惜。
蒋洲看着她仰头看雪的脸。她睫毛上的雪化了,变成很小的水珠,亮亮的。她伸手去接雪,接住了几片,又化了,她又去接。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他看着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不想报应,不想那本账,不想他手里有过的人命。他只是看着她。她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落了雪,活蹦乱跳的。
“蒋洲。”她忽然转过头来。
“嗯。”
“你刚才说算的。”
“算。”
“那你得记住。”她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伸到自己头发上,拈了一片刚落的雪花,拈着,举到他眼前,“你记住这片雪。等以后没有雪了,你也得记住。”
“以后每年都有。”
“那不一样。这是第一场。”
他看着她指尖那片雪。已经化了一半,只剩下一点点白,薄薄的,边缘模糊。他看着那片快化了的雪,说:“记住了。”
她笑了。把手指收回去,在羽绒服上蹭了蹭。然后她过来挽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往车的方向走。
“我好爱你。”韩唯一抱着他的腰,抬起头撒娇似的看着他说,眼睛里闪着雪光,亮晶晶的,她总是和他说爱,她说爱就是要宣之于口的。这样每次宣之于口的爱,让蒋洲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走吧,”她说,“再不开车天黑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上还有白,眼睛亮亮的。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坐进去,自己站了两秒才上车。那两秒里他又看了一眼路两边的雪,还有头顶灰白的天。他想,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