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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莫斯科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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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婷的画展办在M50一间旧厂房里,地方是周砚承帮她找的,租金打了折,何宇婷说以后分红算他一份。周砚承没要,说就当你欠我一顿饭。
画展那天去了不少人,圈里的、圈外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韩唯一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着,站在蒋洲旁边,帮他挡酒。她挡酒的方式很特别,不抢杯子,只是把手搭在蒋洲的杯沿上,轻轻往下一按。那些来敬酒的人看见那只手,就自动把杯子收了。没人问为什么。
画展结束之后,几个人转场去了一家私房菜。
酒过三巡,傅礼开始聊圈子里的闲话。他说到最近一桩事——吴家的小儿子,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压着,分不到什么好东西。那小儿子前年认识了一个爱马仕的柜姐,女的比他大两岁,长得干净,话不多。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好上的,瞒着家里去国外领了证,连婚礼都没办。后来女的怀孕了,在国外生的,是个儿子。小儿子高兴坏了,说等孩子满月就带回家摊牌。
“结果呢?”周砚承问。
“结果他带老婆孩子去海上旅游,租了一条船出海。船翻了,老婆孩子都掉海里了。捞了三天,什么都没捞着。”傅礼把酒杯放下,语气淡淡的,“他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之后人就不太对了,整天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他家里给他请了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就这样了,家里还想着给他娶媳妇儿呢。”
韩唯一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蒋洲。但蒋洲感觉到她的膝盖贴得更紧了一点。
“那女的家里呢?”何宇婷问。
“女的家里没人了。她爸早就不在了,她妈改嫁去了外地。”傅礼说,“所以这事也就这样了。没人闹,没人要说法。小儿子家里给了她妈一笔钱,说是抚恤金。”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事。蒋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的时候有一点涩。他没有看韩唯一,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眼盲心瞎,贪生怕死,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废物就得认命。”蒋洲冷不丁说一句。
傅礼回头看他,“哎呀,我就知道你最看不起他了……来来来,不说这些了。”
蒋洲伸手,在桌子底下找到韩唯一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把它们攥进掌心里,攥着。她没有挣,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去俄罗斯是三天后的事。
飞机是凌晨的,韩唯一在候机厅里靠着蒋洲的肩膀睡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蒋洲没睡。他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停机坪,灯光把跑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莫斯科落地的时候是早上。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冷冽的、干燥的味道,和国内完全不一样。
他们先去了一座教堂。不是那种游客扎堆的大教堂,是蒋洲让人找的,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金顶藏在几栋居民楼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在卖蜡烛,蒋洲买了一把,递给韩唯一。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去?”她问。
“好。”
她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她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把里面的光关住了。
蒋洲站在旁边。天上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扇了几下,落在对面楼顶的檐角上。他靠在墙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点蜡烛,跪在圣像前面,闭上眼睛。她替蒋洲求平安。
她信这些。她说过,她小时候她外婆带她去庙里,教她怎么合掌,怎么磕头,怎么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说了。她信这些,不是因为她确定有神,是因为她需要有一个地方,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放在那里。
她求他平安,求他别出事,求他查的那些东西不要反噬到他身上。她甚至替他父亲求。那个作恶多端的家族,那些被她知道或不知道的灰色产业。她求上天宽恕他们。
她从来不说这些。但蒋洲知道。
蒋洲不是不信。他只是没有资格。蒋家的恶事做了几十年,那些离岸公司、那些资金池、那些被低价拿的地、那些被塞进灰色链条里的人,每一笔都有蒋家的签字,每一笔都绕不过他。他查这些,是为了有一天把它们掀翻。但他也是从那个家里出来的。他用的查账方式、他走的那些渠道、他攥在手里的那些棋子,哪一样不是从蒋家的地基上长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被水滴石穿,甚至对自己的爱人也不知不觉地渗透着罪恶之心。他不能走进那座教堂,跪在圣像前面,求一个平安。他求不起。
过了很久,门开了。韩唯一从里面出来,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的蜡烛,走到他面前,把蜡烛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给你留的。”她说。
“我不拜。”
“我知道。”她把蜡烛塞好,拍了拍他的口袋,“但你可以留着。万一哪天你想点了呢。”
她说完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蒋洲。”
“嗯。”
“走吧。带我去吃那个什么红菜汤。”
她伸手过来,勾住他的小指。她的手是凉的,在莫斯科的冬天里更凉。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攥住,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肩膀挨着肩膀。天还是灰的,但云裂了一道缝,有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巷子尽头那面斑驳的墙上。
酒店的房间在十九楼,窗户对着莫斯科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反射着对岸的灯火,碎碎的,像被打散的金箔。窗帘没有拉,因为韩唯一说她想看着外面。
她先去洗了澡。蒋洲坐在床沿上,听着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门。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手心有一层薄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觉得自己可笑。十四岁拿到持枪证的时候都没这样。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韩唯一裹着浴巾出来。浴巾是酒店的,白色的,太厚了,裹在她身上显得她很薄。她的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下面有一小片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粉。头发湿着,滴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有几滴落在浴巾上,洇开成深色的点。她的脚踝很细,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不明显的湿印子。
她看了他一眼。
“你去洗。”
蒋洲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身上的味道是热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在一起,还有一层更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暖。他没有碰她。进了浴室,把门关上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蒋洲站在花洒下面,两只手撑着瓷砖,闭着眼,水从头顶往下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浴室里被放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他洗了很久。洗到水变温,洗到指尖泡皱了,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肩膀的轮廓勾出一条银白色的边。她没穿浴巾。浴巾搭在床尾的椅子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湿的,在白色的枕头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纹。她的肩膀很窄,被子盖住的脊背在布料底下起伏,呼吸平稳,但不太像睡着的人。
蒋洲站在床边。他看着她。她的后颈露在被子外面,一小截,白的,上面有几粒细小的水珠。他伸手,用指尖把那几粒水珠蹭掉了。她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绷了一拍。
“蒋洲。”她叫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上来。”
她翻过身面对他。被子底下她什么都没穿。她的手臂贴在身侧。她的皮肤是热的,刚洗完澡的那种热,隔着空气传过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她看着他,没有躲。
“我睡沙发,你也赶紧睡。”蒋洲直接躺在沙发上。
“我吃了药。”她说。
蒋洲看着她。她裹着毛毯起身,手从身侧移过来,搭在他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他衬衫的前襟。
“你什么时候吃的。”
“就刚刚。”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湿着散落下来,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问过他,没有跟他商量。她自己决定了,自己准备了,然后在莫斯科的酒店里,洗完澡,躺在他旁边,等他上来。
“一一。”
“你别说了。”她说。
她把攥着他衬衫的手松开了。然后她把毛毯松开,堆在床尾。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细,胸口的起伏在光里被勾出一条浅浅的弧线。她的腰很细,从肋骨往下收,收到胯骨的时候往两边微微展开。她的腿蜷着,膝盖靠在他的腿上,小腿压在被子上。她没有遮自己。
她伸手,把蒋洲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手指在抖,但没有停。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把衬衫往两边拨开,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掌是热的,贴着他,慢慢地往下滑。
“蒋洲。”她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韩唯一,不许后悔啊……”
“你心跳好快。”
蒋洲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的手掌几乎能围住一半。皮肤是滑的,热的,底下是薄薄一层肉,再往下是骨头。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整个人靠过来,胸口的皮肤贴在他胸口上,热的,软的,中间隔着两层汗。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很快,一下一下的。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肩膀,再滑到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她用了力,把他往下拉。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很细,皮肤薄,他能感觉到她喉咙下面那根筋绷紧了。她的头偏着,把脖子露给他。她呼出来的气落在他耳朵上,温热的,有一点潮。他把嘴唇从她脖子移到锁骨,牙齿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头。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的指甲掐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很浅的印子,有点疼。
她翻了个身,压在上面。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她撑着手臂看他,胸口起伏着,嘴唇微微张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放在火边烤过的硬币。她低头,吻他。嘴唇压上来的方式是确定的,不急的,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她找了很久的位置。她的舌尖很小,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唇。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滑到腰,再往下,停在胯骨上方。她的呼吸乱了。
她直起身,手撑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微用着力。她的身体在光里。肩膀、锁骨、胸口、腰、腿。每一寸都被窗外的光描了一遍。她看着他,下巴微微扬着,嘴唇上还有他留下的湿度。
“你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
她慢慢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她的呼吸吹进他耳朵里,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音。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蒋洲只听见了她的气声,没听清字。然后她往下挪了一点,把他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指在他的皮带扣上停了一下。
“一一。”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停。她把皮带扣解开了。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她不想拆坏的东西。拉链拉开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他。她顿了一下。指尖停在那里。
“蒋洲。”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了。
她在他耳边说:“你轻一点。”
他翻过身。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被光照成一半亮一半暗。她的手臂搭在他的后背上,十根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水,但没有掉出来。
那一刻,她的指甲嵌进他背上的肉里。她的身体绷了一拍,从腰到肩到脖子,一条弧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然后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慢,从嘴唇缝里漏出来,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藤蔓缠绕枝干,慢慢渗透。她的呼吸乱了一阵,然后找到了一个节奏。那个节奏和他的动作叠在一起,像两根线被搓成了一股。
窗外的莫斯科河还在流。冰面上有车灯扫过去,一道一道的,在窗帘上画出短暂的光痕。她的手指从他背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最后扣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按在枕头两侧,十指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开始叫他的名字。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再拼起来。她的眼角有一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枕头上。
“我梦到过你这副样子……”,“只有我见过……的样子。”蒋洲胳膊紧紧环在她腰间。
“那我这样子,你喜欢吗?”韩唯一凑近他,轻笑说。
“妖精。”
后来她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松松的搭着。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湿的,一绺一绺的。嘴唇被咬得有一点肿,红红的。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湿。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她的额头是热的,潮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蒋洲。”她叫他。没睁眼,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嗯。”
“你刚才有没有轻一点。”
“没有。”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弯就收回去了。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他。她的后颈露出来,白的,上面有一小块被他亲出来的淡红色印子。她闷在枕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含混不清。
“你说什么。”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
“我说,”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俄罗斯的床太软了。”
他躺下去,从后面把她揽住。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脊椎贴着他的胸口,一条弧线和另一条弧线拼在一起。她的皮肤是热的,刚流过汗的那种热。他的手臂绕过去,搭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指找到他的手,扣住。
窗外的河面上有一艘船开过去,灯是白的,在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倒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匀的声音。她的呼吸先慢下来,变长了,变平了。她睡着了。
蒋洲没有。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灯火在冰面上碎掉,又聚起来,又碎掉。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肉,软的,温的,底下是一整片安静。他在想她吃药的事。她没有告诉他。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然后等他把自己带到莫斯科来。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是她自己身体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窗外的河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