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天性使然》余舟千书

6、烛下袒心，一世情衷 烛火被

　　烛火被穿窗而过的晚风拂过，焰尖轻轻晃荡，暖金色的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来回摇晃，投下细碎、颤动的斑驳。

　　祝汀的指尖是常年浸过寒凉的薄凉，被兰钦掌心的温度裹住的一瞬，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那一点温热顺着指骨的缝隙，一点点往皮肉里面钻，一路烧到心口。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像被狂风惊扰的蝶翼，蓄积许久的泪水再也拦不住，大颗砸落在两人相扣的手背上。

　　泪珠滚烫，砸下去，又顺着指节的纹路缓缓滑开。

　　他不敢用力回握，又舍不得松开。

　　埋藏在心底岁岁年年的情愫，从前只敢藏在暗处遥遥凝望，是见不得光的妄想，是只能独自咀嚼的心事。他从泥泞之中挣扎出来，一身傲骨，把全部柔软都留给眼前这个人，从未敢奢求能够得到回应，只盼能够远远守着，便已经知足。

　　可如今朝思暮想的月光，实实在在握住了他的手。

　　“心悦你，是本能。”

　　这短短七个字，堵在他喉咙里千回百转，熬过无数孤夜，此刻终于挣脱所有枷锁，低声吐露出来。话音落下的时候，还裹着未散尽的浓重哽咽，尾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兰钦酒意还未全然褪去，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氤氲，可握住祝汀的手却稳得异常，没有半分虚浮。他向前微微凑近，呼吸裹挟淡淡的酒气，轻轻拂过祝汀的额角。

　　前世深宫那淬毒的利刃刺来的画面，一瞬在脑海之中飞快掠过。

　　是少年义无反顾扑上来的身影，是滚烫鲜血浸透衣料的触感。只有兰钦一个人背负着轮回的记忆，祝汀对此一无所知，那些舍命相护的惨烈过往，于祝汀而言，只是一片全然空白的从前。

　　重生之后的日日夜夜，他步步谨慎，小心翼翼靠近，克制汹涌的心意，拼尽全力想要扭转早已写定的悲剧。今夜借着几分醉意，才敢将压在心底两世的告白，尽数和盘托出。

　　“我知晓。”兰钦的嗓音低沉柔和，一字一顿，格外郑重。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祝汀指背上薄薄的旧茧。那是少年早年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兰钦都记在心里。

　　祝汀茫然抬眸，眼底蒙着水光，满是不解。

　　他不明白那句“知晓”指代什么，那些生死刀尖上的往事，他半点记忆也无。他只记得自己从流落街头，到依附兰府，日复一日，把满腔心意悄悄敛在眼底，不敢宣之于口。

　　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轻轻爆开一点细碎火星。

　　窗外月色倾泻，淌过窗棂，铺满满地清辉。屋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微微急促的呼吸。

　　祝汀眼眶红得厉害，泪水依旧不断往下落，却又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是混杂着酸涩与狂喜的笑意。长久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厚厚的薄纱，在今夜彻底撕碎消散，只是这份沉重的过往，仅有兰钦一人独自背负。

　　他终于鼓起力气，微微收拢五指，小心翼翼地，反扣住兰钦的手掌。

　　微凉的指尖，紧紧缠上对方温热的指缝。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怕这只是一场幻梦的惶恐，仿佛稍一用力，眼前的一切就会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公子……”祝汀的声音依旧发颤，“这不是梦吗。”

　　数年来求而不得，日夜遥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奔赴，叫他不敢确信。

　　兰钦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心疼。他松开相扣的手，缓缓抬起，指腹轻轻拭去祝汀不断滚落的泪水。指腹的温度熨帖着少年潮湿的脸颊。

　　“不是梦。”

　　他说得很慢，清晰笃定，却刻意避开了前世宫变、利刃鲜血。那些痛彻骨髓的回忆，该由他一个人封存，他不愿拿前世的惨烈，来压在没有记忆的祝汀身上。

　　“这一次，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兰钦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眉眼，盛满跨越轮回的深情。“往后余生，换我护你岁岁安稳。”

　　祝汀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望着那双只映照自己的眼眸。这么多年所有的自卑、惶恐、遥遥相望的煎熬，在此刻轰然瓦解。

　　他微微倾身，克制地、浅浅地，将额头抵在了兰钦的肩头。

　　不敢过分放肆，却再也不愿后退半分。

　　压抑多年的哭声闷在衣料之间，低低的，断断续续。

　　他不知晓两世轮回，不知晓曾有一场以命相搏的牺牲，他只知道，自己隐忍数年的暗恋，终于得到了回响。

　　而兰钦环住少年单薄脊背的手臂收得极轻，掌心牢牢托住这份失而复得。前世所有来不及的补偿，便尽数偿还于这一世的朝朝暮暮。

　　晚风穿过院落，吹动檐角铜铃，送来一阵极轻的叮当声响。

　　烛火融融，月色满堂。

　　一人携带着两世的伤痕与执念，一人怀揣此生孤注的爱慕，在此夜，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