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缘·永安》余舟千书

5、醉酒袒心，两世情深 入夜秋

　　入夜秋凉，兰府设宴。
　　是城中世交登门小聚，推脱不得。兰钦素来温润有礼，席间难免举杯应酬，几番推盏下来，清冽酒意缓缓漫上四肢百骸。
　　他素来浅饮，不胜酒力。
　　旁人只当他寻常微醺，眉眼依旧温和端正，唯有兰钦自己清楚，酒气烧去了他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刻意端着的分寸。
　　两世的遗憾、悔恨、执念、偏爱，被酒水一烫，尽数翻涌，汹涌得几乎压不住。
　　宴散人离，夜色深沉。
　　晚风卷着微凉桂香扑面而来，吹得他白衣轻晃。侍从想上前搀扶，被他轻声摆手遣退。
　　“不必跟着，我自行走走。”
　　他脚步微虚，却方向明确，避开主院灯火通明的喧嚣，一步步走向西侧偏院。
　　潜意识里，他今夜唯一想去、唯一想见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月色铺地，树影婆娑。
　　偏院的窗纸透着一点微弱烛光，浅浅映出屋内少年静坐的清瘦剪影。
　　祝汀尚未歇息。
　　他依旧穿着那身崭新素衣，坐姿端正，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心思却半点不在字里行间。一颗心悬在主院方向，反反复复惦着那个温柔待他的人。
　　三年遥遥暗恋，一朝近身。
　　他怕这温柔是幻梦，怕天亮即醒，怕自己贪心过重，终会被推开。
　　忽闻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等祝汀起身，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晚风携酒气而入，一道白衣身影立在月光之下。
　　兰钦站在门口，眉眼染着薄醉，平日里温润克制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朦胧水光，褪去了所有分寸、所有疏离、所有小心翼翼的掩饰。
　　他醉了。
　　醉得干净，醉得坦诚。
　　祝汀心头骤然一跳，立刻起身：“公子？您怎么来了。”
　　他快步上前，想扶他站稳，指尖刚触到兰钦微凉的衣袖，手腕便被人反手轻轻攥住。
　　不重，却很紧。
　　是不肯松开的力道。
　　兰钦垂眸望着他，视线微微涣散，却固执地、一瞬不瞬锁定他的眉眼。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深情滚烫，浓烈得吓人。
　　祝汀从未见过这样的兰钦。
　　往日清雅如月、温润如玉、永远端正自持的人，此刻被酒意催开了所有心事，眼底翻涌着两世的执念与偏爱。
　　“祝汀。”
　　兰钦开口，声音低哑微沉，带着酒后独有的慵懒缱绻。
　　祝汀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微滞：“我在。”
　　下一瞬，兰钦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
　　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酒香，尽数落在祝汀脸颊。咫尺之间，再无分毫距离。
　　少年浑身瞬间僵硬，耳尖轰然烧红，心底多年隐忍的情愫瞬间乱成潮水。
　　他太近了。
　　近得他快要藏不住喜欢，快要溃不成军。
　　兰钦凝着他慌乱无措的眉眼，看着他隐忍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藏了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两世积压的话，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轻声开口，字字落进寂静夜里，郑重又滚烫，是压抑了一辈子、跨越生死归来的告白。
　　“你知不知道…… 我很喜欢你。”
　　轰然一声。
　　祝汀大脑彻底空白。
　　四肢百骸瞬间僵冷，连呼吸都尽数停滞。
　　他怔怔站在原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醉酒的人，仿佛听错了世间最荒唐、最不敢奢望的一句话。
　　喜欢？
　　公子…… 喜欢他？
　　那个云端皓月般清雅无尘的人，居然说喜欢他这个出身泥泞、一无所有的自己？
　　三年暗恋，三年遥望，三年卑微隐忍。
　　他把爱意藏骨血、藏昼夜、藏余生，以为终生只能缄口沉默，以为永远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可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人，醉在他门前，清清楚楚告诉他 —— 我喜欢你。
　　祝汀指尖发颤，眼眶瞬间发热，喉间死死哽住，不敢出声，怕一动，这场梦就碎了。
　　兰钦看着他怔然失神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嗓音愈发低哑温柔，带着酒后毫无保留的坦诚。
　　“很早就喜欢了。”
　　“比你喜欢我，更早。”
　　一句落地，彻底击碎祝汀所有防线。
　　比他更早？
　　他藏了三年的暗恋，居然…… 早就被回应？
　　兰钦眼底覆着浅浅水雾，两世的悔恨、心疼、庆幸尽数流露，再也不藏、不掩、不克制。
　　“我知道你一直躲我。”
　　“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眼底藏着好多不敢说的心意。”
　　“知道你自卑、你隐忍、你怕配不上我。”
　　“可祝汀。”
　　他微微贴近，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字字泣尽两世深情。
　　“从来不是你配不上我。”
　　“是我，迟了太久，才看见你的真心。”
　　前世他迟钝半生，看着少年默默守护、默默深爱、最后以命殉情，空留他余生孤寂悔恨。
　　今生他重生归来，步步奔赴，依旧不够快。
　　他舍不得他再隐忍一分，舍不得他再卑微一寸。
　　酒意浓烈，心事滚烫。
　　兰钦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他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到极致，眼底偏爱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别再躲我了，好不好？”
　　“别再一个人扛所有苦，别再把喜欢藏那么深。”
　　“这一次，我不要你护我。”
　　“我要爱你。”
　　“只爱你一个。”
　　短短数语，耗尽两世所有遗憾。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满室寂静。
　　祝汀站在原地，浑身滚烫，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险些绷不住落下。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他岁岁遥望、默默情深、以命相护的这些年，他的月光，从来都看得见、从来都记得、从来都在等他。
　　他颤抖着抬眼，望着醉酒却无比认真的兰钦，喉间发紧，声音轻得破碎，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哽咽。
　　“公子……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兰钦望着他，眼神笃定赤诚，无半分迷离玩笑。
　　“我很清楚。”
　　“我醉酒不乱性，只乱心。”
　　“我的心，从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从头到尾，只属于你祝汀一人。”
　　他松开手腕，转而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十指微扣。
　　月色温柔，烛火融融。
　　两世错过，两世隐忍，两世遗憾。
　　终于在这一夜，醉酒袒心，风月落地。
　　祝汀望着眼前人温柔滚烫的眼眸，再也压不住心底燎原的爱意。
　　他藏了三年的暗恋，终于等到了明目张胆的双向奔赴。
　　“心悦你，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