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天性使然》余舟千书

7、月下执手，不问往夕 烛火燃至

　　烛火燃至后半夜，灯芯结出厚重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跳动的火光骤然暗了几分，屋内的光影也随之柔和下来。
　　祝汀蜷缩在兰钦怀中，倦意翻涌上来，眼皮沉重，却始终睡得浅。哪怕被温热稳稳环住，心底那层残存的不安依旧没有完全散去，时不时会微微蹙起眉，指尖下意识攥紧兰钦胸前的衣料，像是生怕怀中的暖意转瞬消散。
　　兰钦并未阖眼。
　　他后背靠着床沿，保持着半拥的姿势，小心翼翼不敢挪动分毫，唯恐惊扰了怀中人的浅眠。窗外月色西斜，清辉穿过窗纱，落在祝汀安静的侧脸上，将少年修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前世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宫变那一日，刀剑铮鸣，血色漫地，祝汀义无反顾扑过来的模样，利刃刺入躯体的闷响，还有少年倒下那一刻，望向他的、满是眷恋的眼眸。
　　每每回想，心口便会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那是祝汀从未经历过的命运，是只属于兰钦一个人的炼狱记忆。他重活一世，拼尽全力扭转轨迹，可朝堂暗流汹涌，暗处的危机尚未完全根除，前世的祸根，未必就彻底断绝。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安睡的眉眼，指尖极轻地，拂开祝汀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珍重得近乎虔诚。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
　　兰钦在心底无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怀中的祝汀似是隐约感知到什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身子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轻轻蹭过他的衣襟，继续沉沉睡去。
　　一夜就这样缓缓流淌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残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苗轻轻摇曳，而后彻底熄灭。屋内烛火的暖意褪去，清晨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祝汀是被这一缕凉意唤醒的。
　　意识缓缓回笼，他先是感觉到腰间揽着自己的手臂，坚实温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衣香。
　　昨夜烛下告白、相拥相吻的一幕幕，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他猛地一僵，浑身瞬间绷紧，睡意消散大半。耳尖不受控制地迅速烧起来，昨夜哭过的喉咙还有些许干涩酸痛。
　　他没有立刻抬头，仍旧维持着靠在兰钦怀中的姿势，睫毛垂落，心跳擂鼓一般重重撞击着胸腔。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真切的拥抱，真切的告白，还有那一记浅浅的吻，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昨夜是兰钦酒后吐露心意，如今天光已亮，酒意尽数褪去。昨夜那些滚烫滚烫的情话，到了清醒的白日，还作不作数？
　　心底那股患得患失，又悄悄冒了出来。
　　兰钦早就察觉到怀中人的苏醒。方才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少年身体细微的僵硬，一丝不落全都落在感知里。
　　他缓缓收回飘向过往的思绪，低头，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低哑，温和地响在祝汀的头顶。
　　“醒了？”
　　祝汀的身子微微一颤，才慢慢抬起头来。
　　一夜安睡过后，眼尾残留淡淡的红，面容尚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眼底，澄澈如水。
　　他抬眼望向兰钦，嘴唇动了动，几番犹豫，才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公子，昨夜……”
　　话没有说完，可未尽的疑虑已经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
　　他不敢直接问出口，却又迫切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兰钦看懂了他心底的忐忑。
　　他松开环在祝汀腰间的手臂，伸手，掌心托住祝汀的下颌，轻轻将他的脸抬起来。晨光落在兰钦眼底，没有半分酒后的迷离，只有无比清明、认真的情意。
　　“不必纠结昨夜酒与不酒。”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祝汀耳中。
　　“昨夜所言，不是醉后的戏言。酒醒之后，心意依旧。”
　　祝汀怔怔望着他，胸腔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欢喜，酸涩，还有一丝仍旧不敢全然放下的惶然。
　　“可外面世人的眼光，门第之差……”祝汀低声道出心底最大的顾虑，“我寄身兰府，若是旁人知晓，会损毁你的声名。”
　　他出身寒微，无宗族依靠，不过是依附兰府存活的门客。兰钦家世显贵，前程似锦，他们这份情意，于世俗眼中本就是离经叛道。他不怕自己承受流言，却不愿因为自己，拖累毁掉兰钦。
　　兰钦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下颌，眸色沉了几分。
　　“旁人如何议论，我并不在乎。”
　　“我兰钦这一生行事，何须被世俗闲言束缚。只是眼下朝局动荡，风波未平，不宜将此事大肆张扬。”
　　他还有未完成的谋划，暗处敌人虎视眈眈，过早暴露这份感情，反而会将祝汀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别人可以拿来攻击利用的软肋。前世的惨剧历历在目，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并非要将你藏于阴影之中。”兰钦看着祝汀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神，连忙补充，语气柔软下来，“只是暂且隐忍。待风波平定，尘埃落定，我必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祝汀听着这番话，心中那一点失落缓缓散去。他明白兰钦的考量，也懂得朝堂之中步步惊心，他不是不懂事的少年。
　　他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懂。”
　　他可以等。
　　这么多年的遥遥守望都熬过来了，又怎会惧怕这短暂的隐忍。
　　只是心底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兰钦看着他温顺懂事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心疼。他知道祝汀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退让，习惯把所有情绪收束起来，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祝汀的额头。
　　晨光漫过窗棂，将二人笼罩在柔和的天光之下。
　　“委屈你了。”兰钦轻声说道。
　　祝汀的睫毛扑闪两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悄悄向上扬起，绽开一抹极浅、却真切的笑意。
　　“能在公子身侧，便谈不上委屈。”
　　话音刚落，院外远远传来仆人的轻叩门声，隔着门板，恭恭敬敬出声：
　　“公子，祝公子，天光已亮，早饭已经备好了。”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祝汀立刻下意识往后稍稍退开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哪怕心意互通，依旧难以瞬间完全抹去。
　　兰钦看着他下意识的退让，没有勉强，只是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缓缓松开手。
　　“知道了，稍后便来。”他朝着门外扬声应答。
　　门外的仆从应声，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重归安静。
　　一夜缱绻到此，终究要拉回现实人间。
　　昨夜是烛火月色之下，抛开世俗枷锁的两心相照；而天亮之后，他们依旧要置身于世事漩涡之中。
　　兰钦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和祝汀之间，有两世隔着重生的执念，也有今生现世挡在面前的重重难关。前路漫漫，危机潜伏，他必须牢牢握紧手中筹码，护住身旁之人。
　　祝汀抬手，悄悄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眼，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袍。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红，只是眼底，已经多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兰钦，声音轻轻的：“我们……出去吧。”
　　兰钦颔首，随他一同起身。
　　晨光穿过窗格，落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一人怀揣着独属于两世的伤痛与守护，一人捧着此生孤注一掷的滚烫爱慕，并肩向着门外走去。
　　屋外庭院，晨风吹动满院枝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