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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堂堂正正 ...


  •   天光微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住兰府的飞檐回廊。

      一夜未熄的书房烛台已经燃尽,残蜡凝作一滩暗红。祝汀醒得很早,立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秋风扫落的桂瓣,心底还留着昨夜月色里那场告白带来的微颤。

      昨夜兰钦同他说了许多——钦天监要挑吉日、礼部要备文书、北境人证押解回京之后还要过廷尉府查验、夏颉绝不会善罢甘休。道理他全都听得明白,可只要一想起「赐婚」二字,心口便一阵阵发紧,又暖又慌。

      身后传来布料轻响,兰钦披了常服走来,外衫还带着晨间微凉的潮气,伸手轻轻搭在祝汀肩上。

      “起得这样早,可是没睡好?”

      祝汀回头望他,眼底还有一点浅淡倦色:“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各样事情,北境的老伯、押解路上的密使、还有……那道还没有颁下的圣旨。”

      兰钦一笑,掌心顺着他肩头慢慢滑下,握住他的手。二人指扣在一起,掌心相贴。

      “圣旨只是迟几日。陛下既已金口应允,便不会轻易更改。只是夏颉那边必然不会坐视。昨夜丞相府传来动静,听说他一夜间连召数名心腹入府密议。”兰钦语气沉了些,“他手上仍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势力,越是临近吉日,越容易铤而走险。”

      话音未落,管家快步穿过月洞门,神色有几分郑重:“大人,宫里差人送出口谕,命大人今日辰时前往廷尉寺,一同核验北境送来的人证与证物;另外钦天监已经送来三个候选吉日的折子,请大人过目。”

      兰钦颔首:“拿来。”

      管家将折子奉上。象牙白封皮,摊开后,三个日期一一写在纸上,中间那一个,距如今不过二十七日。

      祝汀探头看去,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小字,呼吸微顿:“这么近?”

      “钦天监说此日天德在户,宜婚嫁、宜盟契。”兰钦侧过头看他,眼底有温柔期许,“若是我们没有异议,便回禀宫中定这一日。只是……一旦日子定下来,朝野所有人都会盯着这场婚事,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祝汀沉默片刻,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先前藏在心底的迟疑,一点点敛去。

      从前他总怕自己是兰钦的负累,盼着自己远远躲开,便能叫他平安顺遂。可昨夜他才懂,逃避换不来安宁;唯有站到一处,祸福同担,才不算辜负。

      “我没有异议。”他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既然陛下赐下名分,我们便堂堂正正应下。夏颉要闹,我们接着便是。”

      兰钦眼中亮光一闪,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祝汀指背:“好。”

      他取过朱笔,在中间那个日子旁边轻轻圈下,合上折子交给管家送回钦天监。

      只是谁都清楚,吉日一定,等于向所有人亮出一道靶子。

      辰时将至,兰钦要动身去往廷尉寺。府门前车马已经备好,暗卫四散隐于街巷屋顶,护卫层层排布。

      临行前兰钦把祝汀拉回书房,从柜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打磨温润的沉水佩,绳是深青织锦,坠尾缀着一粒小小的银珠。

      “这是我少年离乡时,家中长辈给我的。”他把玉佩放进祝汀掌心,“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跟了我许多年。府中暗卫认得此佩,若是我不在,无论府内府外,只要出示此佩,所有人都要听你调遣。千万收好。”

      祝汀握在手里,玉佩尚留着兰钦身上的余温,沉水香气淡淡漫开。

      “我记下了。”他小心收进衣襟,贴在心口,“你在外也务必当心。廷尉寺不少官员和夏颉素有往来,核验证物时恐有人从中作梗。”

      “我晓得。”兰钦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落,一触即分,“我去去便回,府里交给暗卫,你尽量不要独自出门。”

      “嗯。”

      兰钦转身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兰府大门。

      祝汀立在廊下望着车马走远,直到街角再也看不见影子,才慢慢退回院内。

      他并没有回房歇息,而是走到书房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北境沿途几处驿站与关隘的名字——那些正是押解密使、老伯一行人回京必经之路。昨夜兰钦同他分析过,夏颉若要动手,最有可能选在路途之中:杀人灭口,毁掉人证,到时候一切便是死无对证。

      笔尖顿了顿,祝汀眉尖微蹙。

      他在北境流离多年,对那些山道隘口远比朝中大多数人熟悉,哪里有密林可伏,哪里有渡口绕路,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唤来一名留在府中的暗卫:“你速传信给领队护卫,叫他们不要走原定官道,改走东边那条沿河旧道;沿途三处可以埋伏的山口,务必加倍派人瞭望。还有,老伯的孙辈千万不要和囚押的密使安排在同一处歇脚。”

      暗卫见他握着那块沉水佩,不敢迟疑,躬身领命,转身飞掠而出。

      做完这些,祝汀才稍稍松一口气,只是心底那一丝不安,仍没有完全散去。

      另一边,丞相府的密室之中。

      烛火幽微,帘幕重重,连窗缝都用厚布封死。

      夏颉坐在太师椅上,指尖不断敲击扶手,面前站着三个一身黑衣、气息冷厉的死士。

      “廷尉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夏颉声音压得很低,像冰下流动的黑水,“可就算廷尉寺里有人帮忙,人证一日活着,便是一日祸患。兰钦以为换一条道路便能高枕无忧?他太小看我布下多年的人手。”

      一名死士垂首:“相爷打算何时出手?”

      “不必拦他们回京。”夏颉眼尾掠过一抹狠色,“回京路上动手太过显眼。等人证入了城,事情反而好办。”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阴狠的算计:

      “第一,设法散播流言,说兰钦为了逼老伯改口,暗中派人胁迫,所谓‘密使认罪’全是兰钦伪造;第二,大婚之前,我要一件‘实证’——不需要杀什么大人物,只要有一桩祸事,恰好和祝汀过往的北境身世挂上钩。”

      “只要百姓心里再起疑,朝中大臣便会纷纷上书,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帝王之心最易摇摆,到那时,不用我亲自动手,兰钦便会自乱阵脚。”

      另一死士迟疑:“若是陛下不肯收回成命?”

      夏颉冷笑一声:“不肯?那便还有最后一步。大婚当日,兰钦必定心神稍有松懈。到那一日,送他一份毕生难忘的贺礼。”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说,只抬手一挥:“下去行事,切记不可留下半点能追到我身上的痕迹。”

      三名死士一揖,身形一闪,消失在密室阴影里。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夏颉一人,望着墙上挂着的山河舆图,眼中满是不甘。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一步步往上爬,本以为大局早已在握,谁知半路杀出兰钦与祝汀二人,屡次破他大计。这一场赐婚,看似只是两个人的相守,实则是朝堂风向的一次倾斜——若是让兰钦借着大婚站稳脚跟,日后再想扳倒他,难如登天。

      “兰钦,祝汀……你们以为一道圣旨就能万事大吉?”他低声自语,“好戏才刚刚开场。”

      日影西斜,暮色初临。

      兰钦自廷尉寺归来,一进门便看见祝汀坐在书房案边,纸上画着简易的道路草图,眉眼之间藏着几分劳倦。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操心这些?”兰钦走上前,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后颈。

      祝汀抬眼,看见兰钦神色还算安稳,才松了口气:“廷尉寺那边可还顺利?”

      “证物全都封存登记,老伯安然无恙,已经安置在一处由禁军把守的小院。只是有两名廷尉寺主事,几次三番想要追问老伯‘是否受过胁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我派人逼供,被我一一挡回去了。”兰钦淡淡道,“不出意外,三日之后便可上朝对质。”

      说完,他目光落向草图,又看向祝汀:“你让人改了押解路线?”

      “我怕夏颉在山道设伏。”祝汀坦然道,“只是我心中仍有不安——他若不在路上夺人,很可能会另设圈套,借别的事来攻讦我们,尤其……会冲着大婚来。”

      兰钦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祝汀发顶。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圣旨尚未昭告天下,吉日已定,正是对方最想动手的时候。只是无论他布下什么局,我不会叫你孤身去挡。”

      祝汀闭上眼,闻着熟悉沉水香气,听见兰钦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也不再只是等你回来的那个人。”祝汀轻声说,“从前都是你护我,往后,我也可以和你一道,守住我们的大婚,守住我们想要的一切。”

      兰钦心中一动,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窗外秋风吹过,桂树簌簌作响。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二十余日,将是一场漫长凶险的较量。夏颉布下的罗网已经悄悄移向兰府,朝野之中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一场还未颁诏、却已经传遍半座京城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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