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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归长街,旧景重来 刺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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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还残留在魂魄深处,那怀抱里一点点冷却下去的体温,那阶地上猩红刺目的血痕,还有少年临终那抹藏尽千言万语的浅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反复碾磨着兰钦的神识。
一阵天旋地转。
金銮殿上的惊呼和刀剑铮鸣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嘈杂的人声,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响动,尘土混着街边粗劣食物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兰钦猛地睁开眼。
暖阳烈烈,斜斜泼洒在肩头,晒得衣料微微发烫。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白皙,没有沾染那夜洗不掉的鲜血,指尖也再没有那渗入骨缝的冰凉。身上一袭素白长衫,一尘不染,正是多年前出门布施时的装束。
周遭人来人往,饥民沿街奔走,衣衫褴褛的百姓为一点碎银干粮推搡争抢,尘土飞扬。
他回到]二十岁。
回到了十七岁的祝汀尚在街巷挣扎求生的这一天。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倾覆,一幕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想起祝汀寄身兰府的那四年。
少年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眉眼倔强,话不多,府中仆役暗地里的排挤、嘲弄,他全数默默受下,从不向自己诉苦半分。
从前兰钦只当那是少年人骨子里的傲骨,不愿示弱求助。
如今魂魄载着前世所有的悔恨归来,他才读懂那层层冷硬外壳之下,藏着怎样卑微滚烫的心事。
祝汀不敢诉苦,不敢抱怨,怕给他添烦扰,怕自己满身戾气与不堪,惹得他心生厌弃。
他会默默记下兰钦所有细碎的喜好。兰钦案头缺了的书卷,第二日便会悄然补齐;他夜里读书忘添炭火,外间廊下总会留着一盆燃得恰好的炭火;每逢他出行,祝汀永远不动声色走在靠外的一侧,替他隔开拥挤的人流与潜在的危险。
所有的温柔,全部不动声色,全部深埋心底。
兰钦那时迟钝浑噩,只当是下人本分,是知恩图报。
直到金銮那一剑刺穿血肉,少年生命燃尽,那份被死死掩埋的暗恋,才轰然暴露在他眼前,可一切为时已晚。
后来漫长岁月,兰钦守着回忆度日,无数个深夜,一遍遍复盘过往点滴,每多想起一桩祝汀的默默付出,心口便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明明祝汀所求极少,不过是能静静陪在他身侧,看他岁岁安好。
可他,连一句知晓,都未曾给过。
“不能再重蹈覆辙。”
兰钦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红,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
这一世,他不要再做那个后知后觉、徒留悔恨的旁观者。
他要早早接住祝汀满身的泥泞与狼狈,看穿他伪装的冷漠外壳,抚平他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要回应那份被埋藏了一生的爱意,护他远离刀光剑影,再也不要让祝汀的结局重演。
兰钦抬眼,穿过纷乱涌动的人群,目光精准落在街角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祝汀就立在巷口的阴影之下。
破旧不堪的短衣裹住枯瘦的身子,嶙峋的腕骨从破损袖口露出来,脸色是长久饥饿造成的惨白,唇瓣干裂起皮。周遭乞儿疯抢地上散落的荷包碎银,吵骂推打乱作一团,唯独他,岿然不动。
脊背绷得笔直,如同风雨里不肯弯折的荒竹。
明明腹中饥火灼烧,几乎耗尽全部力气,却依旧不肯俯身,不肯加入这场狼狈的抢夺。
风吹乱他枯黄毛躁的额发,漆黑的眼眸冷冷望着喧嚣的人群,疏离淡漠,仿佛世间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兰钦清楚看见,少年藏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是饥饿带来的脱力,也是当视线无意间扫向自己这边时,克制不住的慌乱悸动。
仅仅远远一瞥,祝汀的心就已经乱了。
前世,兰钦是等到祝汀体力透支,直直晕厥摔在青石板上之后,才快步上前将人救下。
那时祝汀醒过来,满心戒备,把这份救赎当成一份需要用性命偿还的恩情,把心底汹涌的喜欢死死压在最深处。
这一回,兰钦没有再等。
他抬步,白衣衣摆扫过地上飞扬的尘土,一步步穿过吵嚷的人群,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周遭抢夺的饥民无暇顾及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吵嚷声在耳边喧嚣,可兰钦的全世界,只剩下前方那道孤孑单薄的少年身影。
脚步声停在祝汀的面前。
一片洁白的影子,将巷口灼人的日光替他挡去大半。
祝汀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漆黑的瞳孔撞进一双盛满疼惜与怅然的桃花眼。
眼前的公子眉目温润,气度清雅,是他深陷泥沼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干净模样。
只是短短一瞬,祝汀的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他飞快垂下眼睫,慌忙敛去眼底不受控制涌上来的心动,攥紧了身上破烂的衣襟,指尖掐进掌心。
自卑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他。
自己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怎么配直视这样的人物。
乱世之中,无故的善意往往裹着算计,他本能竖起满身尖刺防备,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兰钦望着他强装冷静、实则惶惑不安的模样,心口疼得发紧。
他微微放低身形,刻意消弭两人之间身份带来的落差,声音压得很轻,避开周遭旁人的耳目,清晰传入祝汀耳中。
“祝汀。”
少年猛地一震,睫毛剧烈颤了颤,骤然重新抬眼,眸底写满惊愕。
他们素未谋面,这人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等祝汀从错愕之中回过神,兰钦望着他漆黑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将前世亏欠的千万念想,尽数凝在话语之中。
“不必争抢,不必硬撑。”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往后所有刀风剑雨,不必由你来替我挡。”
“这一世,该由我护着你。”
祝汀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这番话里沉甸甸的重量。
只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是一种太过浓烈的情绪,仿佛已经见过他无数次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