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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尘有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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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同轻薄的纱幔,缓缓飘荡在凌霄宗一座座院落之间。
选徒大会落幕之后,整座仙山慢慢回归往日有序的节奏。对于刚刚踏入山门的一众新晋弟子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曲折无尽的青石回廊,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漫山常青的古松,还有空气中常年萦绕不散的淡淡灵气,全都与他们曾经生活的凡尘俗世截然不同。
接下来几日最重要的一桩事,便是新弟子拜师大典。
依照凌霄宗的规矩,资质尚可的弟子,会交由各位内门真人分别收归门下,从此正式确立师徒名分,日复一日,修行问道。所有新弟子的心中都揣着忐忑与期待,谁都盼望自己能够得一位德高望重的师长悉心教导。
拜师大典设在宗门中央的礼圣殿。
殿内香烛袅袅,烟气缓缓升腾。一众真人分坐两侧,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阶下整齐列队的少年们。玄石真人端坐于一侧,神色安然,心中早已做好了决定。
司仪弟子高声唱名,一个个名字依次响起。
很快便轮到了温鹤言。
他缓步从队列之中走出,白衣纤尘不染,举止从容斯文。负责收录弟子的清玄真人微微颔首,早已属意于这名拥有通灵木灵根的少年。木灵根心性温润,恰好契合清玄真人一向平和的修行法门。
“弟子温鹤言,拜见师尊。”温鹤言屈膝跪拜,行礼的姿态恭谨得体,语气诚恳真挚。
清玄真人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光将他轻轻扶起:“入我门下,往后潜心修行,恪守宗规,不可懈怠。”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一切尘埃落定,温鹤言正式拜入清玄真人门下。他站起身,退回一旁,神色依旧温和淡然,不见太多波澜。
殿内安静片刻,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顾衔青。”
顾衔青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深色布衣衬得身形清挺,脸上还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难得一见的金火双灵根天才,会被宗主亲自收入门下。可谁也没有料到,玄石真人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此子,归入我的门下。”
话音落下,殿内隐隐泛起一阵小声的讶异。
玄石真人素来很少亲自收纳弟子,此番亲自开口,足以见得他对顾衔青的器重。
顾衔青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着礼数屈膝跪拜:“弟子顾衔青,见过师尊。”
玄石真人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带着期许:“你天资难得,日后勤加苦练,莫要辜负一身灵根。说来凑巧,沈听澜正是我的大弟子,从今往后,你们二人便是同门师兄弟,平日里修行,可以多多相互切磋。”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顾衔青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计划,顺利地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他终于名正言顺,成了沈听澜的师弟。
站在殿宇阴影之中的沈听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淡淡的目光,在顾衔青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窗外缭绕的云雾。
拜师大典结束,日子一日日缓缓向前。
新弟子慢慢适应凌霄宗的作息。每日清晨卯时起身,去往讲堂听先生讲授功法要义,午后则集体前往演武场,练习基础剑术。
温鹤言在一众新人之间,过得如鱼得水。
他性情温和,谈吐得体,待人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短短几日,便和许许多多弟子熟识起来。他时常去找江听白闲谈,少女心性活泼,总是兴致勃勃地和他说起凌霄宗之内的趣事,说起山间的四季风景,说起练剑时的种种诀窍。温鹤言总是耐心倾听,时不时接上几句话,二人相谈十分投机。
偶遇柳知秋的时候,温鹤言亦是礼数周全,躬身问好,进退有度。柳知秋礼貌地应声作答,只是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始终没有彻底消散。只是对方行事挑不出任何错处,他也没有理由多加盘问,一切只能暂且放在心底。
顾衔青则和温鹤言全然不同。
他很少主动和大批弟子扎堆闲谈,大部分空闲的时光,总是一个人四处闲逛。他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一座座庭院之间,实则默默记清了整座凌霄宗的道路分布,记住了每一处殿宇的方位,暗中收集一切他能够得到的讯息。
当然,他最重要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人。
入门的第三天,午后的阳光正好。
偌大的练剑场上,不少弟子都在挥剑练习基础招式。清风卷起地上零落的几片竹叶,在空中悠悠打着旋。场地靠北侧的一处石台旁边,沈听澜独自一人立在那里。
一柄长剑握在他的手中,白衣被风轻轻吹起。他没有刻意演练什么繁复剑招,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刺剑动作。明明是最简单的一式,落在他的身上,却自带一股清冷孤绝的气韵,剑光流转之间,满是浩然端正的剑意。
四下的弟子都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大师兄性情冷淡,素来不喜旁人打扰,大家心中敬畏,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唯独顾衔青。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随即脸上立刻漾开一副随性明亮的笑意。他装作刚刚路过,快步走了过去。
“沈师兄!”
一声呼喊打破了这片安静。
沈听澜手腕微顿,收住了长剑,缓缓转过身来。
顾衔青几步走到他的面前,眉眼弯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沈师兄,我这套剑法不太熟练,你能不能稍微指点我一下?”
他的姿态随意,仿佛二人早已相识许久,全然没有其他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沈听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应允,也没有出言拒绝。只是沉默片刻之后,他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过身,提着长剑,径直朝着练剑场外面走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
顾衔青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故意抬高了声音,笑着朝那道白衣身影喊道: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我还来找你!”
前面行走的那个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渐渐消失在林木的尽头。
这一幕,恰好落入不远处柳知秋的眼中。
柳知秋本来是打算前来练剑,刚刚走到林间入口,就恰好看见了方才全部的经过。他站在树影之下,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顾衔青这个人,实在太过随心所欲。
明知沈听澜素来喜欢清静,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凑上前去。这份热切,到底只是少年人单纯的仰慕,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柳知秋在心底反复思忖。
理智告诉他,也许仅仅只是顾衔青天性外向、不拘小节。可心底那一层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他想要上前提醒一句,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有任何确凿的凭据,对方也只是开口请教剑术而已,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去干涉。
万般思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他收回目光,默默走入练剑场。
落日一点点向着群山之后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暮色降临,修行一天的弟子纷纷各自返回居所。
江听白在路上偶遇了温鹤言,二人并肩慢慢走回弟子院落,依旧在闲谈。
“你适应得还算习惯吗?凌霄宗的山路弯弯绕绕,刚开始很容易迷路的。”江听白一边走一边说道。
“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十分友善。”温鹤言浅浅一笑,目光平和,“师姐平日里若是有空,也可以多和我讲一讲宗门之中的规矩。”
“那自然没问题!”少女爽快地应了下来。
一切看上去都平和安稳,没有半分波澜。
夜色慢慢浓重,山间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清辉遍洒,万籁渐寂。
沈听澜踏着月色,独自回到自己居住的清澜小筑。
庭院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响。
可就在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视线忽然落到了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壶酒。酒壶做工朴素,旁边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
沈听澜走上前,弯腰拿起那张纸条。
纸上是一笔洒脱不羁的字迹:
“沈师兄,今天拒绝我没关系,我明天再来找你。——顾衔青。”
寥寥一行字,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执拗,简简单单,直白坦荡。
晚风轻轻拂过他的白衣,沈听澜捏着这一张薄薄的纸条,静静地站在月光之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抬手,将纸条随手丢弃,也没有收起来妥善保管。
他只是松开了手。
纸片轻飘飘地落回到酒壶的旁边,依旧摆在青石台阶之上,沐浴着一片清冷皎洁的月色。
一壶酒,一张字条,就那样安静地放在门前。
山林深处,虫鸣声声,月色如水。
沈听澜转身,独自走入庭院,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