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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风论剑 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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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完全褪尽,沉沉的墨色还覆在凌霄宗连绵的山巅之上。
东方天际只洇开极淡的一层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缠缠绕绕,浮荡在后山成片的松林之间。林间静极了,只有风吹松针,簌簌低响,偶尔夹杂几声早起山雀的轻啼。
这里是沈听澜常年练剑的地方。
十年如一日,无论寒暑,天未破晓,他便会独自来到后山,不受打扰地修习剑术。
白衣少年静立在一方平整的青石演武台之上,身姿挺拔如苍松。一柄长剑握于掌中,剑身在微曦天光之下泛着一层温润冷冽的银光。
没有华丽炫目的剑招,依旧是最基础的刺剑。
一剑,又一剑。
手腕平稳,出剑、收剑,动作周而复始,每一次刺出,都精准锁定同一个方位,力道分毫不差。
沈听澜神色沉静,眼睫垂落,目光只凝于剑尖,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心绪澄净,全部融于这一柄长剑之中,剑意端正浩然,缓缓向外漫开,身周浮动的晨雾,竟被这股无形的剑气轻轻推散,留出一圈干净的空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带着浓浓困意的哈欠声,自旁边老松树后面传了出来。
“哈啊——”
顾衔青斜斜倚靠在粗壮的松树干上,一只脚随意地向前伸着,另一只脚轻轻点地。他身上还穿着那一身深色布衣,头发微有些凌乱,显然是特意早早寻到此处,还没有完全睡醒。
他没有上前,就这么靠着树干,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演武台上白衣练剑之人的身上。
顾衔青看得很认真。
他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思量,表面上却只是一副百无聊赖、看热闹的散漫模样,静静看着沈听澜一遍一遍重复刺剑。
时间缓缓流淌,天边的亮色愈发明显。
顾衔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清清淡淡,穿透林间晨雾。
“沈师兄,你今天,比昨天多练了半炷香。”
话音落下。
沈听澜刺出的长剑骤然顿住。
剑光一敛,他手腕轻转,长剑稳稳垂落,剑尖轻点青石台面,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铮鸣。
他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树下的少年。
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多余情绪,一双眼眸澄澈而冷静,直直望向顾衔青。
“你每日都来此处看我练剑,”沈听澜的声音清冷,语速平缓,“那你自己,可有好好练剑?”
顾衔青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起,那股随性不羁的气质展露无遗。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往前踏出两步,双手一摊,语气从容:
“我不用练。看你练,就足够了。”
这句话说得坦然,仿佛观摩沈听澜练剑,便是最好的修行。
沈听澜望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出言斥责,只是安静地和他对视。
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松枝,来回飘荡。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之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靠近,伴随着少年清亮高亢的呼喊,人还未至,声音已经先一步传进松林。
“大师兄!大师兄!”
柳知秋一路飞奔,衣摆被晨风吹得高高扬起,脸上满是雀跃,跑得脸颊微微泛红。
“你看我,今天起得早吧!”
他猛地冲到青石台旁边,原本兴冲冲的目光一扫,当看见站在一旁的顾衔青之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表情骤然一变,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你也在这里?”
柳知秋上下打量顾衔青,语气之中满是防备。
顾衔青挑了挑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反问回去: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后山乃是宗门弟子皆可通行之地,难道只允许沈师兄在此练剑,旁人不得过来?”
“你分明就是专门过来盯着大师兄,自己偷懒不肯好好练剑!”柳知秋向前半步,理直气壮。
顾衔青轻轻摇头,语气一本正经:
“我这叫观摩,观摩高手练剑,乃是修行的捷径。”
柳知秋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你那哪里是观摩,你那叫蹭!天天过来蹭大师兄,自己半点不肯动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晨光之下,一来一回,互相斗嘴。
沈听澜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二人拌嘴,并未出声干预。
就在二人相持不下的时候,又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声,自林间小路传来。
江听白缓步走来。
少女一身浅青色弟子劲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中捏着一个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白面包子,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远远就听见了柳知秋与顾衔青的争执,走近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一大清早,就这么吵啊。”
柳知秋听见江听白的声音,立刻转头,目光一下子锁定她手中白白胖胖的包子,方才和顾衔青争辩的心思瞬间抛到脑后,快步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听白,你吃什么呢?给我咬一口!”
江听白轻轻一笑,迅速将包子藏到身后,微微侧过身子,避开柳知秋伸过来的手。
“不给。”
柳知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撇了撇嘴。
“小气!”
“想吃,自己去食堂买。”江听白咬下一口包子,语气淡然。
柳知秋还不甘心,围着江听白绕来绕去,总想寻个机会,偷偷咬上一口。
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之间,化作少年少女清晨打闹的轻松日常。
朝阳彻底跃出山巅,温暖的金色晨光倾泻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枝,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四人,一同站在后山清晨的风里。
沈听澜抬手,将长剑归鞘。
“我先回去洗漱。”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山间小路,朝着清澜小筑的方向缓步离开。
顾衔青依旧靠在松树边,目光追随着沈听澜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另一边,柳知秋还不肯放弃,追着江听白,围着整片松林跑,少女灵巧地躲闪,笑声在山林之间回荡。
崭新的一日,就此拉开序幕。
晨时过半,凌霄宗食堂之中人声熙攘。
一众弟子三三两两,围坐在木桌之前,一边用早膳,一边低声闲谈。
沈听澜、顾衔青、柳知秋、江听白四人寻了一张长木桌,并排坐下。
木桌上,摆放着宗门早膳,清粥、蒸糕、小菜,还有几碟清淡的灵蔬。
柳知秋早就饿了,拿起筷子,立刻大口大口吃起来,狼吞虎咽,几乎片刻不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伸手去夹盘子之中的灵蔬。
江听白则和他截然相反,她安安静静,慢条斯理,细嚼慢咽,一举一动,从容优雅。
顾衔青拿着筷子,目光扫过桌面,挑挑拣拣,将几样自己不喜欢的菜,悄无声息地夹到柳知秋碗里。
柳知秋埋头干饭,过了片刻,低头一看,碗中凭空多出不少菜肴,顿时抬眼瞪向顾衔青。
“喂!顾衔青,你干什么!”
顾衔青面不改色,淡淡开口:
“莫要浪费,饭菜皆是灵植所化,食之有助修行,你多吃一点,正好补补。”
“我才不要吃你挑剩下的!”柳知秋愤愤不平,但是腹中饥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放下筷子,一边嘴上抱怨,一边把碗里的菜尽数吃下。
顾衔青见他吃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沈听澜坐在最外侧,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只专心吃自己面前的一份早膳,不参与二人的打闹,也很少开口说话。
食堂之中,弟子来来往往,喧闹不息。
用完早饭,四人一同前往宗门讲堂。
宽大的讲堂之内,一排排木椅整齐排列。讲台上,一位白发长老正襟危坐,手持书卷,为一众新弟子讲授修仙义理,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堂下弟子大多凝神聆听,偶尔提笔,记下长老所言要点。
柳知秋听了没多久,便觉得枯燥乏味,坐不住了。
他偷偷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折成小条,捏着炭笔,飞快地在纸条上面写字,写完之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江听白,悄悄将纸条传了过去。
江听白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柳知秋朝着她挤了挤眼睛。
江听白无奈,只得伸手,悄悄接过纸条,低头展开。
上面一行字迹,潦草飞扬。
柳知秋:中午吃什么?
江听白抿唇,拿起炭笔,在纸条下方,写下两个字,又悄悄传回。
江听白:食堂。
柳知秋看完,眉头皱起,飞快继续书写。
柳知秋:食堂的菜好难吃。
纸条再度传过去。
江听白:那你别吃。
柳知秋盯着这四个字,一时语塞,思索片刻,不甘示弱,继续落笔。
柳知秋:不行,我饿。
纸条来回传递,二人埋头,偷偷传讯,生怕被台上长老察觉,时不时小心翼翼抬眼,望一眼讲台。
顾衔青就坐在柳知秋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是他没有声张,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前方,装作认真听讲的模样。
沈听澜坐在前排,脊背挺直,自始至终,专心聆听长老讲学,不曾分心半分。
漫长的一堂课,终于结束。
长老放下书卷,宣布散学。
一众弟子纷纷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陆续离开讲堂。
日头渐渐升高,已是正午。
四人结伴,又一次回到后山。
寻了一处宽阔阴凉的大树,树荫浓密,将灼人的日光尽数遮挡。
几人干脆直接躺倒在柔软的青草地之上。
柳知秋仰面朝天,四肢舒展,望着头顶层层枝叶之间漏下来的片片蓝天,长长吐出一口气,百无聊赖地开口。
“好无聊啊,什么时候,才能够下山去做任务?”
顾衔青闭着双眼,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你才入门多久,就想着下山?”
柳知秋立刻反驳,语气理直气壮:
“都半年了,时间很久了!”
顾衔青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说道:
“半年就想下山,我都三年了,还没有出去过几次。”
一旁的江听白歪过头,有些疑惑。
“不对,你去年不是出去过一次吗?”
顾衔青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那不算,就只有一天,匆匆去,匆匆回,根本算不上真正下山历练。”
柳知秋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下山历练是什么样子?外面好不好玩?”
顾衔青正要开口,沈听澜淡淡出声,提醒二人休憩过后,还要修习剑术。
几人闲谈一阵,日头稍稍偏斜,午后练剑的时辰,到了。
四人起身,来到后山的演武平地,两两分组,对练切磋。
沈听澜与江听白一组,柳知秋,则对上顾衔青。
“接招!”
柳知秋握紧长剑,率先发起进攻,一剑直刺,招式迅猛。
顾衔青抬手,横剑格挡,两剑相撞,铮然作响。
二人你来我往,剑影交错,打得热闹。
一边交手,柳知秋的嘴巴,一刻也没有停下。
“你这一剑慢了!”
“哎,你这招用错地方了!”
“对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又没有睡觉?”
一句接着一句,絮絮叨叨,不断出声干扰顾衔青。
顾衔青本来还能从容应对,被他在耳边不停念叨,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寻了一个空档,稍稍收剑。
“你能不能闭嘴,专心对打?”
柳知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摇了摇头,出剑再刺。
“不能!”
剑光再起,柳知秋攻势更猛。
顾衔青心中无奈,只得重新提剑,继续和他缠斗。
另一边,沈听澜剑法沉稳,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耐心指点江听白,纠正她招式之中的疏漏。
日头缓缓向西移动,灼热的阳光慢慢柔和下来。
漫长的一下午,就在阵阵剑鸣,少年们的笑闹声之中悄然流逝。
终于,四人停下手中长剑,汗水微微浸湿衣衫。
柳知秋喘着粗气,看向顾衔青,心中依旧惦记方才对练的细节。
“顾衔青,你最后那一招是怎么回事?明明你可以赢我的,为什么最后收招了?”
顾衔青将长剑收回剑鞘,淡淡一笑。
“怕你输得太难看,等会儿哭鼻子。”
柳知秋瞬间炸毛,猛地抬起头。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哭!”
江听白站在一旁,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平静。
“你上次练剑摔了一跤,当时就哭了。”
柳知秋脸色一红,立刻大声辩解。
“那是摔疼了,不一样!”
几人相视,皆是一笑。
夕阳西垂,漫天暖橘色霞光铺满整片凌霄群山。
“走,去食堂。”沈听澜轻声开口。
四人并肩,沿着山间蜿蜒的青石小路,朝着山下食堂走去。
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四个年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