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澜-归渊》葵皊

1、仙台试士 ദ്ദി◝

　　破晓晨光破开连绵云海，洒落于凌霄宗千万重琼楼玉宇之间。
　　山间薄雾袅袅流动，缠绕着飞檐翘角，古松苍劲，清泉漱石，整座仙山常年浸在清寂缥缈的仙气之中，不染俗世半分烟火。
　　今日却是凌霄宗三年一度的外门大选，亦是近年少有的大开山门、广纳门徒之日。
　　天刚蒙蒙亮，辽阔恢弘的中央演武场便已人声鼎沸，热闹空前。
　　九州四海、大江南北，无数怀揣仙途大梦的少年子弟跋山涉水奔赴至此。有人出身书香世家，温文有礼；有人来自山野陋巷，满身风尘；有人年少矜傲，眼底藏着万丈锋芒；有人拘谨怯懦，双手紧攥，将一生的希望尽数押在此场试炼之上。
　　偌大演武场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衣衫错落，人声攒动，细碎低语此起彼伏，混着晨间清风，在空旷道场里层层回荡。
　　正道之巅的凌霄宗，是所有修行者心中的终极圣地。
　　踏入山门，便是脱凡胎、弃尘俗、踏长生、证大道。
　　这般机缘，足以让世间无数少年奋不顾身。
　　高台正中，玄石真人端然稳坐。
　　他一身素色道袍，须发皆白，眉眼温厚平和，身负宗门长老重任，是本次大选的主考官。目光淡淡俯瞰台下人海，神色从容淡定，见惯了岁岁年年的求道浮沉，心中早已无波无澜。
　　高台侧边，立着三位宗门核心弟子，协助监考、维持全场秩序。
　　立于最前的那一道身影，足以压过全场所有风华。
　　沈听澜，凌霄宗宗主唯一的嫡传弟子，正道万年不遇的天纵奇才。
　　他一袭无瑕月白广袖长袍，衣纹暗绣流云鹤影，随晨风微拂，浅浅浮动。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眉眼如远山覆雪，秋水沉潭，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绝尘的清冷气场。
　　他年少修道，心性极淡，修的是浩然正道，守的是三界安宁。千百日夜孤坐云台悟道，早已习惯孤寂清冷，凡尘热闹、少年热忱、人间得失，于他而言，皆如浮云流水，不值驻足。
　　自始至终，他静静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淡然扫过喧闹人海，无喜无悲，无惊无叹。
　　沈听澜身侧半步，并肩而立的是二师兄柳知秋。
　　一身碧色长衫清雅温润，身姿俊朗端方，眉目沉稳内敛。他性情缜密细致，行事稳妥周全，是宗门里最懂沈听澜孤寂、最常替他分忧善后之人。
　　柳知秋不似沈听澜天生淡漠，他阅人无数、心思敏锐，此刻正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沉静，暗自观察每一位参选弟子的神色心性，细微异动皆逃不过他眼底。
　　二人身后，红衣烈烈、明媚鲜活的少女江听白正满眼新鲜地望着台下。
　　她是宗门最小的师妹，天性纯粹热烈，心思澄澈无垢，不懂人心城府，不知正邪纷争，只满心欢喜看着这些奔赴仙途的少年，真心期盼能多几位心性纯良的师弟师妹，往后同修剑道、共守山门。
　　晨光渐盛，雾气散去。
　　玄石真人抬手微扬，一道温和灵气漫开，顷刻间压落全场嘈杂。
　　喧闹骤然止息，万千少年齐齐屏息，偌大演武场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开选。”
　　简单两字，落定整场试炼。
　　测灵石碑立于高台正中，通体莹白，蕴养百年灵气，可照灵根、辨资质、窥心性，是凌霄宗选徒最公正的道器。
　　弟子依次上前，轮番试炼。
　　有人天资尚可，灵根普通，只得遗憾止步；有人空有野心，心性浮躁，石碑骤闪红光，被直接淘汰；有人紧张失措，心神大乱，连最基础的凝神静气都无法做到，黯然离场。
　　人来人往，起落无常。
　　仙途严苛，从不容半分侥幸。
　　大半日时光转瞬而过，无数弟子试炼完毕，资质平平者居多，偶尔几枚上品灵根，也只堪堪让人眼前一亮，算不上惊绝。
　　直至温鹤言缓步走入众人视线。
　　他一袭素白长衫，气质温润如玉，步履轻缓从容，眉眼温柔干净，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待人谦和，仪态端方，初见便让人心生好感。
　　无人知晓，这副温柔无害的君子皮囊之下，藏着玄冥阁最缜密的筹谋。
　　他缓步上前，对着高台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温和，礼数周全：“弟子温鹤言，求试仙途。”
　　语毕，抬手覆上测灵石碑。
　　下一瞬，澄澈温润的翠色灵光自碑心缓缓漾开，层层舒展，绿意纯粹通透，流转不息，是极为罕见的通灵木灵根。
　　木灵根本就主生、主静、主善，通灵品相更是万里挑一，最合正道心法，最得宗门偏爱。
　　值守弟子低声惊叹，台下众人哗然四起，满眼艳羡。
　　玄石真人眼底浮出赞许笑意，微微颔首：“心性温良，灵根上品，可入内门修行。”
　　温鹤言从容谢礼，退至入选队列，依旧谦和淡然，不骄不躁，完美得无可挑剔。
　　高台侧畔，沈听澜眸光淡淡掠过他，短暂停顿，随即如常收回视线。
　　倒是身侧的柳知秋，目光微凝，静静望着温鹤言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违和。
　　太稳、太顺、太无破绽。
　　寻常世家少年一朝得获上等仙缘，眼底难免藏着欣喜雀跃。可此人从头到尾，从容得仿佛早已预知结局。
　　柳知秋未曾多言，只将一丝疑虑暗自藏于心底。
　　试炼继续，日光移至中天。
　　人群末尾，一道深色布衣身影懒散踏出，打破了整场试炼长久以来的规整与肃穆。
　　顾衔青。
　　他一身朴素深色布衣，衣衫简单干净，不饰华彩，满身淡淡的风尘气息，看着与寻常赶路求仙的凡间少年别无二致。
　　只是他步履随意，姿态散漫，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不羁。一路走来，不慌不忙，甚至沿途还与身旁紧张局促的少年随口说笑，全然没有半分面对仙门大选的敬畏忐忑。
　　周遭人人屏息紧张，唯他松弛自在，格格不入。
　　临近高台时，他还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眉眼微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惹得值守弟子侧目警示。
　　面对森严仙规，他无半分拘谨畏惧。
　　这份肆意，在一众恭谨谦卑的少年里，太过醒目。
　　终于轮到他试炼。
　　顾衔青抬步上前，不卑不亢，不恭不怯，抬手随意覆上冰凉的石碑。
　　下一瞬——
　　金芒炸裂，赤火翻涌！
　　耀眼夺目的金色灵光与烈烈赤红火焰缠绕盘旋，自石碑冲天而起，火光灼灼，金辉万丈，瞬间照亮整片演武场！
　　凛冽炽热的灵气席卷四方，威势浩荡，惊得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
　　金火双灵根！
　　修行界最霸道、最凌厉、攻击力最顶尖的双灵根品相，百年难遇！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惊叹。
　　“双灵根！竟是双灵根！”
　　“天纵资质！这等资质，放眼九州年轻一代也是顶尖！”
　　“此番大选第一人，非他莫属！”
　　人声沸腾，艳羡、震惊、难以置信的议论层层炸开。
　　高台之上，素来从容平和的玄石真人骤然前倾身子，眼中精光暴涨，满脸难以掩饰的欣喜：“好！好一个金火双灵根！刚烈纯正，杀伐天成，绝佳资质！”
　　仙门最喜心性纯粹者，亦最惜天资绝世者。顾衔青此等品相，足以直接破格收入内门，重点培育。
　　喧闹满堂，人人惊羡。
　　唯独当事人顾衔青，神色未变分毫。
　　他静静看着碑上流转的金火灵光，眼底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一朝登天的亢奋，只有一片浅淡的漠然与松弛。
　　仿佛这万人难求的绝世仙资，于他而言，不过随手之举，不值一提。
　　而高台侧畔。
　　沈听澜的目光，第一次长久定格在一人身上。
　　从前所有弟子试炼，他皆一眼掠过、从无停留。唯独此刻，他眸光沉沉，静静落于那名散漫少年身上，细细打量，不肯移开。
　　少年看似随性不羁、漫不经心，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极深的迷雾，深沉、冷静、莫测。
　　他太过平静。
　　平静得诡异。
　　身怀绝世灵根，却无半分少年意气；身处森严仙台，却无半分敬畏之心；赢得满堂惊赞，依旧波澜不惊。
　　这份反常，绝非寻常天性洒脱可以解释。
　　玄石真人看出了他的久久注视，不由低声打趣：“听澜，你素来无心外物，今日倒是看得认真。这般绝世苗子，难得一见，你也动了惜才之心？”
　　沈听澜睫羽微颤，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冷无波：“只是少见而已。”
　　寥寥五字，无多余情绪，却藏住了心底悄然升起的疑虑。
　　太张扬的天赋，太松弛的神态，太无破绽的镇定。
　　反常，即是隐患。
　　一旁的柳知秋也死死盯着顾衔青，眉心微蹙，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温鹤言的完美是刻意规整，顾衔青的散漫，亦像是刻意演给世人看的皮囊。
　　一温一烈，一敛一放，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刻意。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
　　整日试炼落幕，尘埃落定。
　　玄石真人当众公示入选名录，温鹤言以通灵木灵根稳入内门，品性端方，深得长老青睐；顾衔青凭借罕见金火双灵根，被宗门破格重点收录，荣列新晋弟子榜首。
　　其余入选弟子皆满心欢喜、激动难掩，唯有二人始终从容淡然，荣辱不惊。
　　暮色漫上山巅，山间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错落点缀整片凌霄仙山。
　　新晋弟子由外门弟子引路，前往云栖别院安置休整。
　　日暮幽深，青石长廊寂静无人，树影婆娑，晚风微凉。
　　两道身影，于曲折长廊的两端，悄然相遇。
　　前路无人，后路无影，四下静谧，隔绝了所有耳目。
　　温鹤言白衣如玉，立在长廊那头，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敛幽深。
　　顾衔青布衣随性，立于长廊这端，散漫笑意收敛殆尽，眉目覆着浅浅寒色。
　　两人遥遥相望，全程无声，无一字言语。
　　可那短短对视之中，藏着外人永远读不懂的暗流与默契。
　　筹备数年、蛰伏已久、精心布局的玄冥阁卧底计划，今日，正式落地。
　　温鹤言入内门，温和蛰伏，做无害君子。
　　顾衔青凭绝世天资崭露头角，以烈性少年自居，明目张胆闯入正道核心、靠近天光之巅的沈听澜。
　　一暗一明，一柔一刚，双棋落凌霄。
　　片刻静默，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各自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缓步离去。
　　背影消融在层层亭台树影之中，不露分毫痕迹。
　　风起仙山，云海翻涌。
　　光明鼎盛的凌霄宗尚沉浸在收纳绝世新苗的欣喜之中，无人知晓。
　　今夜落宿山门的两位新弟子，携深渊夜色而来。